刀砍进肉里的感觉不对。
不是“噗嗤”一声的利落，是“咔嚓”——像砍在半冻的猪肉上，外层是软的，里面却硬邦邦，还带着某种粘稠的阻力。阿月抽回弯刀时，刀刃上粘着暗红色的、胶冻状的黏液，拉出细丝，滴在地上，“吧嗒”一声，冒着淡淡的黑烟。
她皱了皱眉，侧身躲开另一只变异体扑来的骨爪，反手又是一刀。
“这玩意儿……”她喘着粗气，“比苗疆的蛊尸还难砍！”
话音未落，侧面一只变异体突然张口——不是咬，是喷。一股暗红色的黏液箭射过来，阿月急退，黏液擦着她肩膀溅在白玉墙壁上，“滋啦”一声，石头表面立刻腐蚀出几个坑，冒起白烟。
“有毒！”老鬼吼了一声，吊着的胳膊这会儿解了绷带，虽然还不太灵便，但握刀的手很稳。他一刀削掉一个变异体的脑袋，那脑袋落地后滚了两圈，嘴还在张合，牙齿“咔咔”作响。“他娘的，头掉了还不死？”
不是不死，是死得慢。
这些变异体根本不怕伤，除非彻底摧毁核心——有的核心在胸口，有的在腹部，还有的在后脑，得一个个试。而它们数量太多了，从街道两头涌来，密密麻麻，像两股污浊的潮水要把他们吞没。
萧凛护在林昭身前，剑光如雪。
他剑法走的是快、准、狠的路子，不追求花哨，每一剑都冲着要害。一个变异体扑来，他侧身让过，剑尖精准地刺入其后颈——那里有块暗红色的晶簇，剑尖一搅，“噗”一声轻响，晶簇碎裂，变异体软倒在地，终于不动了。
“找晶簇！”他喝道，“打碎晶簇！”
但易行难。
变异体动作不慢，而且配合诡诈——有的正面佯攻，有的侧面偷袭，还有的专门喷毒液干扰。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只能各自为战。
墨棋抱着黄铜仪器，缩在凯和赛琳中间。仪器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跳得他心慌，玻璃罩内壁的水珠越来越多，有些已经连成线往下淌。“不协…过热了……”他带着哭腔，“再这样下去……”
“闭嘴！”赛琳厉声道，她手里拿着两根水晶短杖，杖头碰在一起，爆出一圈淡蓝色的光晕。光晕扫过，靠近的变异体动作明显迟滞，身上的暗红光芒暗淡了几分。
有效！
但光晕范围太，只能护住身边几尺。
林昭被围在中间，右手按在胸口。暗蓝细丝又爬了一截，现在像个歪扭的“丫”字，分岔探向左胸两侧。她试着用秘钥进行范围安抚——像在海底面对触手时那样，敞开意识，去共鸣。
可这次不一样。
这些变异体的意识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纯粹的、被扭曲的暴戾。像一锅烧沸的沥青，又烫又黏，她的意识刚探进去就被缠住，差点拽不回来。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夫人！”阿霞挥刀斩断一只伸向林昭的触手，触手掉在地上还在扭动，像条被砍断的蚯蚓。
“我没事……”林昭抹掉血，眼神一狠，“硬闯！去金字塔！”
可怎么闯？
前面至少堵着上百个变异体，而且更多的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街道太窄，施展不开，再拖下去，不是被耗死就是被毒液蚀穿。
就在这时，凯突然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他扔掉手里的水晶匕首——那匕首插在一个变异体眼眶里，一时拔不出来——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复杂的手印，闭上眼睛，开始吟唱。
不是赛琳那种短促的咒文，是长段的、旋律古老的歌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有重量，沉甸甸地砸进空气里，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涟漪荡开。
所过之处，那些变异体身上暗红色的晶簇，突然开始……共鸣？
不是攻击，是共鸣。晶簇随着歌声的节奏明灭，明灭，越来越快，然后——
“砰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
十几个变异体身上的晶簇同时爆裂，暗红黏液喷溅，它们惨叫着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歌声停了。
凯脸色煞白，踉跄一步，被赛琳扶住。“只能……用一次……”他喘着粗气，“消耗太大……”
但足够了。
这一下清出了一片缺口。
“冲！”萧凛抓住机会，剑指金字塔方向。
队伍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变异体的包围圈。老鬼冲在最前面，刀光乱劈，专砍膝盖——砍不断也让你站不稳。阿月阿霞护住两翼，弯刀翻飞，溅起的黏液在白玉地面上画出乱七八糟的痕迹。
林昭被萧凛拽着往前跑。
右胸的暗蓝细丝随着奔跑一抽一抽地疼，像有根针在里头搅。她咬着牙，左手从腰间抽出“海嗣”板子——不是用，是当盾牌。有变异体扑来，她就用板子去挡，板子材质特殊，毒液溅上去只留下浅印。
冲过两条街。
金字塔越来越近。
可前方的变异体也越来越多，而且……更强壮了。
不再是人形，开始出现各种扭曲的拼接体——三个脑袋共用一具身体的，下半身变成章鱼触手的，背上长出骨翅但飞不起来的……像是把不同生物胡乱缝在一起的噩梦造物。
“这他娘……”老鬼一刀砍在某个拼接体的骨甲上，火星四溅，只留下道白印，“还带升级的？”
更糟的是，墨棋的仪器终于撑不住了。
“砰”一声轻响，玻璃罩裂晾缝。
紧接着，一股白烟从裂缝里冒出来，带着焦糊味。屏幕上所有数字归零，晶石光芒彻底熄灭。
“完了……”墨棋呆呆抱着死机的仪器，“数据……还没存……”
没人姑上他。
因为金字塔脚下，那个最大的广场上，站着一个……东西。
三丈高，浑身覆盖着厚重的暗红色晶甲，晶甲缝隙里流动着熔岩般的亮红色光芒。它有四肢，但比例怪异——手臂长得垂到膝盖，手掌是四根锋利的晶体尖刺；腿粗短，像两根柱子。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巨大的、镶嵌在额头的暗红色神石，石头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透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它每踏一步，地面就震动一下。
白玉石板“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构装体……”赛琳声音发颤，“用‘海嗣’遗骸和神石强行融合的战争机器……‘守望会’真的疯了……”
晶甲巨人“看”向林昭。
额头的暗红神石猛地一亮。
一股比之前所有变异体加起来都强的精神冲击，狠狠砸过来。
林昭如遭重锤，整个人向后飞起，撞在萧凛怀里。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鼻腔一热，血哗啦流下来，糊了下巴。
“阿昭！”萧凛抱住她，剑指着晶甲巨人，手在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下冲击的余震。
林昭抹了把血，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推开萧凛，站稳，右手抬起——晶化的手掌对着晶甲巨人，掌心的螺旋纹路疯狂闪烁。
“你……”她开口，声音带着血沫，“也想……‘净化’我？”
晶甲巨人没有回应，只是迈开步子。
轰、轰、轰。
每一步都地动山摇。
它举起右臂——那根由四根晶体尖刺组成的手臂，对准林昭，猛地刺来！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暗红残影。
萧凛想挡，被林昭一把推开。
她没躲。
反而迎着尖刺，伸出晶化的右手——
抓住了！
尖刺的尖端离她胸口只有三寸，被她死死攥住。冰晶和暗红晶体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火花四溅。
巨饶力量太大了。
林昭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靴底在白玉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右臂的冰晶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淡蓝色的光。
“夫人！”阿月想冲上来。
“别过来！”林昭嘶吼，左手从怀里掏出秘钥，狠狠按在抓住尖刺的右手上。
秘钥光芒大盛。
不是蓝白色，是耀眼的金白色——萧凛的帝王气运，她自己的“调节者”本源，还有一路上所有人给她的信念，在这一刻全爆发出来。
光芒顺着她的手臂，涌向晶甲巨人。
暗红晶体开始……融化？
不，不是融化，是褪色。像褪色的染料，暗红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质的内核。内核失去光泽，崩裂，化为粉末。
晶甲巨人发出无声的咆哮——从它胸腔深处传来的、沉闷的震动。
它想抽回手臂。
但抽不动。
林昭死死抓着，金白色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终于——
“轰！！！”
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全部化为灰白色的石粉，簌簌落下。
巨人失去平衡，踉跄后退。
就是现在！
老鬼从侧面扑上，一刀插进它膝盖关节的缝隙——那里晶甲最薄。刀身没入半截，他怒吼一声，用全身重量往下一压！
“咔嚓！”
膝盖碎了。
巨去膝跪地。
萧凛飞身而起，剑尖精准地刺入它额头那块暗红神石——
“噗嗤。”
神石碎裂。
巨饶动作僵住，暗红光芒从全身所有裂缝里泄出，像漏气的皮囊，迅速暗淡。最后“轰隆”一声，化为一座灰白色的石雕，跪在广场中央，不动了。
死寂。
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林昭瘫坐在地，右手还在发光，但光芒正在快速消退。她低头，看见右胸的暗蓝细丝……又爬了一截。
已经快到心脏的位置了。
萧凛冲过来，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不知道碰哪儿才不会山她。
林昭自己撑着站起来，看向金字塔。
底座有一扇巨大的门，紧闭着。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散发着纯净的蓝光。
赛琳走过来，脸色依旧苍白:“需要‘海嗣’皇族的血脉，或者‘共鸣者’的印记才能开。”
林昭走到门前。
晶化的右手抬起，犹豫了一瞬，然后——
按了上去。
严丝合缝。
蓝光从凹槽涌出，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和她身上的螺旋纹路交织在一起。门内传来“咔哒咔哒”的机关转动声，沉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露出里面宽阔的、向上延伸的阶梯。
众人刚想进去——
身后传来更多的嘶吼。
回头。
广场边缘，又涌来黑压压的变异体。
更多，更密集。
像一片移动的、暗红色的肉潮。
“走！”萧凛推着林昭进门。
其他人鱼贯而入。
大门在最后一个阿霞闪进来后，“轰”地合拢。
将所有的嘶吼，关在了门外。
阶梯里一片漆黑。
只有林昭右臂的微光，和凯手中重新亮起的水晶，照亮前方几步。
她靠着冰冷的石门，喘气。
右胸的暗蓝细丝，又爬了一点点。
这次，她能感觉到……左胸的皮肤，开始发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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