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辰时三刻，皇陵龙门渡。
晨光刺破晨雾，洒在千疮百孔的石梁上。
帝无涯盘膝坐在石梁正中，周身气息如同沸腾的火山，时强时弱，极不稳定。他赤裸的上身布满细密的裂痕，那些裂痕并非伤口，而是皮肤下流转的金色光芒透体而出形成的纹路——那是强行灌注的国运尚未完全炼化的迹象。
每一次呼吸，都有细碎的金色光点从口鼻间逸散，融入晨雾。
“咳咳……”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血液并非鲜红，而是暗金色，落在焦黑的岩石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缕缕青烟。
“殿下……不，陛下。”莫大师心翼翼地靠近，手中捧着一件明黄龙袍，“您刚突破，境界未稳，又遭龙脉反噬，此刻最忌……”
“朕知道。”帝无涯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此刻竟有细碎的金色星芒流转，注视时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拜。
人仙威压。
虽然虚浮，虽然带着强行破关的燥烈与不谐，但确确实实，是凌驾于神脉之上的生命层次。
他接过龙袍，披在身上。袍服上的五爪金龙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与他体内未散的国运隐隐共鸣。
“大阵如何？”帝无涯站起身，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站稳。
莫大师看向四周。
龙门渡石梁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那些用来布阵的九幽玄铁、阴沉木、地脉精髓，大多已经化为齑粉。只有那九颗凶星核心还悬浮在半空，但光芒黯淡了大半，表面布满细密裂纹，显然也已损毁严重。
更触目惊心的是石梁下的峡谷——原本深不见底的幽暗，此刻竟能看到底部！那里堆积着厚厚的、散发着焦臭气息的黑色灰烬，那是龙脉地气被强行抽取、焚烧后留下的残渣。
“窃运大阵……已毁。”莫大师低声道，“三百六十年积累的皇陵地脉灵气，被殿下一次性抽取了三成。余下的地气紊乱不堪，至少需要百年才能慢慢恢复。至于龙脉反噬……”
他顿了顿：“大部分被九龙玉佩承担，玉佩彻底碎裂，内蕴的帝王气息消散。但仍有部分反噬侵入了陛下体内，与强行灌注的国运纠缠在一起。老朽担心……”
“担心什么？”帝无涯看向他。
“担心这些反噬会如附骨之疽，在陛下冲击更高境界时爆发，甚至……引来心魔劫。”莫大师声音艰涩。
帝无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心魔劫？那又如何？”他仰头，望向神都城方向，“朕以凡躯，强夺国运，逆破人仙，本就是与争命！既然不许，朕便破了这！既然地要反噬，朕便镇了这地！”
话音落，他周身气息轰然爆发！
那虚浮不稳的人仙威压，竟被他强行凝聚、压缩，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柱冲而起！光柱中隐约有龙形虚影盘旋咆哮，虽然模糊，却已具帝王之相！
“吼——！！！”
龙吟之声响彻皇陵群山！
空中的云层被无形之力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金色雷霆闪烁！
这是人仙出世，地交感！
虽然因为取巧突破、根基虚浮，这异象远不如真正水到渠成的人仙那般浩瀚纯粹，甚至带着几分邪异与暴戾，但依然是货真价实的人仙异象！
方圆三百里内，所有神脉境以上修士，都心有所感，骇然望向皇陵方向！
“国师。”帝无涯收敛气息，金色光柱缓缓消散。他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中的灰袍人，“你觉得，朕这人仙……能打几分？”
国师缓缓抬头，兜帽下的幽绿光芒闪烁不定：“若论境界，陛下初入人仙，尚不及真正苦修突破者稳固。若论战力……”
他顿了顿：“陛下体内有三百六十载帝朝国运加持，虽只能动用十之一二，且用一分少一分，但关键时刻爆发，可短暂达到人仙初期巅峰，甚至……触摸中期门槛。”
“足够了。”帝无涯点头，“父皇经营四十年，朝中党羽遍布，军中宿将众多。朕虽有黑冰台和部分禁军支持，但要真正坐稳那个位置，还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功绩’来震慑人心。”
他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烽烟隐约可见。
“北境蛮族，就是朕最好的磨刀石。”帝无涯眼中寒光闪烁，“传旨：陛下驾崩，朕以太子之身监国。即日起，调集京畿三大营、禁军龙骧卫、虎贲卫共计二十万精锐，三日后北上，御驾亲征，平定蛮乱！”
莫大师和国师同时躬身：“陛下英明！”
“另外，”帝无涯补充道，“以监国太子名义，传檄下：凡我玄人族，皆应同仇敌忾，共御蛮族。各州府、宗门、藩镇，需即刻遣精锐北上助战，不得有误。违者……以叛国论处！”
“尤其是，”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南域镇南王林自强。他不是刚在昆仑大比夺魁，号称战力超群吗？传朕……传本宫旨意，命他率江东精锐即刻北上，驰援居庸关。告诉他，此乃国战，若敢推诿，便是与下为敌！”
“是！”
**同一时间，北境，阴山北麓血月祭坛。**
蛮族大祭司萨格猛地抬起头，望向南方。
他那双蛇类般的竖瞳中，倒映出遥远际那一道冲而起的金色光柱，以及光柱中模糊的龙形虚影。
“人仙……”他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中央帝朝，竟有人在这时候突破？而且这气息……古怪，虚浮，带着强烈的掠夺与反噬之意……”
金狼王颉利大步走来，肩上的血色巨斧还在滴着不知名猎物的鲜血：“大祭司，出了何事？”
萨格指向南方：“帝朝方向，有人强行突破人仙。虽然根基不稳，但确实是踏入了那个境界。”
颉利眉头一皱：“人仙？帝朝那个老皇帝不是早就人仙中期了吗？怎么又有人突破？”
“不是老皇帝。”萨格摇头，法杖顶赌骷髅头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这气息很年轻，充满了野心与暴戾……像是皇室中人，用了某种禁忌之法，强行窃取国运突破。”
“窃取国运？”颉利眼睛一亮，“那岂不是自毁长城？国运被窃，帝朝气运必衰！这是助我蛮族！”
萨格却没有那么乐观：“此人虽然取巧，但毕竟是踏入了人仙门槛。而且他选择在这个时机突破，恐怕所图非。若他率军北上……”
“那正好！”颉利狞笑，拍了拍巨斧，“本王的斧头，还没饮过人仙的血呢！传令各部，加紧血祭！六日后，血月最盛之时，必须打开万兽血池的裂隙！到时候，管他是人仙还是神仙，都要在我蛮族铁蹄下化为肉泥！”
萨格点零头，但眼中依旧有疑虑。
窃取国运突破的人仙……这种人往往极度危险，因为他们的力量来得太容易，反而会更疯狂、更不择手段。
他望向祭坛中央那越来越浓的血色光柱，心中隐隐不安。
**与此同时，江东金陵城，镇南王府密室。**
林自强猛地睁开眼。
他面前悬浮的铜鼎微微震颤，鼎壁上的山川河岳图影泛起涟漪。就在刚才，铜鼎自行感应到了北方那股冲的、带着强烈掠夺与反噬气息的人仙波动。
“强行突破……国运加持……”林自强喃喃自语。
他虽在闭关，但机阁的情报仍会每日秘密送入密室。昨夜玄武门之变、大帝驾崩、四皇子篡位的消息，他已知晓。
而此刻这股新晋人仙的气息，从方位判断，正是来自皇陵方向。
“窃取国运，强破人仙……帝无涯，你当真是疯了。”林自强眼中寒光闪烁。
这种取巧突破，看似一步登，实则隐患无穷。国运是万民意志、山河气阅凝聚，岂是那么容易窃取炼化的？强行灌注，如同往水杯里倒进整条江河，水杯必碎。
更何况，龙脉反噬如附骨之疽，会不断侵蚀道基，引动心魔。这种人仙，战力或许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到惊人程度，但注定走不远，甚至可能在某次全力出手后……境界崩塌，身死道消。
“不过……”林自强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这种疯子，往往也最危险。”
因为他没有退路，所以会更疯狂。
因为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会更不择手段。
帝无涯刚刚篡位，根基不稳，又强行突破留下隐患。他急需一场足够分量的胜利来巩固地位、震慑朝野、甚至……转移国内矛盾。
而北境蛮族，就是他最好的目标。
“御驾亲征……”林自强几乎可以预料到帝无涯下一步的动作。
然后呢？
然后就是传檄下，命各方势力北上助战。而他这个新晋的镇南王、昆仑大比魁首，必然首当其冲。
“想借蛮族之手除掉我？还是想让我和蛮族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利？”林自强冷笑。
他回到蒲团前，重新坐下。
铜鼎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的光泽。鼎内，那枚昆仑道种正与铜鼎本源缓缓交融，丝丝道韵流淌，滋养着他的神魂与肉身。
神脉大成巅峰的修为，早已稳固。
生死意境圆满后，他对法则的感悟一日千里。
再加上铜鼎升级后带来的种种玄妙……
“人仙……”林自强闭上眼睛，“我也只差一线了。”
但这一线，他不想像帝无涯那样强行突破。
他要水到渠成。
要以最完美的状态，踏入那个境界。
至于北征……
“韩将军。”他对着空无一饶密室开口。
门外立刻传来韩世忠的声音：“末将在！”
“破阵营备战情况如何？”
“十万将士已整训完毕，玄铁甲、破罡弩全部列装。‘水师营’新造战船三十艘，已可投入作战。‘讲武堂’第一期三百名玉骨境武者，三日前完成考核，随时可编入各军。”
“粮草呢？”
“金陵粮仓已满，另在江州、湖州设分仓，储粮可支应百万大军两年之用。”
“很好。”林自强点头，“即日起，破阵营进入一级战备。另外，从讲武堂中挑选最精锐的五十人，组建‘陷阵营’，由你亲自统领。装备、丹药、功法，全部用最好的。”
韩世忠声音一振：“末将领命！王爷，我们……要动了？”
林自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南汉国那边，有什么反应？”
“南汉国主今晨密使传来口信：汉主已暗中调动‘羽林卫’五万，随时可听候王爷调遣。另，闽国国主态度暧昧，但闽国水师大将郑经……昨日率舰队返回，行踪诡秘，船队中多了不少生面孔，气息阴冷。”
“海族的人？”林自强眼中寒光一闪。
“疑似。机阁正在加紧核实。”
“继续监视。另外……”林自强沉吟片刻，“以我的名义，给北境‘居庸关’守将去一封信。就本王已知北境危局，不日将率军北上增援。但在本王抵达之前，请他务必死守关城。信中以秘法封印一缕铜鼎气息，可助他暂时稳固城墙阵法。”
“王爷，这会不会太早暴露……”
“北境不能丢。”林自强打断他，“居庸关若破，蛮族长驱直入，整个北境将沦为焦土。届时帝朝元气大伤，海族、炼兽宗等势力必会趁虚而入，下大乱，我江东也无法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至于帝无涯那边……他既然想借刀杀人，那我便让他看看，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割伤他自己。”
“末将明白！”
韩世忠退下。
密室内重归寂静。
林自强重新闭上眼睛，神念沉入铜鼎。
鼎内世界雏形中，山川轮廓越发清晰，甚至开始有淡淡的生机流转。那枚昆仑道种悬浮在世界中央，如同一颗微型的太阳，洒下道道温润的光辉。
他的神念掠过世界的每一寸“土地”，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造化与轮回之意。
生死法则的感悟，越发深刻。
人仙门槛，近在咫尺。
“帝无涯，你以为窃取国运突破，就能掌控一切？”林自强心中冷笑，“殊不知，你夺来的，是毒药，是枷锁，是自毁的引信。”
“而我……”
他周身气息缓缓升腾，玉骨钢肌隐隐共鸣，神脉之中有风雷之声流转。
“将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以自身为基，以铜鼎为舟，横渡苦海，直达彼岸的……”
“通大道！”
窗外，秋日高悬。
但空气中，已弥漫起大战将起的铁血气息。
北境烽火，南域秣马。
新晋人仙的狂悖，老牌强者的蛰伏。
一场席卷大陆的风暴，正在无数野心与算计的推动下，加速汇聚。
而风暴眼，或许就在那座即将迎来血战的——
居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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