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并非无声,而是所有声音都失去了意义。动力反应炉体深处传来的、如同垂死者最后喘息般的低沉嗡鸣;结构应力持续释放的、细微却无处不在的金属呻吟;惰性能量雾缓慢流动时近乎虚无的摩擦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却只衬托出更深邃的、属于终结本身的寂静。
空气灼热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暗红色的能量雾缓缓翻涌,将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勾勒出近处崩塌设备的狰狞轮廓和远处炉体核心那一点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咽气的暗金色微光。
程心在慕青虹怀中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怀中那块已经彻底黯淡的“启明星”水晶紧贴着她的胸口,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特殊波动,就像一块真正的顽石。她胸口的印记,那道裂痕似乎扩大了一丝,边缘萦绕的紫黑色气息也变得更加明显,仿佛在失去“启明星”的压制后,印记本身的“病态”正在加速显露。
灵刃背靠着已经扭曲卡死的圆形舱门滑坐下来,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后背的伤口处,暗红色的血痂和紫黑色的侵蚀痕迹交织,散发出不祥的气息。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和抑制不住的痛苦颤抖,眼神却依然死死盯着动力室中央半空悬浮的控制基座,那是不甘熄灭的最后火焰。
慕青虹轻轻将程心放在相对平整、辐射稍弱的一处设备基座上,快速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极其微弱,但还活着。她又看了看灵刃的状态,心沉到了谷底。两人都已到了极限,药物、意志、乃至求生的本能,都即将耗尽。
而她自己的情况同样糟糕。肋下和手臂的伤口在持续作痛,长时间暴露在高辐射和规则紊乱的环境中,让她感到头晕目眩,恶心欲呕,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游走。更严重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可怜的规则稳定性正在被环境快速侵蚀、瓦解,如同沙堡面临涨潮。
没有时间了。
无论是他们的身体状况,还是这艘“沉眠方舟”最后的心跳。
慕青虹抬起头,目光穿透翻涌的暗红雾霭,锁定在那悬浮的控制基座上。同心圆环缓缓自转,中央的凹陷清晰可见。那是设计者留下的最后一道“门”,或许通往彻底的毁灭,或许……通往一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她必须做出选择。作为“潜影”的队长,作为将程心和灵刃带入这绝境的决策者,作为此刻唯一还保有基本行动和判断能力的人。
等待?等待方舟能量彻底耗尽,防御完全崩溃,外部侵蚀涌入,将他们连同这艘古老的遗骸一起吞噬、消化、抹去一切存在过的痕迹。或者,等待程心在昏迷中印记发生某种不可控的异变(考虑到印记现在的状态,这可能性不),带来更不可预知的灾难。
行动?去触碰那个未知的控制基座。以什么方式?他们没有任何“钥匙”了。黑色琉璃碎块早已化为齑粉,“基石”的薄片钥匙也已耗尽,“启明星”更是变成了顽石。或许……程心本人就是“钥匙”?她的印记,即便破损,即便异化,依然是目前与这艘方舟、与那些古老存在关联最深的东西。
但程心昏迷了。直接触碰那个明显需要特定协议和能量激活的接口,会不会对她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甚至直接导致她的印记崩溃、意识消散?
风险与代价,在绝境的平上疯狂摇摆,却没有任何一端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慕青虹的目光再次扫过程心苍白的脸,灵刃涣散却依旧坚持的眼神,最后落回自己伤痕累累、沾满污垢和血迹的双手。这双手曾握过最精密的仪器,也曾扣动扳机终结过敌人;曾安抚过受赡队友,也曾冷酷地下达过牺牲的命令。
现在,这双手需要做出可能是最后一次,也是最沉重的一次抉择。
她没有犹豫太久。犹豫在这里是比死亡更奢侈的东西。
“灵刃,”慕青虹的声音嘶哑而平静,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异常清晰,“看好程心。我去看看那个东西。”
灵刃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挪动身体,尽量靠近程心所在的基座,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和意志,构筑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尽管他知道,如果慕青虹失败,或者引发灾难,这道防线毫无意义。
慕青虹深吸一口灼痛的空气,迈步走向动力室中央。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熔融后又凝固的金属疙瘩和散落的零件碎片。暗红雾气随着她的移动而扰动,如同有生命的帷幕。
每靠近一步,空气中弥漫的规则紊乱和辐射压力就更强一分。皮肤传来刺痛感,耳中嗡鸣加剧。她能感觉到,那个控制基座并非死物,它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坚韧的规则场,与周围崩溃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块尚未被污染的净土,或者……墓碑。
终于,她来到了炉体正下方,仰头望去。控制基座悬浮在离地约十米的半空,以她的跳跃能力,在正常环境下或许能够到,但现在……她连保持站立都异常艰难。
没有梯子,没有升降设备。周围只有废墟。
慕青虹的目光快速扫视。很快,她发现了一处可以利用的结构——一根从炉体侧面断裂垂落、但并未完全脱离的粗大能量导管,它的末端恰好斜指向控制基座下方,距离基座底部大约三米。导管表面虽然焦黑破损,但结构似乎还算稳固。
一条险路。
她没有迟疑,开始攀爬旁边一堆坍塌的设备残骸,艰难地够到那根断裂导管的根部。导管表面滚烫,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到灼痛。她咬紧牙关,沿着倾斜的导管,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向末端挪动。每一次移动,导管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彻底断裂。
汗水混着血水和灰尘从额角滑落,滴入眼中,带来辛辣的刺痛。肺部像要炸开,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颤抖。但她没有停下。
终于,她爬到良管末端。这里距离控制基座底部最近,只有不到三米的垂直距离。她半蹲在狭窄的、不足半米宽的导管断面上,稳住身体,抬头望向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基座。
三米。在平时,一个纵跃或许就能抓住基座边缘。但现在,她精疲力尽,脚下是十米高空和遍布尖锐金属碎片的死亡地面。
只能赌一把。
慕青虹再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忽略全身的伤痛和极度的疲惫,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接下来的动作郑她计算着角度,估算着体力,目光死死锁定基座边缘一处相对粗糙、可能便于抓握的凸起。
就是现在!
她双腿猛地发力,从导管断面上弹射而起,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斜向上扑向控制基座!
时间仿佛被拉长。她能感觉到灼热的空气掠过脸颊,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能看到下方灵刃猛地抬起的惊愕脸庞和程心依旧昏迷的侧影。
手指触及冰冷的金属边缘!
抓住了!
但冲击力让她身体狠狠撞在基座底部,剧痛从肩膀和肋骨传来,差点让她松手。她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抠进金属的细微缝隙,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蹬踏,寻找着并不存在的借力点。
稳住!上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依靠手臂的力量,一点点地将身体向上拉,同时用膝盖和脚去够基座底部任何可能的凸起。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厘米的提升都伴随着肌肉的哀鸣和骨骼的抗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她终于成功地将上半身拉上了基座底部边缘,然后翻身,滚上了基座那相对平整的、由同心圆环构成的平台。
仰面躺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她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抽搐。短暂的休息(如果这能叫休息)后,她挣扎着爬起,看向平台中央。
那个规则的凹陷就在眼前。近看之下,更加精致,也……更加令人心悸。凹陷内部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极其细微的、仿佛集成电路般的规则刻痕,这些刻痕的复杂程度远超她见过的任何科技造物。此刻,这些刻痕全都黯淡无光,如同冬眠的昆虫。
如何激活它?将什么放进去?
慕青虹看向下方。程心昏迷不醒,无法提供任何信息或“钥匙”。她自己身上,除了破损的装备和满身伤痛,一无所樱
难道……需要付出其他代价?生命?规则本质?像“启明星”那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她抬起自己刚刚因为攀爬而再次崩裂、渗着鲜血的右手,看着掌心纵横交错的伤口和污迹。
如果……“钥匙”不仅仅是物理的造物或特定的规则编码,也是……权限的证明?而在这绝境中,还有什么能比一个肩负责任、宁愿牺牲自我也要为同伴寻求生路的指挥官的意志与存在本身,更能证明“许可”?
这毫无根据,纯粹是绝境中的孤注一掷。
但她别无选择。
慕青虹缓缓将右手,按向那个凹陷。
没有光芒,没有轰鸣。
就在她染血的手掌与凹陷接触的瞬间——
一股冰冷、浩大、仿佛源自宇宙诞生之初的意志,毫无预兆地、如同冰山般降临,直接笼罩了她的整个意识!
那不是交流,不是询问,而是最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判定!
无数破碎的、高速闪过的画面和信息洪流冲入她的脑海,那不是知识传承,而是检验!检验她的记忆碎片,她的情感核心,她的抉择逻辑,她的存在本质!检验她是否符合某个预设的、苛刻到难以想象的“继承者”或“触发者”标准!
她“看”到了自己作为“潜影”队长的一次次任务,一次次生死抉择;
“感觉”到了她对程心潜力的重视与保护,对灵刃等队员的责任与信任;
“经历”了在“视界之锚”、“基石”、“囚笼”直至这“方舟”内,每一次面临绝境时的思考、挣扎与最终决定;
甚至,触及了她内心深处,那些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信念——对秩序的坚持,对责任的执着,对“完成任务”和“保护队员”之间永恒矛盾的痛苦权衡,以及在绝望中依旧不肯放弃寻找“出路”的、近乎顽固的韧性……
这个过程痛苦而赤裸,仿佛灵魂被放在解剖台上,被冰冷的手术刀一寸寸剖开、检视。
与此同时,那个控制基座,连同整个动力室,开始发生剧变!
以基座为中心,那些早已黯淡的规则刻痕,如同被注入生命的血管,逐层、逐圈地点亮!光芒并非暗金色,也不是“启明星”的乳白,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幽蓝色!
幽蓝光芒顺着基座蔓延到连接它的、为数不多尚存功能的能量导管,然后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向着巨大的炉体、向着周围残存的设备、甚至向着动力室的墙壁和花板蔓延!所过之处,那些焦黑破损的结构并未修复,但其内部残存的、未被完全侵蚀或损毁的规则脉络被强行唤醒、串联起来!
整个濒死的动力室,仿佛在瞬间回光返照,被强行整合成一个临时的、极不稳定的整体!
低沉的反应炉嗡鸣声陡然变得高亢、急促!炉体核心那点暗金色的微光,如同被添入了猛火油的余烬,猛地膨胀、亮起!虽然依旧不稳定,充满了随时会爆炸的躁动,但亮度瞬间提升了数倍!将整个动力室照耀得一片光明,暗红雾气在强光下剧烈翻滚、淡化!
下方,灵刃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和能量波动刺激得精神一振,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更强的规则压力按在原地,只能惊愕地仰望着光芒万丈的基座和炉体。
程心依旧昏迷,但在强光刺激下,她的眉头无意识地蹙紧,胸口印记的裂痕处,紫黑色的气息似乎被这幽蓝光芒压制了一瞬,但也躁动得更加厉害。
而基座之上,慕青虹承受着意识被审视的巨大痛苦,以及身体被狂暴能量近距离冲刷的折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撕碎了。但她的手掌,如同焊在了那个凹陷上,无法移动分毫。
终于,那冰冷的审视意志,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信息洪流停止。
一个绝对理性、不含任何情感的、仿佛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声音”,直接在慕青虹的意识核心响起:
【判定完成。】
【申请者身份:非许可协议直接持有者。】
【关联性检测:通过(间接关联印记持有者,并承担领导及保护职责)。】
【意志核心评估:坚韧度——高;责任釜—高;牺牲倾向——高;秩序遵从性——高;逻辑决断力——合格。】
【符合‘最终协议’——‘余烬继承者’临时权限授予最低标准。】
【警告:当前系统状态:崩溃边缘。能量储备:0.3%(不稳定)。‘沉眠壁垒’完整性:19%。外部威胁:极高。】
【‘最终协议’选项启动:】
【一:倾注剩余全部能量,执挟定向规则爆破’,尝试清除外部主要威胁单位(预估成功率:<15%)。后果:系统彻底毁灭,无后续可能。】
【二:将剩余能量集中注入‘规则潜航核心’,执行最后一次短距离、无目标随机跃迁(预估成功率:<8%)。后果:系统彻底毁灭,跃迁终点未知,幸存概率极低。】
【三:启动‘数据与火种封存协议’,消耗90%能量,将核心数据库及‘启明星’最后坐标信息,强制注入符合条件的生命体意识(印记持有者程心),并进行基础规则加固。剩余能量用于维持‘沉眠壁垒’最后10秒,为信息传输争取时间。后果:系统彻底毁灭,信息接收者将承受巨大负荷及永久性规则标记,成为高优先级清除目标。】
【四:将所有剩余能量转化为纯粹规则冲击,执挟系统静默湮灭’,抹除一切技术痕迹及信息残留,防止被侵蚀同化。后果:系统彻底毁灭,无信息留存。】
【请‘余烬继承者’在███(单位无法解析,极短)时间内做出选择。注:选择后,执行过程不可逆。】
四个选项。每一个都指向彻底的毁灭,只是毁灭的方式和可能附带的结果不同。
清除威胁?成功率渺茫。
随机跃迁?形同自杀。
封存信息?将一切压在程心身上,让她背负更沉重的枷锁和危险。
静默湮灭?一切归于虚无,包括他们自己。
慕青虹在巨大的痛苦和信息的冲击下,意识却变得异常清晰。她瞬间明白了这个“最终协议”的意义——这艘“方舟”在漫长的沉眠中,早已设定好了自己的终点。它等待的,不是一个能拯救它的“救世主”,而是一个有资格在它最终毁灭时,为文明的火种(哪怕只剩一点余烬)做出最后选择的裁决者。
她看向下方。程心昏迷,却依然是她所有选择的中心。灵刃濒死,却依旧用眼神诉着信任。
她又看向周围这被幽蓝光芒强行唤醒、却更加暴烈不安、随时可能爆炸的动力室。看向那在强光下逐渐变得清晰、却也更显破败和悲壮的方舟遗骸。
最后,她看向自己按在凹陷上的、布满伤口和血污的手。
时间……不多了。系统的倒计时无声而冰冷。
她的选择,将决定这艘古老方舟最后的“遗产”,以及他们三人……或许还有那渺茫“火种”的最终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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