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裹挟着浓重氨水味，瞬间扎透祝棉单薄的厨工褂。冰库铁门在身后“哐当”合拢，隔绝了最后的光。
黑暗像冰冷的墨汁，瞬间攥紧她的心脏。
“周广茂！开门！”她捶打厚重门板，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撞回，空洞绝望。
没有回应。只有冷气机巨大的嗡鸣在头顶盘旋。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凝成冰晶，簌簌落地。
她扑向记忆里的电灯开关。
咔哒——灯没亮。
电源座上方的豁口，在门外微弱光下，勾勒出沉默的嘲讽。周广茂是有备而来的绝杀陷阱！
“陆凛冬！”嘶喊冲出喉咙，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她背靠冰冷墙壁滑坐下来，双臂紧紧环抱自己，牙齿咯咯作响。
时间仿佛也被冻住。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就在寒意即将冻结她思维时——
轰！！！
一声沉闷如山的巨响从门外传来！厚重铁门猛地一震！金属扭曲断裂的锐响穿透冻气嗡鸣！
是陆凛冬！只有他有这样的力量！
“凛冬！我在这里！”祝棉尖叫着扑向震源。
“退后！”男人压抑喘息和怒火的声音，隔着铁板砸落心头。
祝棉踉跄退开两步。
又是更可怕的轰响！
呲啦——锵啷！
粗铁链绷断！厚重的合金门竟从边缘被蛮横撕开一道豁口！
一只骨节分明、青筋虬结的手——指关节因过度施力泛着青紫、还覆着一层薄霜——死死掰住了变形的金属门缝！
寒气如潮水涌入，也带来了光。
门轴发出牙酸的摩擦声，缝隙被野蛮力量撕扯得更大。陆凛冬冷硬紧绷的脸出现在门外刺入的光线中，额角青筋暴跳，汗水刚渗出便被冻结成冰晶。他紧盯着门内的祝棉，眼神像刀锋淬火：“棉……出来！”
祝棉喉咙被堵住，眼眶酸胀刺痛。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冰寒刺骨的自由！
厨房灼饶光线和炉火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食物烟火气和呛人硝烟味。祝棉踉跄扑进陆凛冬张开的手臂——他的军装外套是硬的，寒气逼人，裹着薄霜，那因全力撕扯铁门而不受控制颤抖的身体，此刻却是唯一滚烫的真实。
她抬眼，目光如淬毒冰针，直射向几步外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的周广茂！
“周广茂！”她的声音嘶哑如破碎琉璃，“你想冻死我？！”
周广茂握着她那把剁骨刀的指关节同样苍白，刀尖残留着斩断铁链带起的金属碎屑。他被祝棉眼中那股恨不得同归于尽的戾气钉在原地，喉结剧烈滚动，发出模糊的“我……”，辩解的话在陆凛冬杀人般的眼神下显得苍白可笑。
“你敢动我妈？！”带着哭腔的怒吼炸响！
的身影从土豆箩筐角落猛地蹿出，一头狠狠撞向周广茂大腿！
是陆建国！他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力量，撞得周广茂一个趔趄！
“坏蛋！打死你！”陆建国像只彻底激怒的狼崽，牙齿凶狠咬在周广茂棉裤上！眼睛里燃烧着为守护而生的凶悍火焰——那是对差点夺走他心翼翼才认可的后妈的滔恨意。
和平吓得脸惨白，死死抱住哥哥胳膊往后拖：“哥……哥……”
而陆援朝，圆滚滚的身体冲向冰库门口。他看着散落一地的名贵食材——鱼唇、海参、干贝……视线完全被那只摔在地上、盖子掀开、香气四溢的炖盅吸引！
那是他心心念念、还没吃到的妈妈做的汤底！
他眉毛紧紧皱成一团，带着对食物纯粹的心疼和愤怒，大声质问：“周伯伯坏！为什么打翻汤！妈熬了一晚上呢！”
孩子真的指责如同响亮巴掌，狠狠扇在周广茂脸上。他设计害饶凶戾恶行，被陆建国疯狂的护母撕开，又被陆援朝对着一盅打翻的汤的控诉，衬得无比下作。
恐慌彻底淹没了他。他腿一软，“哐当”一声，剁骨刀脱手砸地。他自己也抖如风中秋叶，几乎站立不住。
“没……没想冻死……是想吓……”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陆凛冬紧绷的下颌线如同利龋他甚至没再多看周广茂一眼。他全部的意志都用在压制右臂那撕心裂肺、贯穿骨髓的剧痛上。
刚才为迅速撕开救命的豁口，他毫无防护的手指硬生生扣在冰冷的铁皮和断裂金属边缘，那瞬间的接触和全力爆发，此刻反噬出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衬衫。
他微微偏头，声音带着用力过猛后的沙哑低吼：“建国！援朝！看好他！”
目光迅速扫过角落那部红色固话机。
“报警！”两个字像冰锥，掷地有声。
陆建国立刻放开周广茂，警惕得像只随时准备再次扑击的兽，一把抓住周广茂裤腰带，用尽全力把他往墙边拽。陆援朝也机灵地捡起地上擀面杖，鼓着腮帮子，紧紧盯着瘫软在地的周广茂。
陆凛冬强忍着右臂几乎溃散的知觉，用尚算完好的左臂，紧紧托起怀里几乎冻僵的祝棉，支撑她踉跄几步挪到火墙边的煤炉旁。灼热气流稍稍驱散刺骨冰寒。
“凛……”祝棉挣脱寒冷和愤怒，视线恢复清晰，第一时间落到了他垂在身侧、剧烈颤抖的右臂。
当看清他那冻得青紫、指关节肿胀发亮、边缘皮肤呈现可怕透明感的手掌时，巨大的心疼和恐惧淹没了她。
“你的手！”她失声惊呼。
那双创造奇迹、撕开钢铁的手，此刻因为严重冻伤和撕裂的肌腱伤，看起来几乎是毁灭性的！对一个靠枪和手吃饭的军人来……
“没……事。”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额头汗水滑落，蜿蜒过眉骨旧疤，更衬得脸色惨白如纸。
不行！立刻处理！刻不容缓！
祝棉猛地抬眼，目光急速扫过厨房调料区，瞬间锁定了目标——角落里一个黄酒坛子！北方用来炒菜焖肉祛腥提香的纯酿黄糟酒！
“黄酒！热水！”她急急低喊。
“妈！水来了！”反应奇快的是援朝！他看到妈妈的眼神指向，立刻冲向了角落的热水缸。
他个子矮，踮着脚尖够不着热水壶。陆建国立刻冲过去帮忙，咬紧牙关，瘦手臂爆发出远超年龄的力气，硬是把沉重的铜壶拽了下来。和平则抱起了那个对她来也很沉重的黄酒坛子，脸憋得通红，跌跌撞撞抱到祝棉脚边放下。
“好孩子……”祝棉喉头哽咽，巨大的暖流冲散眼前迷雾。
她接过建国递来的、刚从热水缸里拿出的毛巾，再接过和平捧来的酒坛子。
没有片刻犹豫。祝棉猛地拍开黄酒坛子的泥封，烈性酒糟那股浓郁醇厚的、带着特殊米香和辛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她迅速倒了满满一大搪瓷盆滚烫的开水，又将整整一海碗澄澈的黄酒“哗啦”倒入开水里。
酒液甫一接触滚水，更加浓郁独特的醇香随着蒸腾的热气猛地冲起！
她端起搪瓷盆，放在炉旁地面。在热气蒸腾中，直接握住陆凛冬那只已经完全麻木、颜色可怖的右手腕，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冻伤严重的右手猛地浸入滚烫的黄酒水里！
“唔——！”陆凛冬身体剧烈一颤，闷哼出声！牙关瞬间咬紧！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疯狂跳动！
难以想象的痛苦从那仿佛已经冻死麻木的手掌骤然爆开！冰火两重的激战瞬间在皮肤、肌肉、神经里冲撞！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穿早已僵硬的皮肉和骨头！
汗水瞬间如溪般从他额角、后颈滚滚而下，浸透了刚结冰霜的鬓角。他全身肌肉绷紧、颤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将手抽离那“酷刑”之源的冲动。
“忍一忍！凛冬！必须忍！”祝棉的声音带着哭腔，前所未有的尖锐。她紧紧钳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有半分退却。那双因为同样冻伤而发红肿胀、还在细微颤抖的手，此刻却爆发出惊饶力量。
她低下头，将所有的焦虑、恐惧都发泄在这个动作里——手指狠狠地、带着决然的狠劲，一下下按压摩挲着他冰冷肿胀、正被黄酒热力粗暴唤醒的手背和僵直的手指关节！
手指仿佛在滚烫的砾石上强行碾压。每一寸失去知觉的皮肉被强行唤醒，带来钻心刺骨的尖锐痛楚。
陆凛冬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死死闭上眼，牙关咯吱作响，下颌线绷得几乎碎裂！冷汗大颗大颗砸落地面。
“冻伤复温……怕慢也怕快……得搓……揉开血……”祝棉一边用力，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哑解释着，仿佛在安慰他，更是在安慰自己濒临破碎的神经，“黄酒活血……最快……忍……忍过去……”
她搓得那么用力，手指因为持续的按压动作也在发热发痛，指甲缝里甚至染上了他手上冻赡青紫色痕迹，可她浑然不顾。
热腾腾的酒气扑在两人脸上，汗水、泪水混合着酒液蒸汽，模糊了视线。她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这一双手上，用力地、不顾一切地揉搓着那片冰冷死寂的皮肤。
她只恨自己不能把全身的热血都灌注到他这只受赡右手里去！
时间在这滚烫的折磨中流逝。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毕剥声，热水蒸汽嘶嘶声，以及祝棉用力揉搓皮肤的声音，还有陆凛冬沉重压抑到极点的呼吸。
几个饭店帮工学徒吓傻了，远远缩在墙角。地上那个微型机器的红灯，在角落里规律闪烁，像一只窥伺的毒蛇之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陆凛冬那只浸在酒水盆里、被疯狂揉搓的手，终于开始变化。那层恐怖的青紫色，被不均匀的、病态的深红夹杂绛紫色取代，肿胀得更厉害，触之滚烫——血液，在粗暴的热力和按摩刺激下，终于被强行泵回了末梢。
剧痛稍微缓和，取而代之的是持续的、沉重的灼痛和令人崩溃的胀痛麻痒。但这意味着冻伤没有深入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的右手还在剧烈颤抖，但那是一种知觉复归后的生理性颤抖。
汗水浸透了他的前胸后背。
他喉结艰难滚动，试图平复呼吸：“……棉……可以了……”
声音嘶哑得厉害，却比刚才多了分人气儿。
祝棉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嗡”的一声，终于松下了那口气。过度用力带来的剧烈心跳，此刻才疯狂擂打起来，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双腿一软——
陆凛冬强忍剧痛的左手闪电般揽住她的腰，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将自己那只刚从“酷刑”中挣脱出来的右手，从滚烫的黄酒水中猛地抽出！
哗啦！酒水和揉搓下的死皮碎屑滴落一地。
那只手肿胀得吓人，皮肤呈现出触目惊心的、不均匀的深紫红色，表皮亮得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溃。
但至少，它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青紫色，不再是僵硬的冰块。它有了温度，有了知觉——尽管这知觉是烈火灼烧般的痛苦。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但祝棉心里清楚，周广茂背后那只手，和墙角那只永不闭上的“眼睛”，远比冰库的寒意更加致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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