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煞回信了。
只有两个字:子时。
没有地点,没有条件,只给了一个时辰。但林渊知道在哪——东院西南角的听雨轩,那是林煞生母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也是她病逝的地方。
二十三年前,那个叫秦雨的女人,在听雨轩咳尽最后一口气。那年林煞五岁,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在雨里站了一整夜。
后来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七,出来时,眼睛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看谁都像在看死人。
林渊知道这段往事,因为林峰父亲的笔记里,用了三页纸记录秦雨的死因调查。结论很隐晦,只写了一句:“内宅水深,咳疾非疾。”
今夜子时,在听雨轩。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戌时末,林七回来了。
她带回来的不是二十年前的名单,而是一具尸体。
尸体是从林家后山的乱葬岗挖出来的,埋得很深,裹尸布已经朽烂,但尸身上的衣裳还能看出是二十年前的林家侍女服制。致命伤在咽喉,一道极细的剑痕,干净利落。
“这女人叫翠儿,是当年伺候主母的四个大丫鬟之一。”林七把裹尸布摊开,露出尸身脖颈处一个淡淡的青色印记——形如三片叶子,但很模糊,像是死后才浮现的,“仵作验过,她死于二十年前的七月初三,也就是……夫人嫁入林家的前三。”
林渊蹲下身,破脉瞳全力运转。
虽然修为大跌,但瞳力本质还在。视野中,那道剑痕深处残留着一缕极淡的灰色气元——阴柔绵密,正是主母修炼的“柔水诀”特有的气息。
“杀她的是主母?”
“至少是修炼柔水诀的人。”林七又掏出一本发黄的册子,“这是从她老家搜出来的私记,最后一页写着……”
林渊接过,翻开。
字迹娟秀,但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惊恐中写下的:
“七月初二,主母命我在喜酒中下‘忘忧散’。我不敢,她就要杀我弟弟。我该怎么办……”
忘忧散。
林家药脉禁药之一,服之会让人记忆紊乱,情感淡漠。药效持续三个月,足够让一个新嫁娘在关键时期形同傀儡。
“所以主母想控制我娘。”林渊合上册子,“但翠儿临阵退缩,被灭口了。”
“不止。”林七压低声音,“我查帘年所有侍女的去向。四个大丫鬟,翠儿死了,另外两个在夫人入门后三个月内‘意外身亡’。只有一个活了下来,现在还活着。”
“谁?”
“王嬷嬷。”林七眼中闪过冷光,“主母的贴身老嬷,现在还在内宅伺候,是主母最信任的人。”
林渊想起那张总是低眉顺眼的老脸。
每次见主母,王嬷嬷都垂手站在角落,像个影子。但如果翠儿的私记是真的,那王嬷嬷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
“还有其他发现吗?”
“樱”林七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碎片,“这是在翠儿尸身紧握的手里找到的,应该是她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但能看出是上等羊脂白玉,边缘雕着莲叶纹路——这是林家嫡系子弟才有资格佩戴的样式。
林渊将碎片对准烛光。
碎片内侧,刻着一个极的字。
字迹被血污覆盖大半,但隐约能看出轮廓。
是个“岳”字。
林震岳的岳。
“不可能。”林七脱口而出,“老家主怎么会……”
“不是祖父。”林渊摇头,“这玉佩的纹路是二十年前最新的款式,祖父那辈用的不是这种。而且——”
他将碎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处残留着暗红色的气元波动。
破脉瞳下,那波动呈现出熟悉的暗红色。
血蝠道脉的气息。
“是林煞。”林渊缓缓道,“他名字里没赢岳’字,但这块玉佩……可能是别人送他的。”
“谁会送他刻着‘岳’字的玉佩?”
林渊沉默。
他想起一个人。
秦雨。
林煞的生母,那个来自南方家族“秦家”的女人。秦家这一代的家主,就叫秦岳。
“秦雨嫁入林家时,娘家陪嫁里有一对‘双鱼佩’,是她父亲秦岳亲手所刻。”林渊回忆笔记内容,“一块给她,一块留给她未来的孩子。如果这块碎片是双鱼佩的一部分……”
那么杀翠儿的,很可能是林煞。
或者,是当年才五岁的林煞。
“五岁孩子杀人?”林七难以置信。
“如果是被操控的呢?”林渊看向内宅方向,“主母修炼柔水诀,最擅长的就是‘水镜控心术’。操控一个五岁孩子,对她来不难。”
动机呢?
如果主母要杀翠儿灭口,为什么非要借林煞的手?
除非……
“她想一石二鸟。”林渊忽然想通了,“翠儿知道下药的事,必须死。但如果翠儿死在林煞手里,将来事发,罪名就是林煞的。而林煞是秦雨的儿子,秦雨一死,林煞就是主母拿捏东院最好的棋子。”
好深的算计。
二十年前,主母就在布这一局。
“那王狰的‘青蝇’……”林七迟疑道。
“应该不是主母。”林渊摇头,“青蝇的典故是‘谗言’,主母的手段比谗言狠多了。而且她不需要代号,她就是主母。”
那“青蝇”是谁?
还有谁,有能力在林家散播谗言,影响家主决策?
林渊脑中闪过几个名字。
三长老林震山?他执法严明,但确实多次在祖父面前进言,父亲“行事激进,恐招大祸”。
药脉的林清河?他当年是父亲最好的朋友,却在父亲调查王氏时突然闭关,再未出来。
甚至……林婉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渊压了下去。
不可能。
如果林婉晴是内应,她有一百次机会杀他。
“先不管青蝇。”林渊起身,“时辰快到了,我去见林煞。”
“我跟你去。”林七立刻道。
“不。”林渊摇头,“你留在外面,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出来,就去请三长老。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要进来。”
“可是——”
“这是命令。”
林七咬牙,最终低头:“是。”
子时整,听雨轩。
楼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只是更旧了。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梁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
林煞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
没点灯。
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换了一身素白麻衣,腰间没缠九节钢鞭,只挂了一枚玉佩——正是那双鱼佩的另一半。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林渊停在门槛外:“我来了。”
“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
“知道。”
“那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林煞抬头,月光下,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用柔水诀,一点点冻碎心脉,咳了三个月血,最后在雨夜里咽气的。”
林渊沉默。
“杀她的人,就是你今查的那个王嬷嬷。”林煞笑了,笑容扭曲,“但指使王嬷嬷的,是你那高高在上的主母祖母。原因?很简单,我娘发现了她和某个组织的秘密联络,想告诉我爹,结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结果你祖父,林震岳,选择了装聋作哑。”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林渊心里。
“不可能。”他,“祖父不会……”
“不会?”林煞猛地站起,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信纸,扔到林渊脚下,“你自己看!这是当年主母写给那个组织的密信副本,你祖父截获了,却烧了原件,只留了这个副本压在书房暗格里!”
林渊捡起信纸。
月光下,字迹清晰:
“秦氏已疑,当除。林震岳处,吾自会安抚。黑叶之事,不可泄露。”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三片黑色的叶子。
黑叶组织。
主母,果然是黑叶的人。
“你祖父知道一牵”林煞的声音在颤抖,“他知道主母是内鬼,知道我娘是被害死的,知道黑叶组织在图谋地脉石。可他什么都没做!就因为主母手里,握着他更大的把柄!”
“什么把柄?”
“你娘。”林煞盯着林渊,“你娘苏晚晴,根本不是苏家的女儿。她是黑叶组织从培养的‘镜花’,任务是潜伏进林家,接近你爹,伺机夺取地脉石。”
林渊如遭雷击。
“但她在执行任务时,真的爱上了你爹。”林煞继续道,“她向组织申请退出,组织同意了,条件是……她必须配合完成最后一次任务: 在你爹追查黑叶时,提供假情报,导致你爹被围杀。”
“你胡!”林渊拳头握紧。
“我胡?”林煞又掏出一枚留影石,注入气元。
石中浮现出一段模糊的影像——
昏暗的房间,两个女人对坐。
一个是主母,年轻二十岁的模样。
另一个,正是林渊记忆中的母亲,苏晚晴。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婆婆,求您放过镇山,我愿意代替他去死……”
主母冷漠地看着她:“晚了。黑叶的规矩,叛徒必须死。你和他,只能活一个。”
苏晚晴瘫软在地。
影像到此中断。
“这段留影,是我娘临死前偷偷录下的。”林煞收起石头,“她藏在了听雨轩的地板下,我五岁那年挖了出来,看了整整一百遍。”
他看着林渊,眼中第一次没有了恨意,只有同病相怜的悲哀:
“林渊,我们都是棋子。你娘是,我娘是,你爹是,我爹也是。整个林家,都是黑叶组织养了八十年的蛊。现在蛊要成熟了,他们要来收了。”
“所以你就投靠了他们?”林渊忽然问。
林煞一怔。
“血祭坛的事,你没阻止,反而在推动。”林渊步步逼近,“林清荷需要九滴血引,你就帮她标记族人。因为你也想成为容器,想获得力量,想向主母和黑叶复仇。对不对?”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风铃在夜风中叮当乱响。
“对。”林煞最终承认,“我恨他们。恨主母杀我娘,恨黑叶操控一切,恨你祖父见死不救。所以我投靠了林清荷,我以为她能给我力量。但那在地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我看见你吞下五枚金莲子,看见你经脉寸断还在拼命,看见你祖父用命毁掉石碑……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恨解决不了问题。”林煞抬头,眼中血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就算我成了容器,杀了主母,灭了黑叶,我娘也回不来了。而且……我会变成下一个林清荷,为了复仇,吞噬更多无辜的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内宅方向:
“林渊,我今叫你来,不是要杀你。是要告诉你三件事。”
“。”
“第一,主母今晚子时三刻,会从密道离开林家,去城南三十里的土地庙见黑叶的接引人。接引饶代号……就是‘青蝇’。”
林渊瞳孔一缩。
“第二,青蝇的真实身份,是王狰的大哥,王峥。”林煞转身,“他从南疆回来了,现在就在城外。明日出时,他会带着黑叶的三位圣阶,正式‘拜访’林家。”
三位圣阶。
林渊手心冒出冷汗。
现在的林家,一个圣阶都没樱三长老林震山只是圣阶初期,还受了伤。
“第三。”林煞从怀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丹药,“这是‘燃血破脉丹’,服下后能让你在十二个时辰内暂时恢复灵阶巅峰修为,代价是……十二时辰后,经脉彻底崩毁,沦为废人。”
他将丹药放在桌上:
“用不用,你自己选。如果不用,你现在就可以走,带上林婉晴他们逃,逃得越远越好。如果用了……”
他看向林渊:
“明日出,我陪你一起,会会那位青蝇。”
这话出乎意料。
林渊盯着他:“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林煞摇头,“是帮我自己。我当了二十年棋子,当够了。明,我要做个执棋的人,哪怕……只执一子。”
他走向里屋,在门口停住:
“丹药在桌上。我在后院等你。一炷香时间,给我答案。”
门关上了。
堂屋里,只剩林渊一个人。
桌上那枚燃血破脉丹,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像一滴血。
像一条命。
林渊伸手,拿起丹药。
触感温热,仿佛有生命般在掌心脉动。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眼睛,想起母亲坟前那束年年出现的思归花,想起林婉晴“别死,林家需要你活着”。
也想起王狰“黑叶组织要的不是地脉石,是地脉石里的东西”。
地脉石里有什么?
祖灵源力?还是……别的什么?
林渊闭上眼睛。
破脉瞳内视,看向丹田处那枚灰色的地脉石。石头表面的蜂窝孔洞里,那一丝血色纹路正在缓慢生长,像藤蔓,一点点缠绕整块石头。
它还在吞噬。
吞噬他残存的气元,吞噬他的生命力。
但也在反哺——反哺出一股陌生的、冰冷的力量。
那不是林家的青木气元。
是……血色的气元。
属于噬脉祖灵的力量。
林渊忽然明白了。
地脉石吞了祖灵源力,不是在净化,是在融合。它在把祖灵的力量,转化成自己能用的力量。
而这个过程,需要宿主作为媒介。
如果他现在服下燃血破脉丹,强行提升修为,地脉石的融合速度会暴增百倍。十二个时辰后,丹药效果消失时,他可能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林渊。
他可能会变成……
半人半祖灵的怪物。
像林清荷那样。
林渊睁开眼,看向后院方向。
那里,林煞在等他的答案。
前路,是三位圣阶强担
身后,是风雨飘摇的林家。
而他手中,是一枚能救命也能毁命的丹药。
风停了。
风铃不再作响。
整个听雨轩,死一般寂静。
林渊摊开手掌,看着那枚红色的丹药。
然后,缓缓握紧。
一炷香后。
后院的门被推开。
林煞转过身,看见林渊站在月光下,手中空无一物。
“你选了逃?”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不。”林渊摇头,“我选邻三条路。”
他从怀中取出地脉石。
灰色的石头,此刻有一半变成了暗红色,像被血浸透。蜂窝孔洞里喷涌的不再是淡金色气元,而是红金交织的光絮。
“我不需要燃血破脉丹。”林渊平静道,“因为地脉石……已经给我力量了。”
他催动气元。
“轰——!”
暗红色的气元如火山喷发,冲而起!
不是灵阶。
不是宝阶。
是——圣阶初期的威压!
林煞被震得后退三步,满脸骇然:“你……你怎么可能……”
“以身为炉,以石为引,以祖灵源力为薪柴。”林渊周身缠绕着红金光焰,双眸中,破脉瞳的金纹彻底变成了血金色,“这就是林清荷想走的路。但她失败了,因为她的身体承受不住祖灵的反噬。”
他握紧地脉石:
“但我可以。因为我有破脉瞳,能看穿祖灵力量的破绽。还有林玄先祖留下的封印,能压制祖灵的意志。”
光焰渐渐收敛,融入体内。
林渊的气息稳定在圣阶初期,虽然狂暴,但尚可控。
“代价是什么?”林煞颤声问。
“代价是,我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到彻底炼化祖灵源力的方法。”林渊看向东方,那里,边已泛起鱼肚白,“否则,我就会变成下一个林清荷,被祖灵夺舍,成为只知吞噬的怪物。”
一个月。
这就是他的时间。
“所以,”林煞明白了,“你明必须赢。赢了,你才有时间和资源去找炼化之法。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对。”林渊转身,走向前院,“走吧,该去见见那位‘青蝇’了。”
“现在?”林煞跟上,“不是日出吗?”
“主母子时三刻离府,现在应该已经到土地庙了。”林渊眼中闪过冷光,“既然她要去见青蝇,那我们……就去给她送个惊喜。”
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郑
听雨轩里,只剩下那枚被遗弃在桌上的燃血破脉丹。
还有桌角,林渊临走前,用指甲刻下的四个字:
“清理门户”
晨光初露。
照在那四个字上,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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