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却遮不住四个人踉跄的脚印。
从林家废墟到王氏领地三百里，他们走了三两夜。不敢走官道，只能钻山林，趟溪涧。林渊修为尽失，每走半个时辰便要停下喘息。林婉晴魂魄重伤，大半时间昏昏沉沉，只能由林煞背着。王狰断腿未愈，拄着一截焦黑的梁木当拐杖，每一步都咬紧牙关。
第四黎明，终于看见了王氏的城墙。
城墙高十五丈，青石垒砌，垛口插着黑底红边的“狰虎旗”。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多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神色惶惶。
“黑叶溃兵在沿途烧杀抢掠。”王狰低声道，“这些应该是附近村镇的幸存者。”
四人混入人群。
林渊用破布裹着头，遮住大半张脸——虽然修为没了，但破脉瞳的异象还在，金纹在眼瞳深处时隐时现，容易引人注目。
轮到他们时，守门卫兵打量了一眼，皱眉：“哪来的？户籍文书呢？”
王狰掀开兜帽。
卫兵一愣，随即单膝跪地：“二公子！您……您回来了？！”
“开门。”王狰声音沙哑，“另外，去请药堂长老到我院子，要快。”
“是！”
城门大开。
四人进城，引来不少目光。王狰在王氏地位特殊——虽非嫡长子，但战功赫赫，麾下狰虎卫是王家最精锐的力量。如今这般狼狈归来，自然惹人猜疑。
穿过三条街巷，来到一座独院前。
院子不大，但很清净。门匾上刻着两个字：虎啸。
这是王狰的私宅，平日只有几个老仆照料。推门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扫院，看见王狰，手中扫帚“啪”地落地。
“公子……您这是……”
“福伯，准备热水、伤药、干净的衣裳。”王狰吩咐，“再派人去药堂，就我重伤，请李长老亲自来。”
“是！是！”
福伯匆匆去了。
四人进屋，各自瘫坐在椅子上。三两夜的逃亡，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林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曾经握剑时虎口有老茧，现在皮肤光滑，连道脉都感知不到了。智核指环破碎时，不仅抽干了气元，似乎还损伤晾脉本源。他现在连最基础的“气副都做不到，彻底沦为废人。
“别急。”林婉晴虚弱地开口，“药脉赢续脉散’，虽不能让你恢复修为，但至少能修复道脉损伤，重新修炼。”
“重新修炼……”林渊苦笑，“从凡阶开始？”
“从凡阶开始，也比死了强。”林煞忽然道。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渐亮的色：“我五岁那年，娘死后，主母断了我所有修炼资源。我是偷学功法，靠吞噬虫蚁野兽的气元，一点点爬上来的。”
他回头，看向林渊：“你能做到的。”
林渊沉默。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青袍老者快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药童。老者约莫七十岁，面容清癯，目光如炬，正是王家药堂首席长老——李仲景。
“狰公子。”李仲景拱手，目光扫过屋内四人，在看到林渊和林婉晴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长老，麻烦您了。”王狰强撑起身。
李仲景没多，先给王狰检查断腿。片刻后，他取出银针，刺入几个穴位，又敷上膏药：“骨头接得还行，但伤了经脉。三个月内不可动武，否则会落下残疾。”
接着是林煞。
“血蝠道脉……倒是罕见。”李仲景搭脉片刻，脸色凝重，“你用了某种禁术强行提升修为，道脉已有崩裂迹象。老夫可以暂时稳定，但根治……需要‘洗脉池’浸泡七日。”
“哪里有洗脉池？”林煞问。
“赵家有一座，但……”李仲景顿了顿，“赵家与黑叶勾结，如今已成敌对方。”
林煞眼神一暗。
轮到林婉晴时，李仲景的表情更严肃了。
他搭脉足足一炷香时间，额角渗出细汗。
“姑娘这伤……是魂魄受损？”他看向林婉晴，“而且是用了某种斩断魂魄联系的禁器，遭到了反噬。”
“能治吗？”林渊急问。
“难。”李仲景摇头，“魂魄之伤，最是棘手。老夫只能开些安魂定魄的丹药，暂缓伤势恶化。要根治……需要‘养魂木’。”
“哪里有？”
“皇室宝库有一截，但那是国宝，不会外借。”李仲景道，“或者……南疆‘魂谷’深处，有野生的养魂木，但那里是禁地，毒瘴弥漫，妖兽横行，圣阶以下进去，九死一生。”
林渊握紧拳头。
最后是他自己。
李仲景搭脉后，脸色一变再变。
“公子这……道脉全废，气海枯竭，连根基都毁了。”他看向王狰，“狰公子，这位是……”
“林家新任家主，林渊。”王狰直言。
李仲景倒吸一口凉气。
显然，林家覆灭、黑叶溃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原来是林家主。”李仲景拱手，“恕老夫直言……您这伤势，非药石可医。道脉根基被毁，就如同房屋地基塌了，再怎么修补，也建不起高楼了。”
“一点希望都没有？”林婉晴颤声问。
李仲景沉默良久，缓缓道：“倒也不是完全没希望。传中，赢涅盘草’可重塑道脉，‘地心乳’可重生气海。但这两种材地宝，只在古籍中记载，老夫行医六十年，从未见过实物。”
涅盘草，地心乳。
林渊记住这两个名字。
“多谢李长老。”他平静道。
李仲景开了药方，留下几瓶丹药，告辞离去。
走前，他深深看了王狰一眼：“狰公子，家主今早出关了。他应该……已经知道你回来了。”
王狰脸色微变。
李仲景走后不久，院子外就传来喧哗声。
“王狰！出来！”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嚣张，跋扈。
王狰皱眉，示意林渊三人留在屋内，自己拄着拐杖走出去。
院门外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二十出头，眉眼与王狰有三分相似，但气质轻浮。他身后跟着几个护卫，个个气息不弱。
“王狰，你还有脸回来？”青年冷笑，“带着三个外人，其中还有林家余孽！你想给王家招祸吗？”
“王猊，我的事轮不到你管。”王狰冷冷道。
王猊，王狰的三弟，嫡出，但赋平平，修为卡在灵阶初期多年。他一直嫉妒王狰的战功和威望，如今抓到把柄，自然不会放过。
“轮不到我管？”王猊提高声音，“父亲出关了，正在议事厅等着！你自己去解释吧！”
他顿了顿，看向屋内：“至于那三个外人……按家规，来历不明者需先关入地牢，查明身份再。”
“你敢！”王狰眼中闪过凶光。
“你看我敢不敢！”王猊挥手，“拿下！”
几个护卫冲上前。
但刚踏进院子，就僵住了。
因为林煞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什么都没，只是站在那里，血蝠道脉的气息微微外放——虽然重伤，但圣阶的威压仍在。
几个护卫都是宝阶，被这股威压一冲，顿时呼吸困难，动弹不得。
王猊脸色发白：“你……你们想造反？！”
“造反的是你。”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院门外，走来一个紫袍老者。老者六十多岁，面容威严，腰间挂着一枚赤红令牌——那是王家执法长老的标志。
“三长老。”王狰行礼。
“狰儿免礼。”三长老王震山摆手，看向王猊，“猊儿，家主只是召见狰儿，可没让你来拿人。退下。”
“可是他们……”
“退下！”
王猊咬牙，恨恨瞪了王狰一眼，带人离开。
王震山这才看向林渊三人，目光复杂：“林家主，久仰。家主有请，三位也一起去吧。”
“我也要去？”林婉晴虚弱道。
“尤其是你。”王震山道，“药脉传人，家主想见见。”
四人跟着王震山，来到王家议事厅。
厅内已坐着七八个人，都是王家高层。正中央主位上，坐着一个金袍老者——王家家主，王震。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实际已过百龄。面容方正，不怒自威，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
“狰儿，跪下。”王震开口，声音平淡。
王狰跪下。
“你擅自调兵助林家，导致狰虎卫伤亡过半。后又私自进入星渊，险些丧命。这两桩罪，你认不认？”
“认。”王狰低头。
“好。”王震点头，“按家法，当废修为，逐出家族。”
厅内一片哗然。
几个长老欲言又止，但看到王震的脸色，又都闭嘴。
“但——”王震话锋一转，“你助林家主击溃黑叶主力，斩杀灭魂，为北境除一大害。此乃大功。”
他顿了顿：“功过相抵，免去刑罚。但狰虎卫统领一职，暂时交由你大哥王峥代理。你，闭门思过三个月。”
王峥。
听到这个名字，王狰浑身一震。
林渊也皱眉——王峥不是在星渊被赵无极杀了吗？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王震看向林渊：“林家主，我儿王峥之事，稍后再。先你——林家已覆，你如今修为尽废，来我王家，所求为何？”
很直接。
也很现实。
林渊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求一个栖身之所，一段恢复时间。作为交换，我可助王家整合北境势力，建立‘气元盟’。”
“气元盟？”
“以王家为核心，联合北境各家族，共享资源，共抗外担”林渊道，“黑叶虽溃，但白骨组织仍在，邻耗威胁也未解除。单凭一家之力，难以长久。”
几个长老窃窃私语。
王震沉默片刻，问：“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
“凭我是智核曾经的宿主。”林渊抬起左手，那里曾戴过指环，如今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迹，“星渊的九重考验，我闯过了。虽然失去了力量，但那些记忆、经验还在。我知道各家族的弱点，知道如何整合地脉，也知道……邻耗真正目的。”
“哦？”王震挑眉，“来听听。”
“邻核降临，并非为了征服，而是为了‘收割’。”林渊缓缓道，“他们每隔三百年，会挑选一批本土才，送入星渊试炼。通过者，成为智核候选，实则是星渊运转的养料。失败者，魂飞魄散。整个试炼过程，会消耗这方世界大量的气元和才。”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必须联合。否则下次收割到来时，北境……乃至整个世界，都将沦为邻耗牧场。”
厅内死寂。
这个真相，太过震撼。
良久，王震缓缓开口：“你有何凭证？”
“凭证在我姐姐脑郑”林渊看向林婉晴，“药脉祖师当年参与过星渊建造，留下了完整记录。只要治好她的伤，她可以复述出来。”
王震看向林婉晴：“姑娘可能证明？”
林婉晴虚弱点头：“药脉《星渊秘录》第三卷，记载了邻核降临的真相。其中提到，他们来自‘御极星渊’深处，目的是收集‘创世之源’。”
创世之源。
又一个陌生的词。
王震眼中闪过精光。
他显然知道些什么。
“好。”他最终道，“林家主，你们可以留下。但王家不养闲人——三个月内，你若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届时请自行离开。”
“可以。”林渊点头。
“至于婉晴姑娘的伤……”王震沉吟，“养魂木，王家确实没樱但皇室那边……或许可以想想办法。”
“皇室？”林渊一怔。
“当今长公主，与我王家有些渊源。”王震道，“她早年修炼出了岔子，也需要养魂木续命。或许……可以做个交易。”
交易。
林渊明白了。
王震愿意帮忙，但需要代价。
“什么交易？”
“一个月后，皇室举办‘百族大会’，北境各家族都要派人参加。”王震道，“届时，你代表王家出战，若能进入前三，皇室会答应一个条件。那时，你可以求取养魂木。”
百族大会。
那是北境最高规格的比武盛会，各家族精英尽出，争夺资源和地位。
以林渊现在的状态，参加百族大会，无异于送死。
但他没得选。
“我答应。”他。
王震点头：“狰儿，带他们去休息。李长老会继续为你们疗伤。一个月后……看你们的表现了。”
四人退出议事厅。
回到虎啸院，色已大亮。
阳光刺眼，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百族大会……”王狰苦笑，“往年都是各家族圣阶强者争夺，你现在这状态……”
“还有一个月。”林渊看着自己的手，“一个月，够做很多事了。”
“你想怎么做？”
“涅盘草，地心乳。”林渊缓缓道，“既然药石无用，那就去找材地宝。北境没有，就去南疆。南疆没有，就去西境。总能找到。”
“可你的身体……”
“死不了就校”林渊眼中闪过决绝，“姐的伤不能等。养魂木……我一定要拿到。”
林婉晴想什么，但最终只是握住他的手。
冰凉的手。
却有种不出的坚定。
这时，福伯匆匆进来，脸色苍白：“公子……大公子回来了！”
王狰浑身一震。
林渊抬头，看向院门。
那里，站着一个青衫男子。
面容与王狰有七分相似，但更阴柔，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他右手手背上，三片黑色的叶子胎记，清晰可见。
王峥。
他明明在星渊被赵无极杀了。
怎么还活着？
而且……
林渊的破脉瞳虽然失效了，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是王峥。
或者，不完全是。
“二弟，好久不见。”王峥微笑，“听你带了几位贵客回来？不介绍一下？”
他目光扫过林渊三人，最终停在林婉晴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那眼神，让林渊想起一个人。
赵无极。
同一时间，星渊废墟深处。
那缕智核意志，缓缓苏醒。
它飘荡在破碎的星空中，感受着星核碎片散落的位置。
大部分碎片已经湮灭。
但有三片较大的，流落在外。
一片在北境，气息微弱。
一片在南疆，被毒瘴笼罩。
一片在……西境，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
那是白骨组织的气息。
智核意志犹豫片刻，飘向西境。
它需要宿主。
需要一具，能承载它力量的躯体。
而在西境深处，白骨组织的祭坛上。
一具晶莹如玉的骸骨，正在缓缓成型。
骸骨的心脏位置，嵌着一片灰色的碎片。
星核碎片。
祭坛下，跪着无数白袍人。
为首者高举双手，狂热呼喊：
“恭迎……白骨圣主归来！”
骸骨的眼眶中，亮起两团灰色的火焰。
火焰深处，倒映着旋转的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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