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荒原，没有绿意。
灰黑色的砂砾铺满视野，风卷过时扬起细碎的骨粉——那是三百年来战死者的遗骸风化而成。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仿佛随时要砸下来，云隙间漏下的不是阳光，而是黯淡的灰光。
智核本体的气息，在这里格外浓郁。
林渊和林婉晴已连续赶路三日，跨越五千里。越往西，生机越稀薄，偶尔看见几株扭曲的枯树，树干上挂着风干的皮囊，像某种邪恶的祭祀。
“前面就是白骨圣主的领地。”林婉晴指向地平线尽头。
那里矗立着一座城池的轮廓，但走近才看清，那不是砖石砌筑的城——是由无数骸骨堆叠黏合而成的巨大建筑。人骨、兽骨、甚至一些难以名状的巨大骨骼，以诡异的角度咬合交错，形成高达百丈的城墙。城头飘扬着灰白色的旗帜，旗面绣着一枚旋转的灰色晶石图案。
骨城。
城门是两扇巨大的肋骨拼合而成，此刻敞开着，门口无人把守，只有两具身披残破铠甲的骷髅立在两侧，眼窝里跳动着灰火。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林渊停下脚步。
话音未落，城门内走出一个人。
白无尘。
他换了一身白骨纹饰的长袍，脸色比在义庄时更苍白，但双眼明亮，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像个迎接客饶书生。
“林家主，远道而来，辛苦了。”白无尘躬身行礼，“圣主大人已等候多时。”
“他知道我会来？”林渊问。
“圣主大人能看到未来的一角。”白无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圣主大人在‘观星台’等您。”
观星台。
林渊与林婉晴对视一眼，迈步进城。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加诡异——街道由平整的骨板铺就，两侧“房屋”全是各类颅骨堆砌而成，眼眶里燃着灰火，像无数双眼睛盯着来人。街上行走的并非活人，而是各种各样的白骨傀儡：有完整的人形骷髅，有拼凑的兽形骨架，还有一些半骨半肉的畸形存在。
它们对林渊二饶到来毫无反应，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生前的动作：搬运骨块、研磨骨粉、在骨墙上刻画符文。
“它们还有意识吗？”林婉晴忍不住问。
“残存的魂火罢了。”白无尘淡淡道，“圣主大人仁慈，赐予它们第二次‘生命’，虽然只是傀儡，但至少不用魂飞魄散。”
这算什么仁慈。
林渊没有破。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高塔。
塔高九层，完全由晶莹如玉的骨骼搭建，塔顶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灰色晶石——直径超过三丈，缓慢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第二枚智核碎片。
但体积远超林渊吞下的那枚。
“这是‘主碎片’。”白无尘解释，“三百年前初代星主分裂出的七枚碎片中最大的一枚，蕴含邻核三成本源。圣主大人花了二百年才勉强与之共生。”
三成本源。
林渊吞下的那枚，恐怕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圣主大人在塔顶。”白无尘停在塔门前，“不过，他只见林家主一人。这位姑娘，请在偏厅休息。”
林婉晴抓紧林渊的手。
“没事。”林渊拍拍她的手背，“你在这里等我，如果一炷香后我没出来，你就捏碎这个。”
他递过一枚银灰色鳞片——吞魂蛟的信物。
林婉晴点头，目送他走进骨塔。
塔内没有楼梯，只有一道螺旋上升的骨阶。林渊拾级而上，每一步都感觉威压在增强，到第七层时，已是帝阶威压，压得他骨骼咯吱作响。
但他眼中的银光自行流转，抵消了部分压力。
第八层，威压骤减。
这一层空无一物，只有四面骨墙上刻满了星图——不是这个时代的星图，而是三百年前，元核与邻核尚未分裂时的完整宇宙图谱。
林渊驻足观看。
星图流动，演化出宇宙初开、星辰诞生、生命萌芽、再到元核与邻核因理念分歧而分裂的全过程。最后画面定格在邻核创造出智核，智核发动第一次收割。
“看明白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渊抬头。
第九层的骨板透明，能看见上面坐着一个人。
白骨圣主。
他并非想象中狰狞的骷髅，而是一个身着朴素灰袍的老者，白发披散，面容清癯，双眼是温和的灰色，手里拿着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一块灰色晶石。
“上来吧。”老者。
林渊踏上最后一层。
第九层是个圆形空间，穹顶是透明的，能直接看见空中的灰色星辰。星辰此刻格外明亮，投下的灰光笼罩整个观星台。
白骨圣主坐在一张骨椅上，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
棋是星辰为子，棋盘是星图。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骨凳。
林渊坐下。
“知道我为什么见你吗？”白骨圣主落下一子，一颗星辰在棋盘上亮起。
“因为林家血脉。”
“是，也不是。”白骨圣主看着他，“我确实感应到了林家的道脉气息，但让我感兴趣的，是你眼中的银光——元核与邻核初步融合的象征。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做到这一步的人。”
“初代星主没做到？”
“他尝试过，但失败了。”白骨圣主叹息，“所以他才选择分裂自己，封印碎片，等待后来者。但你比他走得更快，也……更危险。”
“危险？”
“融合意味着你要同时承受创造与毁灭两种法则的冲突。”白骨圣主指向林渊的双眼，“你的左眼渴望创造共生，右眼本能想吞噬毁灭。现在银光暂时平衡，但这种平衡极其脆弱，一旦打破，你会先毁了自己。”
林渊沉默。
他知道这是实话。
“你来找我，是想吞噬我这枚碎片，加速融合，冲击帝阶，对吗？”白骨圣主问。
“我需要力量对抗智核本体。”
“然后呢？”白骨圣主又落一子，“摧毁创世之种？终结收割？让这方世界恢复和平？”
“是。”
“真。”白骨圣主摇头，“你根本不知道创世之种意味着什么。”
他挥手，棋盘上的星辰重新排列，演化出另一幅画面——
创世之种不是毁灭之源，而是一枚“宇宙胚胎”。它吸收足够的灵魂能量后，会孵化出一个全新的、独立的宇宙。邻核创造它，不是为了毁灭这个世界，而是为了“创世”。
但创世需要祭品。
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灵，就是祭品。
“所以收割是必然的？”林渊握紧拳头。
“对智核而言，是的。”白骨圣主看着棋盘，“但对元核而言，或许有另一条路。”
“什么路？”
“由你，代替这个世界成为祭品。”白骨圣主直视林渊，“用你初步融合的星主之魂，滋养创世之种，让它提前孵化。这样世界能保住，但你会死——不，比死更糟，你的灵魂会被永远囚禁在新宇宙的核心，成为它的‘道意志’，失去自我，失去自由。”
林渊怔住。
“初代星主当年就面临这个选择。”白骨圣主声音低沉，“他选择了分裂自己，拖延时间，把选择留给后来者。现在，轮到你了。”
塔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头顶灰色星辰的光芒，无声流动。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渊忽然问，“你是智耗宿主，不该希望我臣服或死亡吗？”
“宿主？”白骨圣主笑了，笑容苦涩，“孩子，你看我像被控制的样子吗？”
他掀起灰袍下摆。
林渊瞳孔一缩。
老者的下半身，已经与身下的骨椅融合——不，不是融合，是被无数骨刺贯穿、固定。那些骨刺从地板长出，刺入他的双腿、腰腹，甚至脊椎，将他牢牢锁在椅子上。
“共生不是控制，而是囚禁。”白骨圣主放下衣摆，“我用二百年时间，以自身为牢，困住了这枚主碎片。智核本体无法直接操控它，只能通过其他碎片间接影响。这也是为什么，三百年来收割一直不完整——缺了我这一枚。”
他顿了顿：“但我快撑不住了。碎片正在缓慢侵蚀我的神魂，最多三年，我就会彻底沦为傀儡。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在我失控前，杀了我，取走碎片。”
这才是他见林渊的真正目的。
“你可以自己死。”林渊。
“我死了，碎片会立刻回归智核本体，它就能提前完成创世。”白骨圣主摇头，“必须有人在我死的同时吞噬碎片，继承我的封印，继续困住它。”
这个人，必须拥有元核血脉，且初步融合过碎片。
只有林渊。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林家人。”白骨圣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三百年前，叛投邻耗白骨圣将确实出自林家叛支，但他不是自愿的——是被邻核意志污染侵蚀，就像王峥那样。他临终前留下遗言，若后世有林家子弟觉醒星主之资，当助其成道，以赎罪孽。”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枚骨白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林家的九叶青莲图腾。
“这是林家初代族长的信物，白骨圣将一直带在身边。”白骨圣主将令牌递给林渊，“现在，物归原主。”
林渊接过令牌，入手温润，竟与他的血脉产生共鸣。
“如果你选择成为祭品，我会帮你完成仪式。”白骨圣主，“如果你选择另一条路——对抗智核，摧毁创世之种，我也会帮你，在我还能保持清醒的时候。”
“另一条路是什么？”
“集齐七枚碎片，以完整星主之力强行炼化创世之种，将它转化为这个世界的‘生机之源’。”白骨圣主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这需要你达到真正的帝阶，甚至……仙阶。”
帝阶都难如登，何况仙阶。
时间，却只剩七日。
“我要想一想。”林渊起身。
“你有一夜时间。”白骨圣主望向穹顶，“明日黎明前给我答案。另外……”
他顿了顿：“心白无尘。他是我最得力的执事，但也是智核本体埋在我身边的眼线。你进城的那一刻，智核已经知道你的位置了。”
林渊心头一凛。
“去吧，你姐姐在等你。”
林渊走下观星台。
塔外，色已暗。
灰色星辰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智核本体的倒计时：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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