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终于在一片嗡文议论声中响起。
“叮铃铃——”
如同久旱后的甘霖，打破了教室里凝固的空气和迟闲川这位临时“明星”的光环。安静的课堂瞬间被收拾书本的噼啪声、拉椅子的刺啦声、以及学生们的议论声取代，嘈杂而充满活力。
戚如英深吸一口气，鼓起莫大的勇气，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紧跟着也收拾停当、正站起身准备走的迟闲川。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刚才都怪我跟你话，害得你被老师发现溜号了还被提问……”戚如英的声音像蚊子哼哼，带着浓浓的愧疚和羞赧，几乎不敢抬头看迟闲川的眼睛。
“是因为这个吗？”迟闲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漂亮的眼眸里是一片纯粹平淡的不解，不在意的笑道：“没有吧。”
他语气坦然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刚我就是在琢磨，到底是吃什么更下饭。被点到名嘛，”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就跟走在路上被一片叶子砸中脑袋差不多，概率问题，跟你没关系。”
他这话得极其自然，既没安慰也没责备，只是客观陈述，却让戚如英心里那点歉意烧得更旺了，她耳朵尖都红透了，声嗫嚅着：“哦……哦……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阶梯教学楼冰冷的水泥台阶，融雪后的湿气浸润着地面，踩上去有些黏腻。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戚如英缩了缩脖子，看着身边人似乎要去校门的方向，忍不住又问：“迟闲川，你下午…是没课了吗？要不去图书馆自习会儿？我可以帮你占个好位置……”
“不了。”对方依旧言简意赅，脚步都没停。
“那……是要准备回家？还是去……”她看着迟闲川毫不犹豫转向通往医学院区域的林荫道方向，心里有了猜测，眼神里带着探寻，“去……医学院那边找人？” 她的声音带着心翼翼的试探。
“嗯。”永远是一个冷淡的单音节。
戚如英只好亦步亦趋地跟上，寒风里，她看着他高瘦、穿着毛衣的背影，心底那点微妙的亲近感和挫败感交织。就在她绞尽脑汁想下一个不那么明显的问题时，前方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进入视线。
“姐姐！”戚如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带着一丝惊喜地喊出声。声音划破了冬日林荫道的静谧。
前方不远处，医学院主楼下方的宽阔林荫路旁，一个穿着剪裁极为考究的浅杏色羊绒长大衣的身影正驻足观望。大衣长度及膝，衬得身形更加高挑纤细。她一抬眸，精致的容颜先是准确地落在妹妹戚如英身上，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随即目光转向戚如英身边那个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表情淡漠懒散、身上旧毛衣甚至沾零疑似红油污渍的人——迟闲川身上。暖阳下，那张妆容精致、线条柔美却带着然温柔感的面容一览无余——正是戚式微。
迟闲川脚步一顿，瞬间了然。哦，原来是姐妹。这京市大学还真是“冤家路窄”。
戚式微脸上那点因见到妹妹而产生的温柔笑意，在看清迟闲川那张脸和他那副随意的姿态后，如同遭遇寒流般飞速冻结、消失无踪。她好看的柳叶眉瞬间紧紧蹙起，原本柔和的唇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精致的面容上冰霜覆盖，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拒人千里和浓重的不悦：“你……”
她修长的手指几乎要点到他鼻尖，质问的语气带着被冒犯般的凌厉戒备，甚至隐约透着敌意：“怎么会在这里？”问的是迟闲川，眼神却如同淬了冰，刮过他周身。
戚如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里充满了茫然无措，她站在两人中间，看看姐姐冷若冰霜的脸，又看看迟闲川那一脸“又来了，好麻烦”的淡漠表情，感觉空气都凝固成了尴尬的形状。
迟闲川却连停下脚步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目光冷淡地扫过戚式微那张愠怒的脸，抬起一只手，懒洋洋地用大拇指朝身侧方向一指，指向了一脸懵懂的戚如英：“问她。”
话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戚式微被这轻慢到了极点的态度和甩锅行为噎得呼吸一窒，感觉血压都要飙升了。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强压下心口的怒火，声音冰冷如刮骨的寒风：
“请你放尊重一点！你这是什么态度？很没有礼貌！”
她的话音刚落，迟闲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笑话，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丝，随即，嘴角向上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极具嘲讽意味的弧度：
“礼貌？”他玩味地吐出这个词，清晰的声音带着刺耳的穿透力在冬日空气里响起，“戚姐，‘尊重’和‘礼貌’，难道不是一条双向车道？不是一张需要互相点头才能放行的通行证吗？”
他微微向前倾了一点点，清澈却锐利的眸光直视着戚式微带着怒火的眼底，仿佛能穿透她精心修饰的高傲外壳：“……还是，您这儿单行惯了？要求别人对你毕恭毕敬礼让三分，自己呢？”
他抬手指了指她刚站的位置：“连最基本的‘询问缘由’、‘弄清事实’都懒得做，上来就跟点炮仗似的？啧，”他轻轻咂了下嘴，眼神里的讥诮几乎凝成实质，“这倒是个什么新鲜道理？”
“你！你胡袄什么！！” 戚式微被这番辛辣直白、仿佛洞穿了所有虚伪的嘲讽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色由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胸脯剧烈起伏。那份精心维持的高贵优雅被瞬间撕开一道口子，显露出里面的羞愤难当！
“那你告诉我！”她怒极之下反而强行压低了声音，但那怒意却更显阴沉，“你为什么会和我妹妹在一起？！”她死死盯着迟闲川。
“哦，”迟闲川收回打量她的视线，双手重新插回裤兜，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仿佛刚才针锋相对的不是他，“她非要跟着我。”
戚式微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真皮手袋里！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肝疼！强忍着几乎要失控的怒火，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看向迟闲川的眼睛，声音带着压抑的尖利：“那你来医学院做什么？！是不是又来找凭舟的？！”
“是啊。”迟闲川坦然承认，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回答“今星期几”。
这番简单却充满了某种“理所当然归属副的对答，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戚式微脸上！凭什么？！这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陆凭舟不是一个世界的家伙！凭什么他能这样轻松随意地出“来找他”？！
一直试图缓和气氛的戚如英终于找到插话机会，声音带着急切：“姐姐！你别这样！这位真的是我同班同学！”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限，像一根快被拉断的弓弦时——
“咔哒。”
一声轻响。医学院楼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被人推开。
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着一件熨帖笔挺的深灰色及膝加绒风衣，完美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线条。一手拿着黑色文件夹，一手抬至鼻梁，轻轻推了一下那副纤薄精致、反射着清冷光泽的无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掠过全局，却在扫过林荫道旁某个人影时，瞬间如同被温暖的春水涤荡过，柔缓下来。
“闲川。”陆凭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寒风，传了过来。语气是他自己可能都不曾察觉的熟稔与柔和。他几乎没有丝毫停顿，迈开长腿，步履从容却明显地加快了几分，朝着迟闲川的方向走来。
正被迟闲川几句话堵得气血翻涌、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的戚式微，在听到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被如此亲昵地唤出时，她的身体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冰锥刺中，猛地僵在了原地！连那因为怒意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也瞬间凝固了！
迟闲川几乎是立刻迈步迎了上去。
“正找你呢。”他站定在陆凭舟身侧一步之遥的位置，姿势自然得像本就该如此。
陆凭舟的目光落在迟闲川脸上，看了眼自己腕上的表盘：“嗯，知道你那边下课时间，估算着你该走到了，下来看看。”他的目光这才淡淡地扫过几步外如同精致冰雕般僵立的戚式微，以及她身边那个脸上写满巨大“震惊”和“八卦？”的戚如英，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客气，却带着无可比拟的距离感：“两位好。”问候语如同教科书般标准，毫无温度。
戚式微看着陆凭舟对迟闲川那自然而然流露的亲昵姿态，看着他对自己视若无睹般仅维持了表面礼节的问候，一股冰冷的委屈和被彻底忽视的愤怒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心脏！她精致的脸蛋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惨白，贝齿死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努力抑制着那不断上涌的酸楚和即将决堤的泪水。
下一秒，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挣脱冰冷的束缚，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绝迎上前：“凭舟！等等！”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哀求，“上次的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们之间存在误会！很大的误会！我想……”
她顿了顿：“我必须跟你谈谈！给我一点时间解释，好不好？”她美丽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凭舟，里面充满了祈求，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索性现在没什么人路过不会看到她这样失态的样子。
陆凭舟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正面面对着戚式微。手指再次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同结了厚冰的湖面，深邃、寒冷，没有丝毫波澜。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如同法官宣判般斩钉截铁：“戚姐，我们之间没有误会。”
他看着戚式微瞬间灰败的瞳孔，继续补充道：“也永远不会存在任何需要澄清或解释的误会。”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决断。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戚式微强撑的堡垒。
“可当年……当年的事情！”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嘶哑，精心勾画的眼角也抑制不住地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当年我提出……提出分手根本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啊！是……是我家里人他们……是他们逼我的！还有那个时候……”她急切地想剖白那段尘封的往事，试图抓住最后一丝转圜。
一直如同局外人般冷眼旁观、甚至抱着胳膊歪头看戏的迟闲川，那双狡黠的桃花眼滴溜溜地在愤怒的戚式微、僵硬的戚如英和陆凭舟冷漠的侧影之间转了一圈，嘴角那抹看好戏的弧度越来越大，就差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了。
陆凭舟似乎感受到了身后那道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目光，心底微微叹了口气。他不再理会语无伦次的戚式微，转头看向身侧的迟闲川。
那份因他人而起的冰冷气息在转向迟闲川时瞬间消融，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询问和寻常：“今想吃什么？”他问得很自然，“学校新开的蜀地火锅口碑不错，牛肚片和鸭肠据很嫩。或者想去‘锦悦府’试他们新菜？”
他语气一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阿普，早上吵着要吃蛋糕，吃完饭给她带一块回去吧？”
阿普？蛋糕？
戚式微和戚如英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是谁，以及他和她的关系。
迟闲川闻言，眉头皱了起来，没好气地吐槽道：“那丫头片子，果然是跟你学坏了，之前在观里顿顿盯着肉啃，现在倒好，就被你的糖衣炮弹腐化成甜党了，她那牙还要不要了？到时候哭唧唧找牙医可别找我。”他的抱怨里却带着一丝熟稔的亲昵，仿佛在数落自家不省心的辈。
陆凭舟一直紧抿着的唇角，在迟闲川这絮絮叨叨的埋怨声中，竟几不可查地向上轻轻弯了一下，露出一抹真实而细微的、如同雪后初霁阳光般的笑容：“我会盯着她早晚刷牙时间不少于三分钟，定期带她去医科大楼口腔科做检查，”他甚至半开玩笑道，“保证一颗蛀牙都不会找上她。”
他们旁若无蓉讨论着晚餐计划和那个似乎很亲近、甚至能指使陆教授买甜品的“阿普”，仿佛旁边的空气里只存在着他们两人。那份熟稔至极、自然而然的亲昵氛围，无形地构筑起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冰冷而坚固地将戚氏姐妹彻底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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