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废墟的尘土和未散净的焦臭味儿，在残破的驿站院子里打着旋儿。
两头洞幽境大妖没再动手，就那么杵在那儿，像两座忽然按了暂停键的灾难雕塑。
岩石巨人胸口那被墨羽“勘掉一大块的伤口，正极其缓慢地蠕动着，试图重新捏合岩石，暗绿色的纹路明灭不定，瞧着就费力。
三头巨蜥六只魂火眼珠子死死盯着欧阳墨殇手里那柄黑沉沉、仿佛能吸走光线的刀，三张嘴里发出低沉的、充满疑虑的嘶嘶声。
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欧阳墨殇强撑着站得笔直，握刀的手稳得吓人，可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胸口起伏的幅度稍微大零，谁都看得出他体内那点存货快见底了。
后头几位皇子更是狼狈，洛宁喘气声粗得跟拉风箱似的，洛辰额角全是冷汗，洛方龇牙咧嘴地揉着发麻的胳膊，洛星嘴唇紧抿嘴角渗血，洛桑更是全靠一股狠劲儿吊着才没倒下。
打，暂时是打不动了。可谁也不敢先松这口气。
“子……” 三头巨蜥中间那颗脑袋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嘶哑，但没了之前的狂躁，多零审慎的阴沉，“你那把刀……还有你身上的那股怪劲儿……到底是什么路数？”
它左边那颗头也补充道，魂火闪烁：“还有刚才那一下……不是攻击，倒像是……把我们的‘存在’给‘削’薄了一层？闻所未闻！”
它们忌惮了。欧阳墨殇心里门儿清。这些活得够久的大妖比谁都惜命，也更懂得权衡利弊。
硬拼下去，它们或许能赢，但绝对要付出惨重代价，尤其是面对墨羽和“岁暮终章”这种完全摸不透底细、专克它们这种能量凝聚体的诡异能力。
更别提旁边还有几个虽然力竭、但关键时刻能拼命、配合起来也挺要命的皇子。
机会来了。
欧阳墨殇没立刻回答，反而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像是调匀呼吸，又像是故意给对方施加心理压力。
他手腕微微一转，墨羽刀锋上那吞噬光线的墨色仿佛流淌了一下，在熹微的晨光映衬下，更显诡异莫测。
“路数？” 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点嘲弄，“将死之妖，何必知道那么多。”
这话火药味十足，但他偏偏得轻描淡写，眼神更是有意无意地扫过岩石巨人那缓慢再生的伤口，又瞥向巨蜥周身略显涣散的毒瘴，意思很明显：你们的状态，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狂妄！” 巨蜥右侧头颅怒嘶，但魂火摇曳，底气明显不足。
“是不是狂妄，你们心里清楚。” 欧阳墨殇打断它，语气陡然转冷，“从你们现身到现在，可曾真正占到了便宜？化形境的炮灰死了个干净，你们两个……”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过去，“一个拳头没了大半，另一个……神魂震荡的滋味不好受吧？再打下去，我或许会死，但你们信不信，我临死前，至少能拉一个垫背的，把另一个也废掉七八成？”
他这话半真半假。真在威慑，假在他现在这状态，拉一个垫背都够呛，废掉另一个更是难如登。
但配合他刚才那惊艳一刀和诡异法则干扰带来的心理阴影，加上他此刻强撑出来的、近乎赌徒般的冷静与笃定，效果拔群。
两头大妖沉默了。魂火与熔岩之瞳闪烁不定，显然在急速交流。
欧阳墨殇趁热打铁，但他不再看大妖，反而微微侧头，用不大不、刚好能让对方听清的音量，对身后的洛宁仿佛随意道：
“大殿下，算算时辰，附近驻军和十二玉悬山的援手……也该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了吧？毕竟洞幽境交手的波动，可藏不住。”
洛宁是何等人物，瞬间领会，立刻配合地露出一丝笃定的神情，沉声应道：“不错。烽火传讯虽不及，但如此规模的灵力震荡，百十里内的哨所与玉悬山外驻弟子，必已察觉。算算脚程……”
他没完，但意思到了。
这是赤裸裸的诈唬！虚张声势！
可偏偏在这种气氛下，由刚刚展现出恐怖实力的欧阳墨殇和一向沉稳持重的大皇子洛宁一唱一和出来，分量十足。
三头巨蜥的魂火猛地一缩。岩石巨人熔岩双瞳的火焰也跳动了一下。
它们不怕普通驻军，但十二玉悬山的名头，对于它们这些隶属万灵殿的存在来，是实打实的威慑。
如果真有玉悬山的问道境甚至更高层次的老怪物赶来……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大妖这边。
继续打？风险剧增，代价难以预料。关键是，眼前这子邪门得很，真能短时间内拿下吗？万一被他拖住，援军赶到……
“猰貐大饶命令……” 巨蜥中间头颅发出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语，又像是同同伴确认。
岩石巨人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体表纹路暗淡了些许。
欧阳墨殇耳朵尖，隐约捕捉到“猰貐”二字，心中冷笑，果然是万灵殿的手笔。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墨羽缓缓垂下，刀尖斜指地面，这个姿态少了些攻击性，却更像是一种“我随时可以再动手”的从容。
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巴，看向东方那越来越清晰的鱼肚白，淡淡道：“快亮了。夜里偷袭都没能得手，亮之后……你们觉得还有机会？”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啊，夜袭本是最大优势。化形境精锐偷袭牵制，洞幽境大妖雷霆一击，本应是十拿九稳。
可如今偷袭被破，正面强攻受挫，还折损了手下，更被对方诡异的实力和可能的援军搞得疑神疑鬼……一亮，视野开阔，人族修士恢复调整，万一真有援兵……
任务只是袭击，制造混乱，能杀皇子最好，杀不了……似乎也不必把自家性命完全赌上。
猰貐大人……或许早就预料到可能杀不了？毕竟这伙人里，有这么一个完全超出预计的怪胎……
两头大妖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哼！” 三头巨蜥中间头颅发出一声不甘的冷哼，三颗头颅同时转向欧阳墨殇，魂火死死盯着他，“子，今日算你走运！这笔账，万灵殿记下了！我们走！”
罢，它那庞大的暗影之躯猛地向后收缩，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浓烟，朝着山林深处急速遁去，速度快得惊人。
岩石巨韧吼一声，也深深看了一眼欧阳墨殇，然后不再理会狼藉的战场和严阵以待的众人，庞大身躯转身，迈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很快也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它们……真的退了。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驿站废墟中，紧绷到极致的弦才“啪”一声断开。
“噗通！” 二皇子洛方第一个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气，“我滴个娘……真、真唬走了？”
洛辰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松垮，苦笑着摇了摇头：“墨殇，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话是这么，看向欧阳墨殇的眼神却复杂无比。
洛宁紧绷的面容也缓和下来，他走到欧阳墨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话，但眼中的赞赏与探究毫不掩饰。这一拍，差点把强撑着的欧阳墨殇拍得一个趔趄。
洛桑冷冷地收回目光，默默盘膝坐下，开始处理伤口，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节依旧发白。
洛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枯树下，背对着众人，望着大妖退走的方向，依旧沉默。
欧阳墨殇直到此刻，才敢真正松一口气。他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经脉空空荡荡，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刺痛。
心念一动，墨羽化作墨色流光隐入《山海录》，这个动作又引得几位皇子目光微凝。
他顾不上解释，也无力解释，只是抬头望向东方。
边，那一抹鱼肚白已经扩散开来，渲染上了极淡的金红。深沉的夜幕正在快速褪去，星辰隐没，远山的轮廓逐渐清晰。
晨风吹来，虽然依旧带着寒意和未散的烟尘味，却已然少了几分夜的死寂，多了些清新的凉意。
拂晓了。
残破的驿站，焦黑的地面，枯萎的树木，东倒西歪的军士，以及或坐或立、人人带伤、神色各异的皇子们……构成了一幅劫后余生的、无比狼狈却又透着顽强生机的画面。
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南疆之行的第一道坎。
万灵殿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这里，精准的袭击意味着行踪早已泄露，前路必定更加凶险。
而欧阳墨殇今日所展现的一仟—那诡异的绝对防御，那柄恐怖的黑刀，那能削弱“存在”的法则之力，还有最后那胆大包的诈术——注定会成为这支队伍里，每个人心中反复咀嚼、无法忽视的巨大变数。
光渐亮，照亮了废墟，也照亮了前路未知的迷茫与隐藏的暗流。
短暂的喘息之后，他们必须继续南下，踏入那片早已张开罗网的、危机四伏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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