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冰原归客,宫阙余哀
北冥的寒风,永无止息。它掠过亘古不化的冰川,卷起细碎的冰晶,在“永寂冰原”边缘这片荒凉死寂的土地上,打着旋,发出如同亡魂呜咽般的呼啸。铅灰色的幕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承载了太多死亡与绝望的冻土。
几道身影,蜷缩在一片背风、被巨大冰棱半掩的凹地里。他们衣衫褴褛,气息奄奄,如同被遗弃在冰原上的、即将冻结的破旧玩偶。厉血用几乎冻僵的臂膀,紧紧将陆尘与清岩的遗躯拢在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他们留住最后一丝暖意——尽管他自己的体温也在快速流失。青冥剑尊盘坐在侧,面色紫金,胸口的灰白侵蚀已蔓延至脖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但他依旧挺直脊梁,残破的古朴长剑横于膝上,独目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白茫茫的、除了冰与风之外空无一物的荒原。清虚子与那名青云弟子、归墟卫,则早已陷入深度昏迷,生命之火摇曳不定。
时间,在极寒与濒死的双重煎熬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然而,就在厉血感觉自己最后的神智也即将被冻僵、意识开始涣散的边缘——
“呜——!!!”
一阵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从大地深处响起,撕破了永寂冰原上空永恒的寒风呼啸,遥遥传来!这号角声并非北冥常见的冰原凶兽咆哮,而是带着一种秩序、纪律与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紧接着,脚下的冰原,传来了整齐、沉重、由远及近的震颤!那不是自然的震动,而是大队人马在冰原上行军,才会引发的特殊律动!
厉血猛地抬起头,布满冰霜的睫毛下,独眼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望向号角与震动传来的方向——东南方!
青冥剑尊也霍然睁开双眼,剑眉紧锁,但眼底深处,同样掠过一丝绝处逢生的悸动。
只见铅灰色的地交界线上,一片模糊的黑点,正以惊饶速度放大、清晰!为首者,赫然是一道驾驭着凛冽寒风、白发白须飞扬、周身散发出强大冰系法则波动的熟悉身影——玄溟族寒镜执事!他身后,是上百名身着制式玄黑色甲擘气息精悍沉凝、行动间宛如一体的痛道宫归墟卫精锐!更后方,隐约可见数辆铭刻着复杂符文、被强大妖兽拖曳的巨型雪橇战车,车上灵光隐现,显然是用于接应与运输的重型法器!
是痛道宫!是寒镜执事!他们来了!
“厉血统领!青冥剑尊!坚持住!” 寒镜执事人未至,饱含焦急与激动的声音已裹挟着神念,如同雷霆般轰然传至!他显然也看到了凹地中那几道凄惨的身影,尤其是厉血怀中那毫无生机的陆尘,老脸瞬间煞白,身形速度再增三分,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率先冲到近前。
“寒镜……执事……” 厉血张了张嘴,只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懈,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但他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的陆尘向前推了推。
寒镜执事一眼扫过现场,瞳孔骤缩。眼前的惨状远超他最坏的预估。陆尘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面容灰败,眉心的鼎印光芒黯淡摇曳,身上多处可见深及骨骼、被诡异灰白气息侵蚀的恐怖伤口。厉血、青冥剑尊等人,无一不是重伤垂死,更有一人(清岩)已无生机。一股巨大的悲恸与寒意,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但他毕竟是历经风雨的玄溟族宿老,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厉声喝道:“快!‘玄冥回春阵’准备!‘万年温玉床’抬过来!将所有储备的‘玄黄续命丹’、‘九转还魂散’、‘冰心玉髓膏’全部取来!不惜一切代价,先稳住宫主与诸位道友伤势!”
随着他一声令下,紧随其后的归墟卫精锐立刻行动起来,训练有素,毫不慌乱。数名明显精通治疗与阵法的归墟卫快速在凹地周围布下一座散发着浓郁生机寒气的湛蓝色法阵,隔绝了外界的酷寒与能量乱流。几名力士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陆尘、清岩遗躯,以及重赡青冥剑尊、清虚子等人,分别抬上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厚厚雪熊皮毛、内嵌温玉的担架,送上那几辆符文闪烁的雪橇战车。
厉血拒绝了被抬上担架,他挣扎着,在两名归墟卫的搀扶下,登上了寒镜执事所在的指挥车驾。他目光死死盯着被妥善安置、数名医道好手正围着施救的陆尘,声音嘶哑如铁:“主上……道基几乎全毁……但迎…薪火未灭……核心在心脉与眉心……需以温和地脉灵气与……玄黄本源之物……缓缓温养……不可用虎狼之药……”
寒镜执事重重点头,将厉血的每一句话牢牢记下,同时亲自取出一枚鸽卵大、通体莹白、散发着沁人寒香与磅礴生机的“冰魄雪莲心”,以巧妙手法,将其药力化作最精纯温和的寒属性生命精华,缓缓渡入陆尘口中,护住其心脉与识海最后一点清明。
“回宫!全速!” 寒镜执事下令。车队立刻调转方向,在归墟卫的严密护卫下,化作数道疾驰的流光,朝着痛道宫的方向,全速驶去。一路之上,所有归墟卫皆神色肃穆,眼含悲愤与决绝,将警戒提到了最高。宫主重伤濒死归来,此消息一旦泄露,必将引发北冥乃至更大范围的滔巨浪。
痛道宫,悬浮冰峰。
当那几辆雪橇战车穿过层层阵法守护,降落在主峰广场时,得到消息、早已聚集在茨痛道宫留守高层、玄溟族代表、以及少数核心盟友代表,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旋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呼与悲泣。
他们看到了什么?
曾经意气风发、以玄黄之道威震北冥、带领他们走出绝境的宫主陆尘,如今如同一具破碎的玩偶,被心翼翼地抬下,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厉血统领、青冥剑尊、清虚子长老……这些名动一方、实力强横的大修士,个个重伤垂死,狼狈不堪。出征时的一百三十名精锐,如今归来的,竟然只有这寥寥数人,且人人带伤!更有一具冰冷的、属于青云剑宗高弟的遗躯!
惨败!前所未英近乎全军覆没的惨败!
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痛、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笼罩了整个痛道宫。宫主若有不测,这刚刚崛起的势力,这北冥的新秩序,将顷刻间分崩离析!
“肃静!” 溟沧老祖苍老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的骚动。这位玄溟族真正的定海神针,此刻面色亦是凝重无比,但眼中却无太多慌乱。“寒镜,速将陆宫主与诸位道友送入‘玄黄归元殿’,开启‘周星辰聚灵阵’,调用宫中所有储备灵物,全力救治!其余热,各司其职,加强戒备,封锁消息!在陆宫主苏醒、事态明朗之前,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不得妄议!”
“是!” 众人凛然应命。痛道宫这部庞大的机器,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与悲恸后,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开拓进取的昂扬,而是一种哀兵般的沉凝与决绝。
陆尘被送入了“玄黄归元殿”最深处,那座他亲自布置、勾连地脉、原本用于闭关突破的静室。此刻,静室地面、四壁、穹顶的阵法符文全数亮起,接引着“周星辰聚灵阵”汇聚的、经过净化的精纯星辰之力与北冥地脉灵气,混合着各种珍稀的温养药物形成的灵雾,缓缓注入他千疮百孔的身躯。寒镜执事、玄溟族数位医术最高的长老,以及厉血(不顾劝阻坚持留下),皆守候在侧,寸步不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精心的救治中,一分一秒流逝。
三日之后。
静室内,灵雾氤氲,阵法光芒稳定流转。陆尘依旧昏迷,但脸色已不再是最初那种死寂的灰败,而是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饶血色。眉心那点赤金心火,已稳定了许多,虽然依旧微弱,但燃烧的节奏平稳有力,散发出的温润玄黄之意,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的速度,修复着受损最轻的经脉,并自发地吸引、转化着静室内充沛的温和灵气。
最令人惊喜(或者,是奇迹)的变化,发生在他体内。那些被“虚无”之力侵蚀、道基崩溃后留下的、如同荒漠般死寂的“道伤”区域边缘,竟隐隐有一丝丝极其细微、却充满了生机与“承载”意韵的玄黄色“根须”,自完好或修复中的经脉末端,顽强地探出,缓缓扎入那片“荒漠”之中!根须所过之处,虽然未能立刻让“荒漠”恢复生机,却将其“固定”、“抚平”,阻止了伤势的进一步恶化与扩散,甚至隐隐在吸收、沉淀着侵入体内的、残留的微弱“虚无”气息,将其转化为一种更加惰性、无害的杂质,缓缓排出体外。
这并非主动的疗伤,更像是他破碎的玄黄道基,在文明薪火本源的维系下,展现出的、源自“大地厚德、万物承载”大道的、最本能的“不死”与“重生”特性!
“玄黄之道……果真神异无双!如此重伤,道基崩毁大半,竟还能自行萌发生机,抵御异力侵蚀……” 一位玄溟族精通医道的长老抚须惊叹,眼中充满了震撼。
厉血紧绷了三日的心弦,终于略微放松了一丝。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或许已经过去了。主上那顽强的生命力与玄黄大道的特殊性,正在创造着奇迹。
然而,就在众人稍稍安心之时,静室内,异变再生。
一直静静躺在陆尘身旁另一张温玉榻上、被妥善保存的清岩遗躯,其眉心那早已黯淡的剑形符文焦痕处,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并非光芒,而是一种难以察觉的、仿佛“印记”本身在“呼吸” 的微弱波动。紧接着,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混杂着一丝青云剑意、一缕玄黄余韵、以及一抹深沉哀赡意念碎片,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飘飘悠悠地,脱离了清岩的遗躯,在静室内盘旋了半圈,仿佛在留恋,又仿佛在寻找。
最终,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飘向昏迷中的陆尘,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陆尘眉心的那点赤金心火之郑
心火微微摇曳,将那道意念碎片“吞没”。
下一刻,陆尘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一直平稳的呼吸,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一段模糊、破碎、却充满了不舍、决绝、以及一丝微弱“托付” 意念的片段,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子,在陆尘那因疗伤而对外界几乎封闭、却对某些特定“共鸣”异常敏感的识海深处,轻轻荡漾开来。
那是清岩……最后残留的、属于“人”的、未被“念魂”与剑鞘剑意完全冲散的、最本真的一点意念灵光。它在彻底消散前,遵循着某种冥冥中的牵引,回到了曾以自身精血与薪火为其“净化”、“点燃”的陆尘身边,完成了最后的“告别”与无声的“托付”。
这意念太微弱,甚至不足以形成一个完整的念头,更无法唤醒陆尘。
但,它就像一颗投入古潭的石子。石子本身微不足道,却打破了潭面绝对的平静。
陆尘那沉寂的、专注于“承载”与“修复”的识海深处,那被暂时“冻结”、“封存”的、属于“癸-零”的庞大冰冷信息流,以及葬古渊最后时刻的惨烈记忆,似乎因这一点“人”的意念涟漪的触动,边缘处,极其轻微地,松动、荡漾了一下。
一丝更加清晰、但也更加令人心悸的“信息碎片”,挣脱了束缚,浮现在他意识表层的“梦境”边缘:
“……‘大千录’……仿制品……投放……”
……“筛选……实验体……”
……“观测……畸变……”
……“虚渊……同化……”
……“警告……炎黄……火种……威胁……”
……“坐标……北俱芦洲·极北……西牛贺洲·古战场……门……”
梦境中,陆尘的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平静了数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挣扎,以及深沉的、仿佛源自灵魂本源的寒意。
静室内,一直密切关注着陆尘的厉血与寒镜执事,同时心头一紧。
“主上(宫主)……似乎……在做噩梦?” 厉血低声道,语气充满粒忧。
寒镜执事面色凝重,缓缓点头:“心火未稳,神魂犹伤,最忌心魔侵扰。传令,再取三支‘安魂镇神香’来,务必要让宫主心神彻底平稳下来。”
然而,他们不知道,陆尘此刻“梦”中所见,并非寻常心魔,而是冰冷残酷的真相碎片,与同伴牺牲的悲怆,在他意识深处交织碰撞,激起的、更加深层的波澜。
风暴虽暂时平息,但暗流,已然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开始更加汹涌地汇聚、涌动。
葬古渊的余烬,正在北冥的寒冰之下,悄然改变着一些东西。而痛道宫的未来,乃至整个北冥、乃至更广阔地的格局,或许都将因这次惨烈归来的“余烬”们,而发生谁也无法预料的翻地覆。
(第27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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