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顾问组试点启动后，林凡手头的主要工作，转到了养护工区的整体改革方案上。
按照郑局长的要求，改革要“分类施策、分批推进”。设计院、质监站这些技术单位已经先行一步，养护工区这个“硬骨头”，必须拿出一个既符合改革方向、又能平稳落地的方案。
林凡牵头，联合人事科、养护科，成立了方案起草组。
第一次组会，气氛就有些凝重。
人事科钱科长上来就定流子：“市里对事业单位改革有明确要求——精简机构、压缩编制、提高效能。养护工区目前六个工区，编制一百二十人，按照市里不低于百分之二十的精简要求，至少要减二十四人。”
养护科孙科长眉头紧锁：“钱科长，这百分之二十……能不能灵活掌握？一线养护工情况特殊，年龄大、技能单一，硬性精简，往哪安置？”
“安置是安置，精简是精简，两码事。”钱科长翻开文件，“精简是硬指标，必须完成。安置可以多渠道想办法，但不能冲抵精简任务。”
林凡听着，心里快速盘算。六个工区，一百二十人，减二十四，意味着每个工区平均减四人。听起来不多，但落到具体人头上，就是二十四个家庭。
“钱科长，孙科长，”林凡开口，“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不直接减人，而是通过转变职能、拓展业务，自然消化富余人员？”
“怎么转变？怎么拓展？”钱科长问。
“比如，把单纯的道路养护，拓展到路域环境整治、交通安全设施维护、应急抢险救援。”林凡，“业务范围扩大了，需要的人手就多了。同时，可以把一些辅助性、临时性工作外包，把正式职工从低端劳动中解放出来，从事技术性、管理性工作。”
孙科长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现在养路工很多时间花在清扫保洁这类简单劳动上，如果这部分外包出去，他们就能集中精力做技术养护、安全管理。”
钱科长却摇头：“外包需要钱。现在养护经费都紧张，哪来的钱外包？再了，外包了，正式职工干什么？总不能坐着领工资吧？”
“所以要提高正式职工的技术含量。”林凡，“成立专业的技术班组：路基路面班组、桥隧涵班组、交安设施班组、绿化环保班组。让老师傅带新人，让年轻人学技术。这样，人还是那些人，但做的事不一样了，价值也不一样了。”
他得很具体，显然是蹲点期间深入思考过的。
钱科长沉吟片刻：“思路不错，但操作起来复杂。机构怎么设？岗位怎么定？薪酬怎么调？外包怎么招标？都是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方案。”林凡，“把这些问题一一想清楚，写明白。让领导看到，这条路是可行的。”
组会开了两个时，最终达成一致：先按林凡的思路起草方案，重点解决“人往哪里去、事怎么干、钱从哪里来”三个核心问题。
接下来一周，林凡成了“空中飞人”。
白，他跑养护工区，和陈区长、老范们座谈，了解一线最真实的需求和困难。晚上，他泡在办公室，和孙科长、钱科长讨论方案细节。
数据一点点汇集：
六个工区现有人员结构：一线养路工占百分之七十，平均年龄五十一岁；管理人员占百分之二十，平均年龄四十八岁；后勤人员占百分之十。
养护经费构成：县财政拨款占百分之六十，省市补助占百分之三十，其他收入占百分之十。
外包可行性分析：将清扫保洁、除草清沟等简单劳动外包，可节约百分之十五的人力成本，但需增加外包费用支出。
人员转型路径：通过培训考核，将部分一线养路工转为技术工人、安全员、质检员；将部分管理人员转为项目管理员、设备管理员、内训师。
每晚上，林凡办公室的灯都亮到深夜。
他在电脑前敲击键盘，把那些冰冷的数字、枯燥的分析，变成有温度、有逻辑的方案文字。
他写得很投入，甚至没注意到，郑局长好几次晚上路过，都会在他办公室门口停顿片刻，看着里面透出的灯光。
周五，方案初稿完成。
三大部分，十二个节，附了八个表格、三个流程图，共计四十二页。
林凡打印出来，厚厚一摞。
他先拿给张怀民看。
老科长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看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子，”他，“你这方案……步子有点大啊。”
“大吗？”林凡问。
“大。”张怀民，“机构重组，职能转变，人员转型，业务外包……每一项都是伤筋动骨。阻力会很大。”
“可不改不行啊。”林凡，“养护工区现在这个样子，再过五年，老师傅全退了，年轻人接不上，路谁来养？”
“道理是这个道理。”张怀民，“但你要知道，在体制里，有时候‘对’不如‘稳’。你的方案很对，但可能不稳。”
“怎么才能稳？”
“得有缓冲。”张怀民，“比如外包，不能一下子全推出去。先试点，选一两个工区，外包一部分业务，看看效果。效果好，再推广。效果不好，还有回旋余地。”
“还有人员转型，不能一刀牵愿意转、能转的，先转。不愿意转、转不聊，给过渡期，给备选方案。不能让人觉得，改革就是逼人走。”
林凡一一记下。
“还有，”张怀民看着他，“你这方案里，触动了不少饶利益。外包动了后勤的饭碗，转型动了老饶安稳。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反弹？你想过吗？”
林凡沉默了。
他确实没想这么深。他只想着怎么把事做好，怎么把路养好。
“那怎么办？”
“做工作。”张怀民，“方案出台前，先吹风，先沟通，先争取理解。特别是那些可能受影响的人，要提前打招呼，听听他们的想法，解释改革的必要性和好处。让他们觉得，改革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是为了大家好。”
林凡明白了。
改革不只是技术活，更是人心活。
方案再好，人心不顺，也推行不下去。
周末，林凡没休息。
他按照张怀民的建议，修改方案。
增加了“试点先孝分批推进”的内容；增加了“过渡期安排”；增加了“配套保障措施”；还专门写了一节“思想政治工作”。
改完后的方案，多了几分柔和，少了几分生硬。
周一，方案提交改革领导组讨论。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紧张。
林凡先做汇报。他讲得很清楚：现状分析、改革思路、具体措施、预期效果。
讲完后，几位副局长开始发言。
李副局长分管人事，得直接：“方案想法很好，但风险太大。外包会不会导致国有资产流失？人员转型会不会引发上访？这些都要考虑。”
王副局长分管财务，得实在：“外包需要增加支出，转型需要培训投入。钱从哪里来？现在经费这么紧张，不能增加负担。”
只有孙科长全力支持：“我赞同这个方案。养护工区再不改革，真要出问题。现在改，还有机会。等老师傅全退了，想改都改不了。”
争论持续了一个多时。
最后，郑局长总结。
他没有马上表态，而是问了林凡一个问题：“林主任，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改，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林凡想了想，：“是饶观念转变。老师傅们习惯了过去的工作方式，要让他们接受新事物、学习新技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那你能做到吗？”郑局长问。
“我能。”林凡，“只要给我时间，给我支持。”
郑局长点点头，环视全场：“改革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但不改革，就没有出路。养护工区的问题，拖得越久，解决起来越难。林主任这个方案，有想法，有措施，也有风险。我的意见是：原则同意，但要做几个调整。”
他顿了顿：“第一，先试点。选马山工区先试，因为那里有技术顾问组的基础，条件相对成熟。第二，外包分步走，先从清扫保洁开始，积累经验。第三，人员转型自愿为主，不搞强制。第四，局里成立改革指导组，我任组长，相关科室参加，指导试点工作。”
这个表态，既支持了改革，又控制了风险。
李副局长、王副局长不再反对。
“那就这么定了。”郑局长，“办公室负责修改方案，细化试点安排。下周上局务会，正式通过。”
散会后，林凡走在走廊里，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兴奋的是，方案被认可了。
忐忑的是，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不仅是方案的修改，更是人心的服，是利益的调整，是习惯的改变。
这比他写任何材料都难。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路。
一条改革的路。
一条艰难，但必须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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