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开始有了重量,透过窗户,在林凡的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距离全市交通工作会议上的发言已过去一个多月,距离市里的专题研讨会也过了大半个月。表面的喧嚣和直接的反馈都已渐渐平息,但另一种更微妙、更持久的影响,却像地下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林凡工作的方方面面。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开始接到一些来自兄弟县区交通局,甚至是其他地市同行的“交流学习”邀请。电话那头的声音通常都很客气,开头往往是“久仰林主任大名,看了您在会上的发言(或市里研讨会的材料),深受启发……”接着便会提出,希望他能抽时间过去“传经送宝”,或者至少提供一些更详细的资料。
起初,林凡颇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都尽量挤出时间整理材料,或安排简短的电话交流。但次数多了,他开始感到一种隐形的负担。这些交流往往停留在“经验介绍”层面,对方更感兴趣的是“你们具体怎么做的?”“效果怎么样?”“领导怎么看?”,而对于林凡试图探讨的深层问题、面临的现实困境、以及他正在艰难推动的“后续落实”,则兴趣寥寥。有时,他甚至能从对方客气的追问中,听出一丝“取经”以应付考核或装点门面的急牵
这上午,他又接到一个邻市某区交通局的电话,邀请他下周去参加一个“养护管理创新沙龙”,并做主旨发言。对方开出的条件很优厚,车接车送,还影微薄的专家费”。
挂掉电话,林凡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他想起自己当初准备全市大会发言时,那种希望将基层声音传递出去的迫切;想起在市里研讨会上,面对领导质询时,那份为偏远工区争取资源的执着。可眼下这些接踵而来的“交流”和“邀请”,似乎正将他推向另一个方向——一个更像“专家”、“典型”、“经验输出者”的方向。
这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他推动改革,研究问题,是为了解决问题,为了改变那些看得见的不合理。可现在,他的“成果”似乎正被迅速“符号化”、“经验化”,成为某种可以拿来展示、交流甚至交易的“知识产品”。而他本人,也似乎在被塑造成一个“成功典型”的模子里。
更让他感到困扰的是,他自己的心态也在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变化。在为一次交流准备ppt时,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开始美化某些数据,简化过程中的挫折,突出那些“亮眼”的成果,而将那些棘手的问题和未解的难题轻轻带过。仿佛这样,才更能对得起“典型”的身份,更能满足听众对“成功经验”的期待。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心头猛地一惊。这和他当初痛恨的、那种报喜不报忧、只讲成绩不讲问题的“官样文章”,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披上了一层“改革创新”的时髦外衣。
傍晚,他没有加班,而是独自去了张怀民常去的那家面馆。老科长果然在,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慢悠悠地喝着二两白酒。
“来了?脸色不大好。”张怀民眼皮都没抬,给他倒了半杯酒推过去。
林凡坐下,没动那酒,沉默了一会儿,把最近接到的邀请和自己心态的变化,简单了。
张怀民静静地听着,一颗一颗地夹着花生米,直到林凡完,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觉得不舒服了?”张怀民问。
“嗯。”林凡点头,“感觉自己好像……变味了。当初做这些事,是因为觉得不对,想改变。可现在,好像成了在兜售一种‘成功模式’。”
“哈哈。”张怀民难得地笑了一声,有些苍凉,“这明你还没完全麻木。好事。”
他放下酒杯,看着林凡:“出名了,有人来请,来学,这是必然的。体制内就是这样,需要典型,需要经验,需要能写进报告里的‘亮点’。你撞上了,就被推上去了。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可我……”
“可你心里那关过不去,是吧?”张怀民接话,“觉得违背了初衷,像是在表演,在迎合?”
林凡默认。
“那我问你,”张怀民目光变得锐利,“你去交流,去发言,是为了炫耀成绩,还是为了让更多人关注到那些问题,甚至能推动别人也去改变?”
林凡想了想:“当然是后者。但……效果似乎不是这样。”
“效果不是你能完全控制的。”张怀民摇头,“有人听个热闹,有人学点皮毛,但也可能有一两个人,真听进去了,真受到启发,回去尝试改变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个人,一点点,是不是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林凡不语。
“至于你自己心态的变化,”张怀民语气缓和下来,“这更正常。人嘛,谁不想被认可,被追捧?你做了事,出了成绩,别人来请你,夸你,给你戴高帽,你心里舒坦一下,人之常情。关键是你自己心里要清楚,哪部分是事实,哪部分是泡沫;哪部分是你真想的,哪部分是你为了场面不得不的。别被那些高帽子和客气话弄晕了头,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成了‘典型’就句句是真理。”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林凡,你现在到了一个坎上。以前你是埋头干事,跟具体的问题和人较劲。现在你有零名声,开始跟一个更虚幻的东西——‘影响力’、‘形象’——打交道了。这比跟具体的人和事打交道更危险,因为它容易让人迷失,忘了根在哪里。”
“那我该怎么做?”林凡问。
“该交流交流,该发言发言。”张怀民,“但有三条底线。第一,实话可以不全,但假话一句不。成绩可以讲,问题也不能回避,只是表达方式可以讲究。第二,别把自己当‘救世主’或‘导师’,永远抱着学习交流的态度,别人那里也可能有好东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凡的眼睛:“**脚不能离地。** 不管外面有多少邀请,多少赞誉,你每个月至少得有一半时间,泡在工区里,跟老范、老杨那样的人在一起,听他们发牢骚,看他们怎么干活,感受他们最真实的喜怒哀乐。只有你的脚还踩在那些沾着泥土和机油的地面上,你的心才不至于飘起来,你出的话,才有真正的分量。”
这番话,像一阵强劲的风,吹散了林凡心头的迷雾。他明白了自己的不安源于何处,也看清了该如何在“名声”与“本心”之间找到平衡。
“谢谢张科长。”林凡举起那半杯酒,一饮而尽。酒很辣,但很提神。
从面馆出来,晚风清凉。林凡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护城河慢慢走。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他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懵懂,想起在基层摸爬滚打的艰辛,想起面对不公时的愤怒,想起取得微进展时的喜悦。这一路走来,支撑他的,从来不是什么“典型”的光环或“专家”的虚名,而是那份最朴素的、想要把事情做好、想要让情况变得好一点点的念头。
现在,他有了更大的平台,更多的关注,这既是机会,也是陷阱。机会在于,他的声音能被更多人听到,他的努力可能撬动更大的改变。陷阱在于,他可能被这平台和关注异化,变成一个精致而无害的“盆景”,或者一个只会重复成功故事的“复读机”。
他必须牢牢记住张怀民的话:**脚不能离地。**
第二,他推掉了那个邻市的“沙龙”邀请,客气地表示近期专项工作进入攻坚期,实在抽不开身,但可以提供一些书面材料供参考。对方虽然有些遗憾,但也表示理解。
他调整了自己的工作节奏。每周至少安排两,雷打不动地下工区。有时是带着问题去调研,有时就是纯粹的“泡”在那里,看工人们怎么处理一段翻浆路面,怎么维修一台故障的型机械,听他们在休息时闲聊家长里短、抱怨物价太高、担心孩子上学。
这些时刻,让他重新触摸到工作的真实质感,也让那些从外面涌来的赞誉和邀请,显得轻飘而遥远。他发现自己又开始关注那些“不够亮点”的细节:某个工区食堂的伙食标准多年未变,老职工们普遍存在的关节劳损问题,年轻职工对单调闭塞环境的不适应……这些,都无法写进光辉的“经验材料”,却是真实生活的一部分。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对外交流时的内容和姿态。当再有兄弟单位来“取经”时,他会花一半时间讲成绩和做法,另一半时间,则坦诚地分享遇到的困惑、走过的弯路、以及尚未解决的难题。他不再试图提供一个完美的“模板”,而是呈现一个正在进行中的、充满挑战和不确定性的“探索过程”。
起初,这让一些期待获取“速成秘籍”的同行略感失望。但渐渐地,他发现这样的交流反而更深入、更真诚。对方也更愿意放下防备,分享他们自己的困境和尝试。他从中获得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启发,也结识了几位真正志同道合、愿意踏实做事的同校
一晚上,他和苏晓饭后散步。苏晓忽然:“你最近好像……没那么焦虑了。前阵子总觉得你心里揣着事,沉甸甸的。”
林凡笑了笑,握紧她的手:“是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我就是个养路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把路养好,把养路的人照顾好,就是我的本分。其他的,都是附加的。有,挺好;没有,也不耽误我养路。”
苏晓侧过头,在路灯下看着他,眼里有温柔的光:“这话听着踏实。”
是的,踏实。问心无愧,而后方能脚踏实地。
林凡知道,前路依然会有诱惑,有迷雾,有各种各样的声音试图定义他、塑造他。但只要守住那颗“问路、养路、护路人”的初心,他的脚步就不会乱,方向就不会偏。
夜色渐深,星河低垂。
他抬头望了望星空,又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路灯照亮的、坚实的人行道。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走得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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