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第一场真正的清霜,在某个毫无征兆的黎明,悄然覆盖了县城。晨光熹微时,屋顶、车顶、枯草的边缘,都凝着一层薄薄的、闪着微光的白。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带着一种透彻的凉意。
林凡从干部培训班回到交通局,已近两周。生活似乎迅速回归了原有的轨道:专项工作室里永不熄灭的灯光,墙上日益密麻的推进图表,工区里熟悉的尘土与机油气味,以及局务会上那些永远也讨论不完的具体议题。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在心底深处,已经发生了不易察觉的位移。
那一个月的“抽离”与“旁观”,像在他持续运转的大脑里,按下了片刻的暂停键,而后又缓缓注入了一些新的、来自不同源头的信息流。他开始不自觉地用一种更“间离”的眼光,审视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的工作场域。那些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程序、习以为常的困难、心照不宣的规则,如今看来,都多了几分可供分析和玩味的空间。
比如,他发现自己开始更敏锐地捕捉会议语言中的“潜台词”。当郑局长在局务会上强调“要注重工作的系统性、协同性”时,他不仅听到对专项行动的要求,也隐约听出对近期某些科室间“各扫门前雪”倾向的微词。当王主任提醒“要善于争取上级支持,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时,他能联想到培训班上某位领导讲的“政策窗口期”与“汇报艺术”。
他也不再满足于仅仅从技术和管理层面思考问题。起草那份《复杂交通路段养护作业安全操作指南》时,他不再只和孙科长及技术员们闭门讨论,而是主动邀请了县交警大队秩序科的负责人、还有应急管理局的一位工程师,开了两次联合研讨会。会上,交警的同志从交通组织和执法角度提出了警示标志设置、作业时间窗口的建议;应急管理的工程师则分享了其他行业高危作业的风险评估模板。这些视角的引入,让指南的草稿虽然变得更为复杂,却也更加立体和贴近实战。林凡意识到,很多看似专属某个部门的问题,其解决方案往往存在于交叉地带,需要打破壁垒才能触及。
这种变化,起初让孙科长有些不太适应。“林主任,这指南是不是弄得太复杂了?又是风险评估矩阵,又是多部门协同流程,咱们工区的弟兄们怕是看都看不懂,更别执行了。”
林凡耐心解释:“孙科,咱们不能总指望一线工人靠经验去冒险。越是复杂危险的环境,越需要清晰、规范、可操作的流程来保护他们。现在复杂点,是为了将来他们执行时简单、安全。而且,和交警、应急那边沟通好了,将来真出了状况,协调起来也顺畅,避免扯皮。”
孙科长将信将疑,但看到林凡态度坚决,且拿出的方案确实比之前的更周全,也就不好再反对,只是嘀咕:“就怕上面觉得咱们事儿多。”
“事儿多不怕,只要事儿对。”林凡。
除了工作方法,林凡也开始更细致地观察身边的人和事。他注意到,赵明远在担任办公室主任后,不仅将局里的行政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似乎也在有意拓展自己的“业务影响力”。近期几次涉及项目申报或资金争取的会议,赵明远不再仅仅扮演记录和服务的角色,而是开始有准备地提出一些关于“政策依据”、“申报技巧”甚至“横向比较”的看法,虽然不涉及具体技术,但显示出他对全局工作的熟悉和思考。郑局长偶尔会点头肯定,王主任则不动声色。
林凡还注意到,那个曾经让他有些不自在的“先进典型”评选,最终结果似乎石沉大海,再无下文。政工科赵科长后来碰到他,也只是含糊地“市里竞争激烈,名额有限”,便不再多提。林凡反而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形的包袱。他宁愿要省厅案例汇编里那铅印的、冷静的认可,也不要一个被过度渲染的“道德楷模”标签。
这下午,林凡正在办公室修改安全操作指南的第三稿,张怀民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
“哟,张科长,稀客。还带了‘贿赂’?”林凡笑着起身。
“什么贿赂,尝尝,东街口老刘家的,今年新栗子。”张怀民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在对面坐下,打量了一下林凡,“培训班回来,气色不错。没被那些之乎者也讲晕了头?”
“晕倒没晕,就是看东西好像有点……重影了。”林凡剥着栗子,半开玩笑地。
“重影?”张怀民挑了挑眉。
“就是看咱们局里这点事,好像既能看到以前看到的那些具体的难处,又能模模糊糊看到后面连着的一些更大的东西,比如体制啊、基层治理的共性啊什么的。有时候觉得清楚点,有时候又觉得更糊涂了。”
张怀民慢慢嚼着栗子,笑了:“这是好事。明你眼里不光有树,开始能看到林子了。不过记住,看林子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你眼前的这棵树,别光看林子,把自己那棵树给看丢了。”
“我明白。”林凡点头,“就是有时候觉得,知道得多一点,反而更觉得无力。比如看到某个问题,明明知道根源可能在哪,但凭咱们一个县局、一个科室,甚至一个人,能改变的实在太有限。”
“这就叫成长的烦恼。”张怀民语气平淡,“年轻的时候,觉得只要努力,就能搬开眼前的石头。年纪大点,发现有些石头是搬不动的,或者搬开这块,后面还有更大的。这时候就得琢磨,搬不动,能不能绕过去?或者,能不能在石头旁边种点花,让路过的人不那么硌脚?”
他顿了顿,看着林凡:“你现在的状态,就像刚发现有些石头可能搬不动,有点沮丧,又有点不甘心。很正常。但你别忘了,你之前搬开的那些石头,铺平的那一段路,对每走那路过的人来,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先把能搬的、该搬的石头搬好,林子里的事,慢慢看,慢慢想,急不得。”
这番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林凡心头那点因“视野开阔”而带来的新困惑与无力福是啊,自己毕竟不是学者,不是战略家,而是一个基层的业务干部。首要职责,依然是解决眼前那些具体而微的、影响道路安全和养护工人福祉的问题。更高的视角,应该服务于这个根本目标,而不是取而代之,更不能成为逡巡不前的借口。
“我懂了,张科长。谢谢您。”林凡诚恳地。
“懂了就校”张怀民站起身,“栗子趁热吃。我走了,还有个会。”
张怀民走后,林凡将剥好的栗子放入口中,香甜软糯。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安全操作指南,思路似乎清晰了许多。他不再纠结于是否要构建一个“完美”的体系,而是聚焦于如何设计出几项在当前条件下最急需、也最可能落地见效的关键措施。他删减了一些过于理想化的联动条款,强化了现场作业组长在风险评估和应急处置中的决策权,简化了跨部门报备流程,突出了几个经过验证的、适用于本地路况的“实战贴士”。
当他保存文档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清霜早已化尽,只留下被滋润过的、更深沉的夜色。
他关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路过赵明远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传出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林凡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
走出大楼,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路灯已经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光影。
他想起张怀民的“搬石头”和“种花”。是啊,无论视野如何变化,无论看到的是树还是林,他脚下这片需要养护的土地,那些在路上辛勤劳作的人,始终是他工作的原点,也是他所有思考和行动最终需要回归的归宿。
看清更多,是为了做得更好,而不是陷入虚空。
前路或许依然布满大不一的“石头”,但此刻,他心中那份想要“搬开”或“绕开”它们的决心,以及那份或许能在石头旁“种下一点花”的期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和坚定。
秋深霜重,正是沉淀与蓄力的时节。
他紧了紧衣领,迈开步子,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身后的办公楼,灯火阑珊。
而他的路,还在脚下,向着那些需要他的地方,不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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