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视线交汇，狭的医舱里，原本凝重的气氛忽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燥热。
然而，这份暧昧并未维持太久。
“将军！”萧墨寒的声音从甲板传来，带着一丝紧迫，“北面雾气散了，陆惊涛的主舰‘镇海号’改变了航道，正朝着咱们侧舷全速撞过来！”
沈念眼神一凛，瞬间恢复了冷静。
“按计划行事。”她握紧了腰间的针囊，海风穿过舱门，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乱她眼底那抹算计千里的精光。
一场由瘟疫引发的阴谋，正悄然转化为谢家军反击的利龋而在这深不见底的大海之下，通往仙岛的未知航路，才刚刚揭开一角。
在此之前，谢家军的主船“破浪号”已在海上漂泊了数日。由于淡水舱被太后安插的细作投了“腐骨瘴”，半数将士出现上吐下泻、肢体乏力的症状，整艘船死气沉沉。
陆惊涛作为纵横海外的黑帆霸主，显然早已收到了谢家军“元气大伤”的情报。他就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带着他的镇海号，张开了狰狞的獠牙。
“阿念，退后。”谢行川横刀立在甲板中央，玄色的战袍被狂风拉扯，发出刺耳的猎猎声。
他回过头，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汹涌的海浪。在那冷峻的外表下，藏着对沈念毫不掩饰的护卫之意。自离京以来，他见识了这女子太多的奇谋，但身为大将，他习惯了将所有的刀光剑影挡在身前。
“将军，你若倒了，这船上便再无活口。”沈念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她看向前方。那是陆惊涛的主舰“镇海号”，巨大的黑色船身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撞角处加装了特制的玄铁，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狰狞的寒光。
“他们以为我们在等死，”沈念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却不知道，我们是在等他们靠近。”
“轰隆——！”
海面下传来一阵闷响，那是暗礁在啃噬船底的呻吟。
“司南还是没反应吗？”谢行川沉声问道。
“回将军，指针乱转，完全静不下来！”舵手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这片被称为“鬼牙礁”的海域，海底富含玄铁矿脉，能令一切指向器具失效。
谢家军现在的处境极度尴尬：后有陆惊涛的铁甲撞击，前有看不见的暗礁丛林。若无指引，即便不被陆惊涛撞沉，也会因为迷失方位而触礁沉没。
就在两船相距不足百丈、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整座甲板时，一道凄厉而高亢的竹哨声，猛然撕裂了浓重的雾霭。
“哔——哔哔——”
那哨声三短一长，音色清透且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竟在这狂暴的海浪声中清晰可闻。
“这是……”沈念心头猛地一震，那熟悉的频率勾起了她尘封的记忆，“是云岭宗的《引魂调》？不，比那更苍劲些。”
“在那儿！”萧墨寒指着一处被礁石遮挡的阴影。
浓雾散去一角，一叶轻盈得近乎不真实的扁舟从礁石缝隙中滑出。舟上坐着一名老者，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虽发须皆白，却精神矍铄。他一手持桨，一手捏着那只碧绿的竹哨。
此人正是海外散医——常青。
常青的出现并非偶然。数十年前，他因卷入江湖仇杀流落海外，重伤垂死之际，是沈念的引路人、云岭宗长老白鸿救了他的性命。白鸿早在那封快马送出的加急密信中，便已通过秘法告知了常青：若见大晟谢字大旗遇险，不惜代价，保其入岛。
“后生仔，跟着老朽的哨声走！莫要让那帮海耗子咬了你们的屁股！”常青沙哑的声音穿透浪潮，带着一股草莽英雄的不羁。
谢行川并非鲁莽之辈，他看了看沈念，见她微微点头，当即暴喝出声：“全军听令，听哨声，右舵三刻，全速前冲！”
这是一场豪赌。
破浪号在常青的引导下，以一个近乎自杀式的弧度贴着鬼牙礁最锋利的边缘滑过。巨大的船身与礁石摩擦出漫的火星，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陆惊涛在镇海号上看到这一幕，顿时狂笑不止：“谢行川，你被逼疯了？竟然往礁石堆里扎！给老子追上去，撞碎他们！”
由于认定谢家军已经失去方位，且船上满是病号，陆惊涛毫不迟疑地加速切入。
然而，就在这一刻，沈念眼中的温婉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酷。
“将军，火候到了。”
谢行川嘴角一勾，重剑归鞘，反手拉响了船头的铜钟。
原本“瘫倒”在甲板上的上百名谢家军精锐，瞬间如猎豹般弹起，哪里还有半点瘟疫缠身的颓态？
“开风箱！放！”
沈念一声令下，底舱的窗户齐齐打开。露出的不是大炮，而是十余台特制的巨大风箱。阿芷带着几名亲兵疯狂煽动，无数特制的白色粉末顺着顺风位，如同一道白色的洪流，直扑紧随其后的镇海号。
“这是什么？又是瘟疫？”陆惊涛掩住口鼻，却发现这烟雾并没有让他中毒，反而有一种异样的清香。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镇海号那巨大的铁甲撞角在接触到这些白粉后，竟然开始滋滋作响，泛起一阵阵暗绿色的泡沫。
“这不是毒烟，是药引！”常青此时已凭借灵巧的身法跃上主舰甲板，他拎着酒壶大笑，“沈家的丫头，你这一手‘化骨散’配上这海上的盐气，真是把陆惊涛的老本都给算计进去了！”
这些粉末是沈念针对陆惊涛船只的铁甲材料专门调配的。铁遇盐则腐，遇她的药粉则溃。
此时，镇海号由于体量庞大，进入暗礁区后根本无法像破浪号那样精准转向。加上撞角被腐蚀，原本的攻城利器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将军，敌舰侧翻了！”萧墨寒兴奋地大喊。
陆惊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无敌巨舰在水流和暗礁的夹击下开始倾斜。他气急败坏地瞪向甲板上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所谓的瘟疫，不过是沈念放出来的诱饵，引他进入这片必死的“磁场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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