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未明,州府东街的客栈二楼已亮起烛火。
陈巧儿推开窗,深秋的寒气裹着市井喧嚣扑面而来。楼下传来卖炊饼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还有远处码头隐约的号子——这是与李家村截然不同的、充满压迫感的繁华。她揉了揉眉心,昨夜绘到三更的草图还摊在桌上,炭笔线条勾勒出望江楼那令人不安的倾斜角度。
“又一夜没睡踏实?”花七姑端着铜盆进来,热气蒸腾。她将布巾浸湿拧干,轻轻敷在巧儿眼上,“周大人给的期限是三个月,不必第一日就把自己逼成这样。”
巧儿握住七姑手腕,布巾下的声音有些闷:“那楼不对劲。”
“两百年的古建筑,倾斜也是常事。”
“不是常事。”巧儿扯下布巾,眼神清醒得惊人,“我昨日远远看了三个时辰。它的倾角不是均匀的,东南角下沉了至少两寸——这不是岁月侵蚀,是地基出了问题。而是……”她顿了顿,“楼顶檐角的断裂方式,像是有过局部坍塌又被草草修补过。”
七姑神色凝重起来。她走到桌边看向那些线条复杂的图纸,虽看不懂力学标注,却能辨认出巧儿用朱砂圈出的几处危险区域。“周大人知道吗?”
“州府工房的存档只‘年久失修’。”巧儿冷笑,“要么是他们没查出来,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人查出来。”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伙计在楼下喊:“陈匠师!府衙来人了,是周大人请您即刻去望江楼!”
望江楼矗立在沂水北岸,三层木构,飞檐如雁。晨雾中望去确有几分“江一览”的气势,但走近了便能看见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二层回廊栏杆多处腐朽,东南侧柱础与地面已有明显缝隙,最顶层西侧的檐角明显是新补的木料,漆色与整体格格不入。
楼前已聚集了十余人。为首的除了周大人,还有一位五十上下、面皮焦黄的精瘦男子,身穿暗青绸衫,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像尺子般上下打量着走来的陈巧儿。
“陈匠师到了。”周大人笑容温和,眼底却带着疲倦,“这位是孙崇礼孙大师,州府工房的首席工匠,修缮望江楼的工程原本是由他主持的。”
孙崇礼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声音干涩:“听陈匠师是女子中少有的能工,昨日周大人要将工程托付于你,孙某特来领教。”
话里的刺毫不掩饰。巧儿面色平静,福身还礼:“不敢当‘领教’,晚辈初来州府,正需向孙大师请教。”
“请教?”孙崇礼指向望江楼,“那便请陈匠师,这楼该如何修?”
气氛顿时紧绷。周大人欲言又止,最终选择沉默旁观。周围的工匠、衙役都屏息看着这年轻女子。
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绕着望江楼缓缓走了一圈,步速均匀,目光扫过每一处柱、梁、础、檐。走到东南角时,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铜制的垂球,将丝线轻轻贴放在柱础与地面的缝隙处。垂球微微晃动,丝线呈现出清晰的偏移角度。
她又从怀中摸出一柄锤,在不同位置的地面轻轻敲击。声音由实转空的微妙变化让她眉头紧锁。
“孙大师,”巧儿起身,拍去手上尘土,“您主持修缮计划已有月余,想必已勘测过地基?”
“自然。”孙崇礼淡淡道,“地下水位偏高,土质松软,历代修补都已记录在案。”
“那大师可知,这楼底下有暗河?”
一句话如石子入潭。孙崇礼脸色微变:“胡言乱语!望江楼选址时便已勘测,若有暗河,两百年来焉能无恙?”
“因为暗河在移动。”巧儿走到东南角外三丈处,用脚尖点零地面,“沂水改道过三次,最后一次是七十年前。河道变迁导致地下水系重组,有一条支流正在向望江楼下方渗透——速度很慢,一年可能只移动几尺,但足够了。”
她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正是昨夜所绘。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图上用精细的线条勾勒出望江楼结构,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数字。
“这是……”周大人俯身细看。
“晚辈家乡的一种测算之法。”巧儿面不改色地扯谎——那其实是现代结构力学的简化分析。她指着几处用朱砂加重的位置,“这些是应力集中点。暗河侵蚀导致东南角地基局部掏空,承重失衡,进而牵引整体结构偏移。若只是简单加固上部,犹如给病入膏肓之人涂脂抹粉,治标不治本。”
孙崇礼脸色青白交加,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忽然冷笑:“得头头是道,可这‘暗河’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如何验证?难道要挖开地基?”
“正是要挖。”巧儿平静地。
众人哗然。周大人眉头紧皱:“陈匠师,望江楼是州府地标,若贸然开挖导致楼体坍塌……”
“不会坍塌。”巧儿指向图纸上的几处支撑方案,“我们可以先在这些关键点位打下临时支撑架,用‘偷梁换柱’之法逐步替换腐朽构件,同时从外围斜向开挖探沟,验证暗河是否存在。若真有,则需灌浆固基;若是晚辈判断有误,也不过是多费些工时。”
她抬头看向周大人,眼神清亮:“但若置之不理,以目前侵蚀速度,三年内东南角必塌。届时楼体失衡连锁崩塌,伤亡恐难避免。”
秋风掠过楼台,檐角风铃叮当作响。周大人望着那略显沧桑的古楼,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便依你所言。孙大师,你熟悉工房人手,从旁协助陈匠师。”
孙崇礼咬肌紧绷,最终挤出两个字:“遵命。”
午后,陈巧儿回到客栈时,花七姑已从官眷茶会归来。
“如何?”巧儿接过七姑递来的热茶,指尖冰凉。
“周夫人对修缮很上心,席间提了两次。”七姑坐下,压低声音,“但我从通判夫人那儿听到些风声——孙崇礼的侄子,在州府仓曹任职。望江楼历年修缮的料款,有三成是虚报的。”
巧儿眼神一凛。
“还有,”七姑从袖中取出一块用帕子包裹的木头,“这是我在茶会时,一位老嬷嬷私下给的。她她儿子曾是孙大师的学徒,三年前参与过一次望江楼的紧急修补,就是从那个新檐角处摔下来,断了一条腿。这木头,是当时从坍塌处换下来的旧料。”
巧儿接过木块。那是上好的柏木,本该坚硬密实,此刻却轻得出奇。她用刀刮开表层,内部木纹疏松,颜色发暗,有明显的水浸虫蛀痕迹。
“这不是自然腐朽。”巧儿声音发冷,“像是长期浸泡在潮湿环境中,又经过人为加速腐蚀。若整座楼的木料都是这般……”
“那望江楼就是一座包着华衣的危楼。”七姑接话,“巧儿,这不是简单的技艺之争。有人想让它塌,但又不能塌在明面上。”
巧儿走到窗边,望向望江楼的方向。秋阳给它镀上金边,美得仿佛能永恒矗立。可她此刻眼中看到的,却是木料深处的虫蛀孔洞,是地基下无声流动的暗河,还有一张藏在阴影里的网。
“七姑,”她忽然,“你还记得鲁大师过的话吗?‘工匠之祸,不在拙,在藏拙;不在贪,在借技行贪’。”
“你怀疑孙崇礼?”
“我怀疑所有人。”巧儿转身,眼神锐利,“包括那位看似公允的周大人。他为何急于找我这个外来女子?真是赏识才华,还是想借我打破本地工匠的藩篱?或是……找一把容易控制的刀?”
七姑握住她的手:“那我们走。汴梁的邀请还在,不必在此涉险。”
巧儿却摇头。她走到桌边,展开一张空白图纸,炭笔在手中握紧:“若此时走了,这楼三年内必塌,届时死的会是无辜游人、是底下忙碌的摊贩。况且——”
她笔尖落下,线条坚决:“有人想用这座楼做文章,我便偏要让它稳稳立着。不仅要立着,还要比以前更固、更美。我要让所有藏在暗处的人看看,真正的技艺,不是用来害饶。”
七姑凝视着她侧脸,那线条在夕阳中显得既坚毅又孤独。她知道劝不动了——从认识那起,这女子骨子里就有种近乎执拗的责任感,仿佛背负着某个遥远时代的、沉重的工匠魂。
“那我便继续周旋官眷。”七姑轻声,“你要心孙崇礼。今日你当众削他颜面,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巧儿笔下已勾勒出支撑架的初稿,脑海中现代工程学的知识奔涌,与鲁大师手札中的古法巧妙融合,“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
“查清李员外的动向。”巧儿抬起眼,“孙崇礼若真在料款上做手脚,背后必然有商人供料。李员外掌控着沂州三成木材生意,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若他与孙崇礼联手……”
她没有完,但七姑已了然。
暮色渐沉。客栈楼下传来伙计招呼客饶声音,远处望江楼的轮廓逐渐融入灰蓝的幕。陈巧儿伏案绘图的影子投在墙上,稳定而专注,仿佛一座的、不会倾斜的塔。
而此时,州府西城一座深宅内,孙崇礼正将一张纸条凑近烛火。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女匠欲挖地基,事恐败露。按第二策行事。”
火舌舔上纸角,迅速吞噬字迹。孙崇礼焦黄的脸上,映出跳动的、狰狞的光影。
窗外秋风呼啸,像极了危楼将倾前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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