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朱希忠给的令牌是好用。
那面沉甸甸、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铜牌往守门千户眼前一晃,对方连腰牌都没细查,直接躬身退开:“总宪大人请。”
我带着王石和周朔往里走。王石一边走一边嘀咕:“这牌子比圣旨都好使。改明儿我也去求一块,以后去刑部大牢提人就不用等批文了。”
周朔在前头领路,闻言回头,难得开了个玩笑:“王佥宪,这牌子您求不来。得先像我们大人一样,把半个江南的官场掀了,再押着一堆烫手山芋进京,最后被成国公‘另眼相看’,才可能得这么一块。”
我瞪他:“就你话多。”
诏狱深处,关押徐琮的单间果然“待遇优厚”。
是单间,倒像个简易书房。有窗,虽钉着木条,但光线能透进来。地上铺着干草,还算干净。
墙角甚至点着一盏油灯,灯油味儿混着一股奇特的香气,不是牢里惯有的霉味和血腥气,而是种沉甸甸的、带着药味的香。
王石抽了抽鼻子,低声道:“龙涎?不对,掺了别的……像是安息香,还有点冰片。”
周朔已经站在栅栏外,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
徐琮坐在草铺上,手脚戴着镣铐,但衣袍整齐,头发也梳过。他面前摆着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竟没什么惊慌,反而像在自家别院待客,微微颔首:
“李总宪,王佥宪,久违了。”他目光落在周朔身上,顿了顿,“周总旗也来了。这一路,辛苦关照。”
周朔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一个字没多。
我示意狱卒开门。铁锁“咔哒”一声打开,我走进去,那股香气更浓了。
王石跟进来,四处打量,职业病似的开始分析:“窗朝南,下午有光。草铺干燥,没虫。灯油足,能点通宵。
这待遇……比之前关进来的布政使周文兴都好多了。”
徐琮轻笑,镣铐轻轻响动:“王佥宪好眼力。托李总宪和朱都督的福,没受什么罪。”
“这香也是朱都督关照的?”我瞥了眼墙角那盏造型奇特的铜灯,灯座里堆着些深褐色的香块。
“是狱里一位老医官给的,能宁神静气,免得我胡思乱想。”
徐琮语气平和,“李总宪若喜欢,我让医官也给您配一些?您近日劳心劳力,怕是睡不安稳。”
“不必。”我在他对面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墩上坐下,“我睡得好不好,得看徐掌柜肯不肯实话。”
王石很自然地站到我侧后方,手拢在袖中,目光却像梳子一样,把徐琮从头到脚、从神色到动作,细细梳理了一遍。
这是他的本事,在刑部待了几年,练出了一双能看透人心虚实的眼睛。
周朔没进来,就靠在门外,抱着刀,像尊门神。但他站的位置,既能看清里面,又能封住走廊两头。
徐琮看了看我们这个阵势,忽然叹了口气:“李总宪今日来,是想听我那‘保命符’的故事?”
“看。”我接过王石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得好了,或许真能保命。陛下定了‘三等分法’,你该听过。”
徐琮沉默片刻,忽然再次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讽刺,又有点认命:
“三等分法……李总宪,您这法子,听着公道,实则凶险。
高阁老嫌您手软,张阁老嫌您冒进。您这火,可得当心别烧到自身。”
王石冷不丁开口:“徐掌柜倒是清闲,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替我们大人操心朝局?”
“不是操心,是实话。”徐琮看向我,“李总宪,您觉得,凭那本《纲鉴录》,真能动得了那么多人?
就算陛下准了,下面执行起来,会不会走样?该流放的,会不会半路‘病故’?该罢官的,会不会转眼又换个地方起复?这大明朝的规矩……您比我懂。”
他得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我没接这话茬,从怀中取出几页纸,是周朔之前从漳州、福州查回来的货单抄件。我轻轻摊开在徐琮面前的地上。
“徐掌柜,我们先不朝局,生意。”我指着其中一行,“嘉靖四十四年七月,福州‘永丰号’出货,标明‘残次铁器三百斤’,接收方是你台州的货栈。
但同一时间,福州军器局上报,遗失制式鸟铳铳管三十支,精铁二百斤,数目、时间,都对得上。”
我又翻一页:“同年九月,辽东‘广源昌’商队出关,货单写的是药材、布匹。
但关口查验记录里,夹带了三箱未经打磨的东珠、两百张鞑靼箭矢用的雕翎。这支商队,背后东家是你舅子。”
徐琮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但依旧强撑着:“生意做得大了,下面人手脚不干净,也是常有的事……”
“下面人?”王石忽然蹲下身,指着货单上一个模糊的印记,“这章,是‘徐氏海记’总柜的印。
这印在您书房暗格里锁着,您跟我,下面人能动用总柜的印,夹带军械和违禁贡品出关?”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徐掌柜,您这生意,做得可不只是‘大’。是通了。”
徐琮盯着那几页纸,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他终于不再掩饰那份强装的平静,声音有些发干:“你们……还查到了多少?”
“够定你十次死罪。”我收起纸张,“但现在,我想听的不是这些。魏谦,你知道些‘旧事’,能保命。我给你机会。”
徐琮闭上眼睛,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那份‘保命符’……其实是一份名单,和一份兑付记录。”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镣铐的轻响盖过,
“名单上的人,不止江南官员。有京城勋贵,有边镇守将的亲信,还迎…宫里几位大珰的干儿子、侄少爷。”
王石瞳孔微缩。
徐琮继续道:“兑付记录,是嘉靖四十五年到隆庆元年间,通过我们这条线,从南洋、辽东、朝鲜等地,收上来的一些‘特别货物’。
不是银子,是东西。辽东的百年老参、完好的黑貂皮、南洋的龙涎香块、婴儿臂粗的珊瑚……甚至,还有几匣子暹罗巫僧给的‘丹药’。”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这些东西,最后都送到了京城几个地方。有的是勋贵府邸,有的是……宫里某位大太监在外置的别业。接收的人,都用代号。我只认得其中一个——‘海东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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