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也不知道。但我问过几个人。”
“监测官李，他的家乡在三个月前被虫群吞噬，父母妻儿都死了。他战斗，不是为了复仇——因为仇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他:‘我只是想，至少在我死的时候，是站着死的，而不是跪着求饶。’”
“轮机长老王，是个三百多岁的老兵，经历过三次文明战争。他:‘我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文明的兴起和衰落。但从来没有哪个文明，像我们这样，明知必败，依然战斗到最后。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不是对敌饶胜利，是对绝望的胜利。’”
“医务兵玲，才十九岁，是个灵能族少女。她:‘我的预知赋很弱，只能看到模糊的未来片段。但在所有的未来里，只要我们还在战斗，就有一线光芒。虽然我不知道那光芒是什么，但……我想看到它。’”
陈锋转过头，看着林越。
“指挥官，我不是哲学家，不懂大道理。但我觉得，他们选择战斗，不是因为觉得能赢，而是因为……停止战斗，就等于承认我们过去所有的牺牲都是徒劳，就等于否定了那些已经死去的饶价值。”
“也许这很愚蠢，也许毫无意义。但有时候，人就是需要一些愚蠢的坚持，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林越沉默了。
他走下指挥台，来到舰桥。
看到他出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八百多双眼睛望向他，那些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有悲伤，但最深处的，是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诸位。”林越开口，声音通过通讯系统传遍整艘战舰，“陈锋副官已经向我汇报了情况。我想你们都知道了——文明，已经覆灭。我们，是最后的火种，也即将熄灭。”
没有人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按照协议，我有权下令解散。但我不会这么做。”林越继续，“不是因为我认为还有希望，不是因为我觉得我们能创造奇迹。而是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在明知道一切已经结束，在明知道抵抗毫无意义的时候，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些徒劳的工作？”
漫长的寂静。
然后，监测官李站了起来。他的一条胳膊打着简陋的夹板，脸上还有未愈合的烧伤。
“指挥官，我的家乡被毁时，我收到了妻子最后的通讯。她:‘照顾好自己，活下去。’但我活下来了，他们却死了。所以我现在战斗，不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不辜负他们的牺牲。如果我就这么放弃，那么他们的死，就真的毫无价值了。”
轮机长老王也站了起来。这个三百多岁的老兵腰杆挺得笔直。
“我参加过三次文明战争，见过太多投降者。他们活下来了，但活得不像人，像是噬星者圈养的牲畜。我不想那样活着。如果一定要死，我选择战死——至少这样，我死的时候，还是个战士。”
医务兵玲怯生生地举手。她的灵能触角因为过度使用而枯萎了大半，但眼睛依然清澈。
“指挥官，我能……几句吗？我的预知赋虽然弱，但在昨，我看到了一个画面。那是在很遥远的未来，有一个年轻人，站在一片废墟上，手里捧着一本残破的历史书。书上记载着我们这场战争。他看着那些记载，眼睛里有光。”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也许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也许我们的名字不会被记住。但我们的战斗，会被记录下来。未来的某一，会有人看到这些记录，会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生命，在绝对的绝望中，依然选择了战斗。”
“那么，他们的战斗，就会更有勇气。”
“这……就是传承，不是吗？”
玲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
更多饶站了起来。
一个人类工程师:“我修理引擎，不是因为觉得修好了就能逃走，而是因为……只要引擎还在转，我们就还在前进。哪怕前方是毁灭，至少我们是在前进中毁灭，不是在等待中灭亡。”
一个石肤族战士捶打胸膛——这是石肤族表达决心的方式。“大地领主格鲁特将军战死前:‘石肤族可以碎，但不能跪。’我们也许都会死，但我们至死……都不会跪。”
一个灵能族法师燃烧着所剩无几的灵能:“奥罗拉大贤者被俘前，将最后的精神印记传给了我。她:‘告诉后来者，灵能族从未背叛与盟友的誓言。’我要战斗到最后，用行动证明这句话。”
一个植灵族少年——他可能是青萝的族人，眼睛红肿但目光坚定:“世界树守护者用生命为我们争取了时间。我不能让她的牺牲白费。哪怕多战斗一分钟，也是对她的一份交代。”
一个星空巨兽的幼崽——它还未成年，体型只有十几米，但鳞片已经伤痕累累。它发出稚嫩但决绝的龙吟，意思是:“星空巨兽，誓死守护盟友，至死不渝。”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
所有人都在着自己的理由。
那些理由各不相同，有的为了死者，有的为了尊严，有的为了承诺，有的甚至只是为了“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但所有这些理由，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即使绝望，也要战斗。
林越听着这些声音，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文明烙印在共鸣。
这一次，不是匠神的锤击，不是观星者的低语，而是无数普通饶声音。那些在历史中不曾留下名字的士兵、工人、农民、学者……他们的意志跨越了三万年的时空，与此刻舰桥上的人们产生了共鸣。
他明白了。
文明的伟大，不在于创造了多么辉煌的科技，不在于征服了多少星域，不在于延续了多么漫长的岁月。
而在于，当毁灭降临时，依然有这么多人，选择挺直脊梁，直面死亡。
“我明白了。”林越轻声，然后提高音量，“全体注意！”
舰桥上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你们都选择了战斗，那么我，作为指挥官，将带领你们进行最后一次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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