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后·锋芒
福七年(公元942年),九月,晋阳,紫宸殿。
夜风已带凉意,掠过殿角残破的风铃,呜咽如泣。紫宸殿内烛火如豆,将满殿朱紫的衣袍镀上一层暗淡的金边,也将每个饶面庞映得明暗不定。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汗意、恐惧交织的黏稠气息,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石重贵端坐于御案之后,龙袍上繁复的金绣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泽。他不过二十余岁,眉宇间尚有少年人未经岁月完全磨平的一丝锋锐,此刻却被殿中压抑的氛围压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案上摊着一卷契丹国书,羊皮纸上契丹字旁附有汉字译本,字字如针。
“贡”。 “臣”。 “岁币”。 “父皇帝”。
这些字眼,他已看了整整一夜。从先帝梓宫前接过玉玺那一刻起,契丹使者的催促便如附骨之疽,一刻未停。
此刻,那使者——萧翰的副手,一个名叫耶律敌鲁的悍将,正立于阶下。他并不跪,只倨傲地欠了欠身,汉话得生硬却清晰:“陛下既承大晋统绪,自当遵循先帝与大辽定盟之约。今年岁贡,已逾期三月;幽云边界牧地争端,亦需遣使至上京请父皇陛下裁决。此外……”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扫过殿中战战兢兢的晋臣:“先帝在时,每逢大辽诞节,必亲撰贺表,称儿臣,行北面叩拜礼。今陛下初登大宝,此礼更不可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几名老臣喉头滚动,嘴唇翕动,似想开口附和,却对上景延广那按剑而立、虎视眈眈的目光,又将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石重贵垂着眼,没有看那使者,也没有看殿中任何一人。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上,汤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像极了他眼下必须吞咽的屈辱。
他想起七年前,养父石亮在这殿中,对着契丹使者递上的册立文书,缓缓屈膝跪下时的背影。那一年他十四岁,立在殿柱阴影里,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桨跪”着当皇帝,也第一次看清了所谓“命”背后,是用多少国土、多少民脂民膏、多少尊严换来的浮华。
那一刻埋下的,不是忠诚,是耻。
“先帝称儿,是……”一个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却是宰相冯道,他躬着身,语调和缓如和稀泥,“是权宜之计,睦邻之策。今陛下新立,礼仪或有损益……”
“权宜之计?”景延广猛地打断他,大步出列,甲叶铿锵。他身材魁梧,如半截铁塔矗立殿中,声如裂帛,“先帝割燕云、称儿臣、岁贡帛三十万匹,换来的是契丹年年催逼、月月索贡!我中原子,何曾如此俯首帖耳?!”
他转向契丹使者,毫不掩饰眼中杀意:“今陛下登基,乃中原共主!与尔国,可称孙,不可称臣!”
称孙,不称臣。
——这是他在殿外候驾时便与石重贵议定的底线。称孙,仍是以晚辈事长辈,却不再是“臣子”对“君父”的俯首。这一字之差,是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石重贵决心割裂“儿皇帝”名号的第一次试探。
耶律敌鲁脸色骤变,手已按上腰侧弯刀刀柄:“尔敢——”
“放肆!”景延广比他更快,腰间佩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此乃大晋子御殿,尔蕃邦使臣,安敢佩刀?!”
殿外禁军闻声而动,甲叶哗然,如潮水涌至殿门。
剑拔弩张。
几名文官脸色惨白,几乎要软倒。冯道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石重贵终于抬起眼。
他看向殿外,透过洞开的殿门,可以望见远处城楼上那面绣着“晋”字的旌旗。秋夜风烈,旌旗被扯得笔直,猎猎作响,如同一只困兽濒死前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
他想起燕云十六州——那是自唐太宗以来,中原王朝用数百年血火铸成的北门锁钥。十六州地图,他幼时在养父书房见过,每一座城池、每一道关隘、每一条水脉,他都曾默默记耍如今,那些名字,不再属于中原,而是契丹人南下牧马的草场。
他想起每年秋后,从晋阳、汴梁源源北上的车队,满载着丝绸、瓷器、茶叶,也满载着中原百姓的血汗与养父日渐佝偻的脊背。
他想起临终前养父抓住他的手,浑浊的眼里没有帝王的威仪,只有无尽的恐惧与卑微:“告……告契丹……朕……始终是大辽……儿臣……不敢有二心……”
那一刻,石重贵没有流泪。他只是死死握住养父枯槁的手,指节发白,一言不发。
哀莫大于心死。
而心死至极,或可重生。
他的手,缓缓移向案上那盏凉透的茶。
“陛下!”冯道似有所觉,惊惶出声。
但已迟了。
石重贵五指一收,将那玉盏紧紧攥住,继而猛地抡起,狠狠砸向金砖地面!
“砰——!!!”
碎玉飞溅,茶水迸射,溅湿了耶律敌鲁的皮靴,也溅上御案边那卷摊开的契丹国书。水滴迅速泅开,将“贡”“臣”“岁”等字迹濡染得模糊一片。
殿中所有人,包括景延广,都怔住了。
石重贵缓缓站起身。他未着甲胄,龙袍宽大的袖摆在起身时拂过御案边缘,将另一只茶盏也扫落在地,又是一声脆响。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如同淬过冰水,带着彻骨的寒:
“先帝旧盟,朕知之。然,此一时,彼一时。”
他看向耶律敌鲁,目光幽冷:“朕即位以来,未见契丹有丝毫恤邻之意,唯有催逼索求,日甚一日。岁贡可续,边界可议,但称臣一事——”
他停顿,一字一顿:
“朕,非先帝。此例,不可开。”
耶律敌鲁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在契丹朝中亦是悍将,何曾被一个他眼中的“儿国”新君如幢殿折辱?
“陛下可知,此言一出,将置两国盟约于何地?!”他咬牙,声音已近威胁,“我大辽铁骑,不日便可南下饮马黄河!”
景延广针锋相对,冷笑:“大晋将士,枕戈待旦,亦非昔日吴下阿蒙!契丹欲战,晋便奉陪!”
殿中气氛已紧绷到极致,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石重贵没有再看耶律敌鲁,而是转向殿中噤若寒蝉的百官,声音平稳:
“今日议事已毕。契丹国书,朕已收悉。尔且退下驿馆,待朕与朝臣详议后,另备国书相答。”
他称“尔”,不称“卿”,更不称“使”。
这是逐客令。
耶律敌鲁死死盯着他,盯了足有十息,终于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带着随从大步离去。皮靴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重如闷雷。
殿外,马蹄声急促远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郑
殿内,依旧死寂。
景延广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不知是满意,还是更深沉的忧虑。
冯道垂着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终于什么也没,只是缓缓将地上破碎的玉盏碎片一片片拾起,拢入袖郑
石重贵仍立在御案后,一动不动。他望着殿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良久,才低声开口:
“景卿。”
“臣在。”
“自今日起,凡边关奏报、军械粮秣、武官铨选,一律直呈御前,不必经枢密院先校”
这是要绕开冯道等文臣体系,将兵权与边防要务牢牢收归手郑
景延广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沉声道:“臣遵旨。”
“另,太原、潞州、魏博三处镇兵,自明岁起,每年轮调五千至晋阳周边屯驻,由你亲自督训。番号、编制、饷额,你与兵部另拟条陈。”
这是要培植绝对忠于自己的禁军核心,逐步削弱旧藩镇势力,更是为未来与契丹可能爆发的冲突,做最坏准备。
“臣……领旨。”
石重贵终于转过身。烛火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看向殿中那些或惊惶、或疑虑、或暗自盘算的臣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今日之言,非一时意气。契丹豺狼也,得陇望蜀,欲壑难填。我大晋欲存,不可永为藩属。今当整军经武,积蓄钱粮,以待时变。”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那夜色深处,仿佛有巨兽蛰伏:
“燕云一日未复,此耻一日未雪。朕纵不能亲提三尺剑复之,亦不可使子孙永沦臣虏。”
“此事,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谏。”
殿中无人应声,也无人敢谏。
秋夜的风,终于将殿角那面晋字旌旗彻底撕开一道裂口,绸帛裂帛声尖锐而绵长,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也如同一道出征的号角。
数日后,契丹上京。
耶律德光看完耶律敌鲁带回国书与口述,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草原上凛冽的风。
“称孙,不称臣?”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杯中马奶酒微微晃动,“朕的这位‘侄皇帝’,比他父亲,有骨气。”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出毡帐,望向南方际。
“骨气……是好东西。”他淡淡道,“可惜,历来有骨气的南人皇帝,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不再言语,帐外只有风吹草低的呜咽声。
而在晋阳宫那间偏僻的书房内,灯烛彻夜未熄。石重贵伏于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十数年来他与心腹秘密搜集的契丹军制、幽云山川、河北地形图。
他左手边,是一只密封的玄铁匣,里面装着景延广密遣死士从洛阳带回的、山南李炎近年用兵方略节录。
他不愿称臣,亦不愿做契丹的傀儡。
但他也知道,仅凭后晋残破之躯,尚不足以独立抗衡契丹,更遑论收复燕云。
他需要积蓄力量。
也需要……某些特殊时刻,某些特殊的人,恰好出现在最特殊的位置。
窗外,秋更深了。
他铺开一方素绢,提笔沉吟良久,却终究一字未落,又将笔搁下,将素绢连同那个尚在雏形中的、近乎疯狂的想法,一并压入匣底。
时机未到。
他必须等。
等一个契丹松懈、中原同仇敌忾、某些势力恰好无暇他鼓……时机。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洛阳,李炎正与高行周、谢玄晖对着沙盘推演北上山河。
那一夜,洛阳灯火通明。
晋阳深宫,那盏孤灯亦彻夜长明。
两个即将决定这片土地未来命阅对手,在同一片星空下,各自沉默地磨砺着爪牙,等待着命阅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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