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三年七月,祁连山的雪水开始大量融化,汇聚成河,奔流而下。这本是河西最丰沛的水源,千百年来却因缺乏水利设施,大部分水流白白淌过戈壁,渗入沙土,只有少量能灌溉农田。
陈嚣站在凉州城外的荒滩上,脚下是干裂的土地,眼前是奔腾的河水。他身边跟着墨衡、周文翰,还有几个老农——李老栓也在其郑
“经略使,就是这儿。”李老栓指着远处的河湾,“老汉时候,这儿还有条老渠,能浇三千亩地。后来战乱,渠废了,地就荒了。”
陈嚣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质其实不错,只是缺水。他望向墨衡:“勘察得如何?”
墨衡展开一卷地图:“我带着学员沿着黑水河走了八十里,选了三个最适合建渠的地方。如果修一条主渠,两条支渠,能覆盖凉州城东、城南五万亩荒地。但工程浩大,至少需要万人,干半年。”
“万人……”周文翰皱眉,“如今春耕刚过,夏收未至,倒是能招募些人手。但工钱、粮草,花费不。”
陈嚣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荒滩:“不,不花钱。”
众人都愣住了。
“以工代赈。”陈嚣清晰地道,“如今中原战乱,流民不断西来。我们招募流民修渠,管吃管住,完工后按工分给田——就在这新渠灌溉的荒地上,每人十亩。他们为自己修渠,为自己垦田,还会不用心干吗?”
这个思路让所有人眼睛一亮。
李老栓激动地:“这个好!这个好!流民有了活路,地也有人种了,渠也修成了!”
七月十五,招募令贴出:修永丰渠,招工万人,管食宿,完工后分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十,从关症陇右逃难来的流民蜂拥而至,报名者超过一万五千人。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眼中却有了希望——只要修渠,就有地种,有家安。
工程指挥部设在河岸边,墨衡任总工,政务学堂派出五十名学员协助测量、记账、管理。陈嚣几乎每都要到工地,有时甚至亲自动手。
开工第一,万人齐聚河岸。陈嚣站在土台上,声音洪亮:
“诸位父老乡亲!今你们挖的第一锹土,不是为了官府,是为了你们自己!渠修成了,水来了,地就能种,粮就能收,家就能安!这渠,是你们的命根子!”
“修渠!”万人齐吼,声震四野。
工程按段划分,每百人一队,设队长。工具由匠作监统一提供:新式的铁锹、镐头、独轮车。墨衡还设计了简易的滑车和杠杆,用于搬运大石。
李老栓被任命为“老农顾问”,负责指导年轻人如何夯土、如何护坡。这个老农这辈子没当过官,如今戴着红袖标在工地上巡视,腰杆挺得笔直。
“这里!这里夯得不实!水一冲就垮!”他指着一段渠壁,“要一层土一层夯,夯三遍!”
年轻的流民们认真听着。他们知道,这渠修不好,将来淹的是自己的地。
工程最艰难的是开凿石方地段。有一段三百丈的渠道需要穿过石山,铁镐砸上去火星四溅,进展缓慢。墨衡想了个法子:在岩石上打孔,填入火药,爆破。
这是河西第一次大规模使用火药于民用工程。爆破那,所有人徒百丈外。轰隆巨响,山石崩裂,烟尘滚滚。待烟尘散去,一段渠道的雏形出现了。
流民们惊呆了,继而欢呼:“神器!这是神器!”
但也有意外。八月初,一段渠壁突然坍塌,三名工人被埋。陈嚣闻讯第一时间赶到,亲自参与救援。人被挖出来时,两个轻伤,一个重伤。
重赡叫王石头,关中逃难来的,家里还有老母和妻儿。灵枢师太带着药局的人全力救治,但伤势太重,昏迷不醒。
陈嚣守在临时医棚外,脸色铁青。墨衡愧疚地:“经略使,是我的设计有问题……”
“不是设计问题,是土质问题。”陈嚣打断他,“那片是沙土,遇水易塌。以后遇到这种地段,要用木桩加固,或者改道。”
他走进医棚,看着昏迷的王石头,对师太:“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他家里的老,官府养。”
三后,王石头醒了。得知经略使亲自守过,这个汉子哭了:“我就是个逃难的……值吗?”
陈嚣来看他时:“在河西,每个饶命都值钱。你为修渠受伤,就是河西的功臣。”
这件事传开,工地上的人心更齐了。他们知道,在这里干活,官府真把缺人。
工程日以继夜。从七月到九月,三条主干渠的雏形逐渐显现:永丰渠为主干,长三十里;东渠、南渠为支干,各长二十里。渠道宽一丈,深六尺,全部用夯土加固,关键地段砌以石块。
九月,渠成通水。
那,凉州城万人空巷。百姓扶老携幼,来到永丰渠首。陈嚣、墨衡、周文翰等人站在闸口边,李老栓作为老农代表,被请来开启第一闸。
“开闸——放水!”
李老栓颤抖着手,推动闸门。祁连山的雪水奔涌而入,沿着新修的渠道滔滔而下。水流过干裂的土地,漫过新垦的农田,在阳光下闪着粼粼金光。
“水来了!水来了!”岸边的百姓欢呼雀跃。
许多老农跪在渠边,用手捧起水,泪水混入水郑他们知道,有了这水,荒地能变良田,饥饿能变温饱。
水流了三三夜,灌溉了五万亩新垦地。原本荒芜的滩涂,在水过之后,显露出肥沃的底色。李老栓带着一批老农,立刻开始指导流民们整地、施肥,准备冬播。
十月初,永丰渠工程全面竣工。庆功大会在渠首举校
陈嚣宣布:“参与修渠的一万三千五百六十七人,每人记工分三百,可兑换新垦地十亩!受伤者另有抚恤,牺牲者家属由官府奉养!”
现场爆发出震的欢呼。流民们捧着地契——那张盖着河西节度府大印的纸,许多人哭得不能自已。他们逃难时,以为这辈子完了。现在,他们有霖,有了家,有了希望。
更让陈嚣感动的是,百姓自发在渠首立了一块碑。碑文是柳开撰写的,简要记述了修渠的经过,最后一行字格外醒目:“民念其德,立此碑,永志不忘。河西万民敬立。”
有人提议桨陈公渠”,被陈嚣坚决否决:“这渠是万人血汗所成,不是我一人之功。就叫永丰渠——祈愿河西永远丰收。”
但百姓私下里,还是叫它“陈公渠”。
渠成后的第一个月,变化就开始显现。
原本荒凉的城东滩涂,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村落。流民们用修渠剩下的材料盖起土房,安下了家。李老栓被推举为“渠首村”的里正,这个老农如今管着三百户人家,整乐呵呵的。
新垦的五万亩地,冬播了麦和越冬蔬菜。虽然第一年产量不会太高,但有了水,有了肥,有了人精心照料,丰收可期。
王石头伤愈后,腿脚有些不便,不能干重活。陈嚣安排他去了农具租赁处,负责修理和维护农具。他手艺好,人又认真,很快成了骨干。他老娘和妻子在渠边分了五亩地,种了菜,日子有了着落。
一傍晚,陈嚣带着陈怀远来到永丰渠边。
三岁的孩子看着滔滔流水,问:“爹爹,这水一直流吗?”
“一直流。只要祁连山还有雪,这水就不会断。”
“那……能流多久呀?”
陈嚣抱起儿子,望着蜿蜒的渠道,望着渠道两边新绿的田野,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轻声道:“能流很久很久。久到远儿长大了,远儿的儿子长大了,远儿的孙子长大了,还在流。”
陈怀远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夕阳西下,永丰渠水泛着金光。渠边的田野里,农人还在忙碌。新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在渠边嬉戏,妇人呼唤吃饭的声音远远传来。
这是一幅太平景象。
而创造这景象的,不是神仙皇帝,是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一锹一镐,一砖一石,用汗水和希望,在荒滩上开辟出的新生。
陈嚣抱着儿子,在渠边站了很久。
他知道,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而农业是河西的根基。
永丰渠只是开始。将来,甘州、肃州、瓜州、沙州……整个河西走廊,都要有这样的大渠,把祁连山的雪水,送到每一片渴望滋润的土地上。
水到之处,荒漠变绿洲,饥荒变丰收,绝望变希望。
这就是他想要建设的河西。
一个水草丰美、人丁兴旺、充满希望的河西。
怀远在父亲怀里睡着了,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渠水哗哗,如歌如诉,讲述着一个关于新生和希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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