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紫禁城的琉璃瓦，将太和殿的金顶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朱翊钧坐在御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目光落在阶下百官的背影上。通州流民的事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不仅搅乱了顺府的平静，也让朝堂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陛下，户部有本启奏。” 鸿胪寺卿的声音打破令内的寂静，他躬身示意，目光瞟向文官队列的首位。
朱翊钧的视线随之落在张居正身上。这位首辅大臣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玉带的光泽比往日黯淡了些，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通州的流民与他毫无干系。
张居正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有本启奏。通州流民之事，臣已查明，确系顺府尹处置不当，克扣赈粮所致。臣已命人将其革职查办，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为安抚流民，稳定民心，臣恳请陛下恩准，从内库拨银五万两，在通州设立粥厂，每日供应三餐，直至开春农事渐起。”
殿内一片寂静，官员们的目光在张居正和御座上的皇帝之间来回逡巡。谁都知道，内库的银子是李太后亲自掌管的，平日里就算是张居正，也轻易动不得。这次他主动奏请从内库拨款，显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知道，这位首辅大人不是突然良心发现，而是被昨他抱着石头去慈宁宫的举动吓住了。一个连饿死的孩子都能抱到太后面前的皇帝，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从内库拨银？” 朱翊钧故作惊讶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可是冯伴伴，内库的银子，是要给母后修新宫殿的呀。母后，那宫殿要修得比慈宁宫还漂亮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和殿。官员们的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谁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 李太后要修新宫殿的事，只是在后宫提起过，从未摆到朝堂上来。
张居正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他没想到朱翊钧会来这么一手，把李太后搬出来当挡箭牌。修宫殿的事他确实知道，李太后也跟他提过，只是因为国库空虚，一直拖着没办。现在被皇帝当众出来，无疑是把他架在了火上 —— 同意拨款救灾，就得罪了想修宫殿的李太后；不同意，就落下 “苛待灾民” 的骂名。
“陛下，” 张居正的声音沉稳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救灾要紧。宫殿晚些修无妨，可流民若不安抚，恐生民变，到时候再想补救，就晚了。”
他躬身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臣恳请陛下以国事为重，暂挪内库银两，待秋收之后，国库充盈，再给太后修宫殿不迟。”
朱翊钧看着他低头的模样，心里冷笑。果然，还是怕了。怕他再像昨那样，抱着个饿死的孩子去慈宁宫 “告状”，怕李太后迁怒于他，怕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再次动荡。
“先生真是忠臣。” 朱翊钧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像只得到糖果的兽，“既然先生这么，那肯定是救灾更重要。那就依先生的，从内库拨银五万两，在通州建粥厂。”
他的语气真烂漫，仿佛刚才的犹豫和疑问只是孩童的随口一提。
“陛下圣明！” 张居正躬身谢恩，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没人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朱翊钧拍了拍手，像个宣布游戏结束的孩子，“还有别的事吗？没事就退朝吧，朕想去看看石头。”
石头就是那个从通州带回来的流民孩，现在被安置在毓庆宫的偏殿，由李子照看着。
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场关于赈灾拨款的争论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皇帝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一个棘手的难题化解了，还顺便敲打了张居正和李太后，这手腕，哪里像个十岁的孩子？
退朝的队伍里，官员们的议论声比往常更大了。有人陛下聪慧过人，年纪就懂得权衡利弊；有人张居正老谋深算，主动让步是为了稳住局面；还有人偷偷观察着张居正的表情，猜测他会不会秋后算账。
朱翊钧走在最前面，李子心翼翼地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个食盒，里面是给石头准备的点心。经过张居正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仰着脸笑：“张先生，谢谢你啊。这样石头就有粥喝了，他的伙伴们也有粥喝了。”
张居正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是臣的本分。”
朱翊钧没再什么，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张居正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皇帝了，时而真烂漫，时而心思深沉，让人捉摸不透。
回到毓庆宫，石头正在偏殿的地毯上玩耍，手里拿着个李子给他做的布老虎，脸上已经有了些血色，不再是初见时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石头，” 朱翊钧走过去，把食盒里的点心递给她，“给你吃。”
石头怯生生地接过，口口地吃了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朱翊钧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却在复盘刚才朝堂上的交锋。张居正的让步，不仅仅是因为怕他 “告状”，更重要的是，他顾忌李太后。这明，即便是权倾朝野的张居正，也并非毫无牵制，李太后就是他的软肋之一。
“李子。” 朱翊钧对着门口喊。
李子连忙跑进来：“万岁爷有何吩咐？”
“你记下来，” 朱翊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张相可被太后牵制。”
李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炭笔和麻纸，在上面写下 “张相，太后可牵制” 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郑重。
“万岁爷，您的意思是……” 李子心翼翼地问，他隐约明白，这或许是个重要的发现。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朱翊钧看着石头，声音平淡无波，“张居正再厉害，也得看太后的脸色。以后要是他不听话，朕就去告诉母后。”
他的语气像在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却让李子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看着皇帝稚嫩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位万岁爷或许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懂得权谋。
“奴才明白了。” 李子把麻纸心翼翼地折好，藏进怀里，像揣着一个大的秘密。
朱翊钧没再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石头玩耍。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地毯上，暖洋洋的，像个温柔的拥抱。他知道，今的胜利只是暂时的，张居正绝不会甘心被一个孩子牵制，接下来肯定会有反击。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对付张居正的另一个武器 —— 李太后。就像用石头对付顺府尹一样，用太后对付张居正，同样有效。这或许不够 “帝王”，甚至有些 “耍赖”，但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管用的就是好办法。
“石头，” 朱翊钧突然，“等通州的粥厂建好了，朕送你回去好不好？让你和伙伴们一起喝热粥，一起玩耍。”
石头抬起头，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零头，嘴角还沾着点心的碎屑，像只可爱的松鼠。
朱翊钧笑了，笑得像窗外的阳光一样灿烂。他知道，自己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对付张居正，更是为了让像石头这样的孩子，能有一口热粥喝，能有一个安稳的家。
这或许就是他作为皇帝的责任，哪怕现在，他只能用 “孩童告状” 这样的方式来实现。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朱翊钧的脸通红。他拿起李子记着 “秘密” 的麻纸，看了看，又心地收了起来。这只是他众多 “武器” 中的一个，以后，他还会找到更多。
毕竟，他的路还很长，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而张居正的让步，只是这漫长征途上的一个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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