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烛火已燃至中夜，朱翊钧指尖摩挲着潘季驯的治淮奏折，目光落在 “征调民夫十万” 几字上，眉头始终未舒。窗外秋风萧瑟，卷起阶前落叶，恰似他此刻翻涌的思绪 —— 河南、山东的旱灾刚平，百姓们刚从饥馑中喘过气，家中田地亟待耕种，若强行征调十万民夫，不仅会误了农时，更可能引发民怨，动摇刚稳定的民心。
“百姓刚遭灾劫，元气未复，强征劳役，无异于雪上加霜。” 朱翊钧喃喃自语，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密报，河南某县因灾后强征修河民夫，已出现农户逃亡的迹象。“治水本是为了护民，若因此让百姓流离，岂非得不偿失？”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淮河两岸的州县。那些被标注为 “淤塞严重” 的支流旁，密密麻麻写着受灾记录 —— 历年洪水漫溢，百姓流离失所，田庐尽毁。潘季驯的方案没错，淮河不治，后患无穷，可这十万民夫的征调，成了横在眼前的难题。
“陛下，夜已深，要不要先歇息？” 李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奉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朱翊钧接过茶，却未饮用，只是盯着杯中泛起的茶沫出神。他想起当年推广番薯玉米时，百姓从最初的抵触到后来的踊跃，想起赈灾时用募工代替强征，百姓们干活的劲头截然不同。“是啊，百姓不是不愿出力，是怕白出力，怕被盘剥。”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既然赈灾能募工，治河为何不可？”
他猛地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传潘季驯即刻入宫！”
潘季驯接到旨意时，正在驿馆整理治淮图纸。他深知皇帝深夜召见必有要事，不敢耽搁，披衣起身，连夜赶往紫禁城。御书房内，朱翊钧正对着一幅空白宣纸凝神思索，见潘季驯进来，当即起身让座：“潘老先生，深夜叨扰，实在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陛下客气，为国分忧，老夫义不容辞。” 潘季驯躬身行礼，目光落在案上的奏折，“陛下是为征调民夫之事发愁？”
朱翊钧点头，直言不讳：“正是。十万民夫，强征恐生事端。百姓刚从灾荒中恢复，若再让他们无偿劳役，怕是难以服众。朕思来想去，想改改你的方案，不用征调，改用募工。”
“募工？” 潘季驯愣了愣，一时未能领会。
“不错。” 朱翊钧走到案前，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募工细则，“凡自愿参与治河者，每日发米二升、钱五文，管饱饭；工程完工后，再免次年一半赋税。” 他放下笔，看着潘季驯，“老先生觉得此法如何？”
潘季驯仔细琢磨着这几条细则，越想越觉得精妙，不由得抚掌赞叹：“陛下此计甚妙！每日二升米、五文钱，足够百姓养家糊口，再免次年一半赋税，更是大的恩惠。如此一来，百姓必踊跃参与，比强征更有效率，也更能凝聚人心。”
他之前一门心思扑在工程技术上，只想着如何尽快疏浚河道、加固堤坝，却忽略了民心向背。强征来的民夫，往往心怀怨怼，干活敷衍了事，甚至可能暗中破坏；而自愿前来的民夫，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必然会尽心尽力，工程质量和进度都能得到保障。
“治国安邦，民心是根本。” 朱翊钧笑道，“让百姓得利，他们才会真心拥护朝廷的举措。治河如此，其他事亦是如此。”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先生尽管放心，所需钱粮，朕会让户部全力筹措，绝不拖欠。另外，朕会派锦衣卫沿途监督，确保钱粮发放公正透明，不让任何官员从中克扣。”
潘季驯心中大安，连忙躬身：“陛下想得周全！有了这募工制，再加上陛下的支持，治淮工程必能顺利推进。老夫这就回去修订方案，明日便下发各州府，张贴募工告示。”
“好。” 朱翊钧点头，目光坚定，“淮河安，则淮扬安。朕盼着老先生早日传来捷报，让淮河两岸的百姓，再也不用受水患之苦。”
潘季驯退出御书房时，已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照亮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也照亮了他心中的希望。他快步返回驿馆，连夜修订治淮方案，将募工制的细则详细写入其中，明确了工钱发放标准、赋税减免流程和工程分工，确保方案切实可校
次日一早，募工告示便在淮河两岸的各州府张贴开来。告示上，每日二升米、五文钱的待遇和次年减半的赋税承诺，格外醒目。负责张贴告示的吏员刚走，告示前就围满了百姓，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每日二升米，还管饱饭？这是真的吗？” 一个中年汉子指着告示，满脸难以置信。
“还有五文钱，工程完工后还免一半赋税！” 旁边的老者念着告示上的文字，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这可是大的好事啊！”
“治河还能挣钱，以前想都不敢想！” 有年轻人摩拳擦掌，已经开始盘算着报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淮河两岸，甚至传到了周边受灾的州县。百姓们奔走相告，原本对治河心存抵触的人们，此刻都动了心。对于刚从灾荒中走出来的百姓而言，有饭吃、有钱拿，还能减免赋税，无疑是雪中送炭。
朱翊钧收到各地传来的反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募工制不仅能解决治淮的人手问题，更能让百姓感受到朝廷的体恤，进一步收拢民心。他对李子：“告诉户部，务必足额筹措钱粮，按时发放到民夫手郑若有短缺，可从内库调拨，绝不能让民夫们寒了心。”
“奴才遵旨！” 李子躬身应道。
御书房内，朱翊钧再次看向那幅淮河舆图。他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后，百姓们踊跃参与治河，河道疏浚、堤坝加固，淮河安澜，两岸五谷丰登的景象。他知道，这募工制只是一个开始，未来，他还要将这种理念推广到更多的工程中，让百姓真正从朝廷的举措中受益，让大明的江山更加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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