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姑射山的黄昏,是静得出奇的。
日头沉到西山梁后头,半边染成暖红,余下的云是淡紫、浅灰,一层层铺开来。山里的雾气慢慢升起来,顺着山沟往平安村里漫,青草、槐花、湿泥土的味道混在一处,凉凉的,润润的。村外那条绕山的溪水,水流不急,叮咚作响,像是常年不断的低语。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一缕一缕,慢悠悠飘上山腰,最后融进山间薄雾里。
方才老槐树下的温存话尽,一阵山风卷落满头槐瓣,彭娥的心还突突地跳。她垂着手,把竹篮往怀里拢了拢,野材青气扑在鼻尖,人却还有些发懵。曹方方靠在老槐树干上,黝黑的脸上没太多表情,可眼神软,一直轻轻落在娥身上。
四下没人了,只剩风声、水声、归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娥声开口,嗓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怯:“方方哥,你方才的,都是真心话?”
“哪一句?”曹方方问。
“你……心里在意的人。”娥把头埋得更低,粗黑的辫子滑到胸前,手指绞着蓝布辫绳,“山里风大,别是随口哄我的。”
曹方方直起身,锄头往地上顿了顿,泥土微微一颤。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姑射山影子,山峦连绵,黑压压一片,像沉睡的巨兽。改革开放前,山里人话重诺,一句闲话都不肯乱讲,情意更是藏得深,不敢轻易吐露。
“我不哄人。”他语气朴实,字字落地,“从一同在坡上割草、拾柴、捡山菌,你性子软,心却亮。村里别的姑娘爱凑热闹、嚼闲话,你不一样。我看在眼里,记了好多年。早先日子穷,工分紧,口粮不够,我不敢提。如今世道要变了,能自己谋活路、挣光景,我才敢把心里话亮出来。”
娥心口一热,眼眶微微发潮。
她心底翻涌万千:多少年了,春看山花开,秋看木叶落,她守着这平安村,守着几亩薄地、一屋烟火,总觉得日子灰蒙蒙的。她怕一辈子被礼教捆住,怕爹娘随便许个旁人,怕往后岁岁年年,只剩柴米油盐,半点心意都无处安放。原来自己偷偷惦念的人,也一直在等她。
“可难处太多了。”娥抬起眼,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我爹古板,认老理,讲究宗族辈分、媒妁之言。村里族老眼里,男女私下话,就是不守规矩。方才王大娘撞见还好,若是被族里长辈看见,闲话能把人压死。”
“我晓得。”曹方方眉头微蹙,心底也藏着焦虑,“旧规矩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破。但时代不一样了,外面的新风气往山里吹,不让包办婚事,讲究两厢情愿。我不急着一时半刻,我慢慢攒钱,慢慢做事,让全村人看见,我曹方方能撑起家,能护得住你。等光景稳了,我正正经经托媒人上门,光明正大提亲。”
这话安稳、踏实,像姑射山的磐石,让慌乱的娥渐渐安定下来。
山风又起,吹得槐树叶沙沙响。就在两人轻声叙话之际,村西头的土路上,两道身影急匆匆走来,脚步很重,怒气冲冲。
是彭娥的爹娘。
彭老汉背着一把镰刀,脸色铁青,烟袋锅子别在腰间,一路走一路闷哼。娥娘跟在一旁,边走边张望,眼神里又急又气。方才村里闲汉瞧见老槐树下两人独处,飞快跑去告了状,老两口一听,火急火燎就赶来了。
平安村宗族规矩大,改革开放刚起步,旧俗根基还深。大姑娘未出阁,跟后生私下独处闲谈,在长辈眼里,是大的失礼。
“娥!你在这儿做什么!”彭老汉一声沉喝,打破了山间黄昏的宁静。
娥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发白,心底猛地一慌,方才的温情暖意,顷刻间被恐惧冲散。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足无措。
曹方方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娥身前,身姿挺拔,不躲不避。
“叔,婶。”他礼数周全,声音沉稳。
娥娘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娥的胳膊,语气又气又急:“你这死丫头!都快黑了,不回家做饭,蹲在槐树下瞎唠什么!全村人都传开了,你还要不要脸面?咱们彭家在村里守了一辈子规矩,怎能让旁人指指点点!”
娥被娘拽着,胳膊攥得生疼,心里又委屈又酸涩,声辩解:“娘,我们只是顺路话……没旁的事。”
“顺路?”彭老汉磕了磕腰间的烟袋,怒气更盛,“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老祖宗的规矩都忘了?如今风气刚松动,你们就敢乱来?方才族里几位老爷子已经知晓这事,夜里就要聚祠堂议事!要管束村里年轻晚辈,免得坏了乡风民俗!”
这话一出,两人皆是心头一沉。
没想到短短片刻闲谈,竟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事态远比想象中曲折。原本隐秘的情愫,一下子被推到全村目光之下,旧礼教的枷锁,骤然收紧。
曹方方内心焦灼,面上依旧镇定:“叔,这事不怪娥,是我停下主动搭话的。我们只是聊聊山里物产、往后谋生的路子,清清白白,没有半点逾矩。祠堂若是追责,我一人承担,别为难娥。”
彭老汉冷冷瞥他一眼:“方方,你是个勤快后生,村里人都知晓。可规矩就是规矩,人情再真,也破不了老理。她是未出阁的姑娘,名声金贵,经不起半点闲话。我劝你往后少私下往来,免得彼此难堪。”
娥听着父亲冰冷的话语,心里像被山风冻住一般难受。她望着身前替自己遮挡风雨的曹方方,又看着怒气冲冲的爹娘,左右为难,万般挣扎。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至亲,一边是心底唯一的念想,新旧时代的夹缝里,她渺又无助。
“爹,世道真的变了。”娥鼓起勇气,声音带着颤抖,“外面不再逼婚包办,年轻人能自己选过日子的人。我们安分守己,没做错什么……”
“放肆!”彭老汉厉声打断,“山里有山里的活法!外面的花花规矩,轮不到咱们平安村照搬!再犟嘴,我便托媒人,三日内就给你定下亲事,断了你那些胡思乱想!”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在娥心头。她脸色煞白,浑身发冷,心底所有温柔的期盼,瞬间破碎。她知道父亲到做到,老旧思想根深蒂固,真被逼急,不问她心意,随便寻个庄稼汉草草婚配,便是她最终的宿命。
曹方方神色一凛,攥紧了拳头。他心里又怒又疼,怒旧规矩不近人情,疼娥受尽委屈。可眼下他无权无势,家底微薄,硬硬碰硬,只会让事情更糟,反而害了娥。乡土世事,从来不是一腔热血就能顺遂。
婶子见状,连忙打圆场,拉着老汉劝解:“先别发火,回家再!都黑透了,山里夜路凉,别惹得旁人再看热闹。这事夜里慢慢盘算,不急一时。”
罢,娥娘不由分,拽着失魂落魄的彭娥,转身往村里走。
娥一步三回头,目光遥遥望向曹方方,眼底满是无奈、不舍与哀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句也不出。晚风拂乱她的发丝,槐花瓣落在她肩头,凄清又落寞。
曹方方静静立在老槐树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姑射山的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周遭渐渐安静,只剩溪水流淌、晚风呼啸。他心底暗自发誓:一定要尽快闯出一条生路,挣下家业,打破这陈旧的枷锁,绝不让心爱的姑娘,被世俗随意安排命运。
可祸不单行,离奇的变故才刚刚开始。
待到彭家人走远,村口那条僻静山路上,方才伏笔里的外乡陌生人,缓缓走了出来。
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背着一个黑色粗布包袱,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脚步轻缓,一路打量着平安村的屋舍、山势、溪水,眼神神秘莫测。他避开路上村民,专走墙根阴影处,悄无声息,最后目光死死锁定了曹方方的背影,嘴角掠过一抹隐晦的笑意。
改革开放前后,山野村落闭塞,极少有外乡人贸然闯入姑射深山。这人来路不明,为何偏偏此时来到平安村?包袱里藏着什么秘密?无人知晓。
不止如此,村里暗流早已涌动。早先分自留地、放开山野副业的消息传开,几户宗族大户惦记姑射山的药材、山货,想要独占山林资源,一直暗中算计勤恳能干的曹方方。今日听闻曹方方与彭娥的纠葛,这群人立刻心生歹念,打算借着祠堂规矩打压曹方方,断他后路,独霸山里的营生。
淳朴的山村,表面炊烟袅袅、岁月安然,内里早已布满算计、恩怨、阴谋。
夜色一点点浸染姑射群山,青山变成浓墨色,星星慢慢探出头,微光点点。平安村家家户户点亮煤油灯,昏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星星点点,温柔却又压抑。
曹方方扛起锄头,缓缓往自家走去。一路上,山影婆娑,树影摇曳,风声呜咽。他心里清楚:往后的路,注定曲折离奇,情爱、生计、旧怨、阴谋、外乡来客的隐秘,全都缠在了一起。
他放不下彭娥,不愿向旧俗低头,也不甘心一辈子困死深山。时代的浪潮已经涌进吕梁山沟,有人守旧,有人求新,有人心怀善意,有人暗藏歹心。
另一边,彭家土屋内,煤油灯昏黄摇曳。
娥被娘拉进屋里,默默坐在炕边,一言不发。窗外是沉沉山夜,风吹院墙杂草,簌簌作响。她的心乱如麻,脑海里全是老槐树下的对话、父亲强硬的狠话、曹方方坚毅的眼神。
她暗自落泪,心里反复挣扎:难道生在这大山里,女子的命,就不能自己做主?难道真心喜欢的人,终究抵不过世俗闲话、宗族老理?
娘坐在一旁,看着女儿落寞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轻声劝道:“娥儿,娘懂你的心思。方方是好后生,可世道艰难、规矩难破。娘也是这般熬过来的,不是狠心逼你,是怕你往后受更多苦。外乡人来了,村里又要闹事,山里最近不太平,安稳过日子,才是福气啊……”
“不太平?”娥猛地抬头,抓住话里的关键,“娘,山里出什么事了?”
娥娘神色一滞,连忙闭口,摇摇头不再多,只嘱咐她早些歇息。可越是遮掩,娥心里越是不安。她敏锐察觉到,平静的平安村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离奇隐秘,外乡饶到来、宗族的算计、无声的禁忌,都在悄悄发酵。
夜渐深,姑射山静默无言。
清风穿过山林,掠过溪水,吹过平安村的每一寸土墙屋瓦。一段新旧交替的岁月,一对痴心相守的男女,一群固守旧俗的乡人,一位神秘诡异的外乡过客,所有命阅丝线,在此刻紧紧缠绕、纠缠、拉扯。
风波未平,暗流汹涌。明日亮,祠堂钟声一响,宗族议事、流言四起、算计登场,彭娥与曹方方的命运,将要迎来第一次狂风骤雨般的考验。吕梁山下的平凡村落,再也回不到从前一成不变的安稳旧时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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