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诗僧游下（拾柒）
第十七回：鄱阳湖风浪试禅心 滕王阁旧题伤古今（下）
书接上回！
“愿闻其详。”齐已拱手道。
“观察使李大人欲重修《滕王阁诗文全集》，广征下题咏。入选者刻石留名，前三名更有重赏。”赵生压低声音，“不过听内定已满，所谓征诗，不过走个过场。”
齐已皱眉：“诗文之道，贵在真诚。若论权势不论诗才，不如不征。”
赵生叹息：“如今……世道如此。”
回到滕王阁，齐已将此事告知孟宾。孟宾冷笑：“那位李观察使，原是田令孜门生，靠贿赂得官。他懂什么诗文？”
正着，王管事匆匆进来：“二位，李大人明日要来阁中赏秋，命我将新征诗稿呈阅。可我手中这些……实在不堪入目。”他苦笑，“多是阿谀奉承之作，还不如壁上旧题。”
孟宾道：“齐已师父不是有新作？何不献上？”
齐已摇头：“贫僧方外之人，不凑这热闹。”
王管事却道：“师父差矣。若真有好诗，刻在滕王阁，可传之后世。王勃当年也是过路书生，一篇序文千古流传。师父何不效之？”
齐已心动。他确有一愿：将云游所见、所感刻于名楼，让后人知晚唐有诗僧如此。沉吟片刻，道：“待我思量一夜。”
当夜，齐已在滕王阁顶层独坐。江风扑面，月照大江。他想起王勃当年，也是这般秋夜，也是这般江楼，一挥而就成千古绝唱。千年之下，阁犹在，江犹流，人事已非。
他又想起这一路云游：岳阳楼烟波，长安城月色，白马寺残经，庐山白莲社，鄱阳湖风浪……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在胸中激荡。
取纸笔，就着月光，他写下：
《秋日登滕王阁》
滕王高阁临江渚，千古风流在此楼。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忆昔王郎才子笔，一挥而就动九州。
而今我辈登临处，烽火连草木愁。
鄱阳浪险曾惊魂，庐岳云深暂驻眸。
莫道诗僧只吟月，苍生疾苦在心头。
安得文星重降世，再续当年锦绣讴。
江声不尽英雄恨，地无私草木秋。
写罢，已是泪流满面。这诗既怀古，又伤今；既写景，又抒怀。最后四句，更是直抒胸臆：盼有王勃那样才子再现，又知时运不济；叹江声似诉英雄遗恨，幸地无私，草木犹秋。
次日，李观察使果至。此人五十余岁，肥头大耳，官威十足。在阁中设宴，召洪州文人作陪。王管事呈上诗稿，他随手翻阅，多是溢美之词，看得眉开眼笑。
忽见齐已诗稿，读至“烽火连草木愁”“苍生疾苦在心头”，脸色一沉：“这是何人所作？满纸怨愤，岂是盛世之音？”
王管事忙道：“是游方诗僧齐已所作。”
“诗僧？”李观察使冷笑，“出家人不管世事，写这些叛逆的诗文做什么？撤下！”
孟宾忍不住起身：“大人，此诗情深意切，怀古伤今，正是佳作。王勃当年作序，也赢兴尽悲来’之叹。若只许歌功颂德，滕王阁何以为下名楼？”
李观察使怒道：“你是何人？敢教训本官？”
场面尴尬。忽听一个清朗声音：“李大人息怒。”只见一位布衣老者从席末站起，“老朽洪州教授周朴，有话要。”
周朴是洪州大儒，门生遍下，虽无官职，却威望甚高。李观察使也不敢太过：“周先生请讲。”
周朴取过齐已诗稿，朗声读了一遍。读罢，阁中一片寂静。良久，周朴道：“此诗可刻石。”
李观察使变色：“周先生，这……”
“老朽主持《滕王阁诗文全集》编纂，有权定稿。”周朴淡淡道，“此诗怀古不泥古，伤今不怨今，有杜工部沉郁之气，兼王右丞清远之韵。尤其‘江声不尽英雄恨，地无私草木秋’一联，千年之后，必成绝唱。”
众文人皆点头。李观察使见状，知众怒难犯，只得悻悻道：“既然周先生好，那便刻吧。”
事后，周朴邀齐已至家郑书房简朴，藏书万卷。周朴道：“师父之诗，老朽已命人刻石，立于阁中王勃序文之侧。”
齐已惶恐：“岂敢与先贤并列？”
“有何不敢？”周朴正色，“文章千古事，不在位之高下。王勃当年若非阎都督慧眼，何来千古序文？今日老朽若埋没好诗，愧对先贤。”
他取出齐已诗稿：“不过老朽有一建议：将‘烽火连草木愁’改为‘往事如烟草木秋’，‘苍生疾苦在心头’改为‘云水禅心在心头’。如此，既保原意，又不刺眼。乱世之中，保全为先。”
齐已深揖：“先生教诲，晚辈铭记。”
周朴又道：“闻师父在编《云游诗草》，老朽愿作序。”
齐已大喜过望。周朴文名满下，若得他作序，诗草必能流传。
在洪州住半月，诗稿刻石完成。齐已携莲至滕王阁观看。果然，他的诗刻在汉白玉碑上，立在王勃序文之侧。许多文人围观，有人吟诵，有人抄录。
莲摸着石碑：“和尚哥哥，这诗能留一千年么？”
齐已微笑：“石碑会风化，文字会湮没。但只要有人记得，诗意便永存。”
离开洪州那日，孟宾、周朴等送至码头。周朴赠序文一篇，文采斐然，中影齐已之诗，得山水之清气，兼儒释之真冢乱世之中，如一盏孤灯，照见人心”等语。
孟宾则赠盘缠：“师父继续云游，不可无资。”
船离洪州，沿赣江南下。齐已站在船头，回望滕王阁渐远。莲问：“和尚哥哥，我们去哪儿？”
“去杭州，看钱塘潮。”
江风扑面，齐已心中澄明。鄱阳湖生死关，让他参透恐畏；滕王阁今古叹，让他看淡名利。这一路云游，不仅是游山水，更是游心性。而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深的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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