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重新落座,茶香袅袅,闲谈间避开朝堂政事、士族纷争,只聊江南风物、茶道诗书、风土人情。
气氛温和融洽,看似闲散闲谈,实则每一句都暗藏试探、彼此揣摩。
寒暄许久,茶水过三巡,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尽数尽。
周显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盏沿,清了清嗓子,神色收敛温和,转为郑重肃穆,明知故问,切入正题:
“二位贤侄今日远道莅临寒舍,想必是奉公爷之命。不知公爷此番,有何吩咐?”
提及李斯文,二人措辞皆是恭敬。
世人皆知,李斯文年仅十五,身负超品行军大总管职权,兵权在握、威势滔。
可在世家豪族眼中,临时兵权终究转瞬即逝,唯有世袭罔替的开国紫衣侯,才是真正的传世保障。
大总管可有可无,开国侯爷百年难遇,孰轻孰重,士族心中自有一杆明秤。
哪怕私下交谈,众人也极少直呼其名,皆以公爷尊称,以示敬畏。
李德奖见对方主动切入正题,心底暗自松了口气,不必再耗费时间周旋客套。
端正坐姿,神色郑重,语气平缓有力:
“吩咐谈不上。二郎命我二人前来,只为问询一句。”
“此前顾俊沙盐场入股盛会之上,两家拍下的股份,如今是否打算依照契约,足额履约?
此番入股耗资巨大,钱财数额不菲,二郎担心江南士族周转困难,特意命我二人前来确认,不愿无端苛责各家。”
直白问话,没有拐弯抹角,直击最核心的钱财难题。
周显与沈从安下意识对视一眼,眸光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无奈与为难。
二人同步垂下眼帘,面色凝重,露出一副进退两难的神色。
周显长叹一声,语气诚恳,带着几分羞愧无奈:
“不瞒贤侄所言,这盐场股份,周沈二族半分不愿割舍。”
“我周氏、沈氏虽比不上吴郡顾氏、兰陵萧氏那般财大气粗、底蕴雄厚。
却也是世代传承的世家,以信义立身、以忠厚传家,断然做不出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腌臜勾当。”
“况且盐铁新政落地之后,下盐价必然稳步上涨,盐场股份水涨船高,乃是肉眼可见的稳赚买卖。
商贾逐利,世家亦不例外,我二族又怎会白白放弃到手的富贵?”
话至此,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眉宇间满是愁苦:
“只是...实在另有难言之隐。”
李德奖静静聆听,面色平淡,心底却暗自嗤笑。
信义立身?
江南士族最是擅长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算计龌龊。
世人常无商不奸,而这些传承百年的豪族,早已将奸诈刻入骨髓。
方才这番冠冕堂皇的辞,听听便罢,绝不可当真。
唯有后半句,才是肺腑真言——稳赚不赔,舍不得放手。
李德奖对此心知肚明。
入股盛会之上,周、沈二族一时头脑发热、竞相抬价,每一族拍下四十股盐场股份,两股合计八十股。
彼时均价一股两万贯,两家合计欠下一百六十万贯巨额款项。
一百六十万贯!
这笔钱财,哪怕抄没两家全部浮财、变卖城中商铺,都难以足额凑齐。
若非亲眼看过市舶司留存的入股文书,连李德奖都难以想象。
两家竟敢如川大妄为,贸然吞下远超自身承受能力的股份。
“我二族知晓契约为重,本心绝无反悔之意。”
沈从安接过话茬,语气沉重,直白袒露难处:
“奈何价钱款压身,族中现银短缺,实在无力一次性足额偿付。”
这话半真半假。
周、沈二族底蕴深厚,田产、宅院、商铺、矿产数不胜数,总资产极为雄厚。
可世家资产大多固化在不动产之上,现银存量本就稀少,骤然要拿出百万贯现银,无异于强人所难。
更关键的是,二人心中暗藏忌惮。
盐铁新政看似宽松,仅要求商户核查备案,未曾一刀切严禁私营。
可士族人人心知肚明,这是朝廷温水煮青蛙的算计。
中原、蜀地盐商,只需向民部报备审核,便可安稳经营;
唯独江南一地,所有盐铁经营许可,尽数拿捏在李斯文手郑
可在此之前,江南各家抱团算计,刻意拖欠盐场账款,暗中排挤李斯文,处处设绊。
以这位少年公爷睚眦必报的性子,不刻意打压报复,已是格外开恩,又怎会轻易放过各家?
眼下唯一的自保之路,便是足额缴纳钱款,握住盐场股份,以此向李斯文表忠心,换取一线生机。
可手握股份,亦是隐患。
江南八大家族势力雄厚、根深蒂固,周、沈二族实力偏弱,却独占八十股盐场股份。
如同孩童怀揣重金行走闹市,惹人觊觎、嫉恨,迟早引来祸端。
舍不得钱财,放不下股份,畏惧强敌,忌惮官府。
两难纠结,死死困住了两家。
周显指尖无意识敲击案几,眉心紧锁,脑海中反复盘旋一个念头——变卖祖产?
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盐场股份终究是身外浮财,涨跌不定;
可祖产田亩、宗族老宅,是世家绵延数百年的根基,万万不可轻易变卖。
舍弃根基换浮财,乃是本末倒置,自取灭亡。
李德奖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目光锐利,看透了他心底的纠结挣扎。
李斯文曾私下传授微相之术,虽不算精通,却足以看穿常人情绪波动。
迟疑、贪念、不舍、惶恐,种种复杂心绪,尽数写在周显脸上。
不光是周、沈二族,此刻江南所有手握股份的士族,皆是这般矛盾心态。
转让股份舍不得眼前利益,足额付款拿不出巨额现银,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李德奖心中了然,不急不躁,效仿李斯文往日模样,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却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福
“二位叔父不必太过愁苦。”
李德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侄儿临行之前,二郎曾特意嘱托,夸赞江东周沈,底蕴尚存、根基稳固,绝非寻常门户可比。
如今看来,二郎果真慧眼识珠,未曾看错二位。”
周显闻言,只得苦涩摇头,连连摆手:
“贤侄不必宽慰,虚名罢了。
家资滞涩、周转困难,这般窘迫模样,实在担不起公爷的夸赞。”
李德奖淡淡一笑,不再绕弯子,话锋轻轻一转,看似随口提及,语气漫不经心:
“恰巧近日,朝廷下达新政,除盐铁管控之外,陛下特意指派二郎,在顾俊沙筹建一处钱庄。
不知二位叔父,可曾听闻此事?”
“钱庄?”
周显、沈从安二人同时一愣,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茫然疑惑。
自古以来,世间唯有典当行当、银号票铺。
百姓以物抵押、兑换银两,商贾存放钱财、异地汇兑。
钱庄二字,二人从未听闻,脑海中下意识将其归类为新式典当校
沈从安眉头微蹙,试探着开口询问:
“莫非...此钱庄,也是抵押借贷之所?以物产典当,换取现银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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