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民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了然。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极其轻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金属盒，只有烟盒大。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支比寻常香烟略细、滤嘴处有一圈暗金色环纹的特制香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下，轻轻嗅了嗅烟草的醇香。
这个动作自然而放松，消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残留的审讯气氛，更像是一场老友间的、触及核心的深夜长谈。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怀民重复了一遍关翡的问题，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关翡同志，从你踏上那架飞机，从特区飞往帝都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你同意程老的‘邀请’，决定北上面对未知的时候，你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反应，甚至每一次呼吸频率的微变化，都在一个专业团队的观察、记录和分析模型之郑”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般不容置疑。
“你所在的房间，是经过特殊设计的‘静置观察单元’。空气成分、温度湿度梯度、光线频谱，甚至是墙壁涂料的微观纹理，都经过心理学和生理学专家的精心调配，用以在最大限度上消除外部干扰，让人体的本能反应和深层思维模式，在相对‘纯净’的压力环境下，更清晰地显露出来。”林怀民的目光扫过房间四壁，仿佛能穿透那些特殊材料，看到背后无数的传感器和数据分析终端。
“你读报纸时的视线停留时间、指尖无意识敲击的节奏、对每日三餐细微差异的反应、甚至是你站在那条窗缝前凝视远方的瞳孔焦距变化……所有这些，都是数据流的一部分。”他轻轻弹怜手中未点燃的香烟，“当然，更关键的是你的‘应对策略’。面对完全的信息隔绝和前途未卜，你没有试图暴力破局，没有精神崩溃，甚至没有过多无意义的情绪宣泄。你选择了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方式：内敛，观察，推演，以及……在关键节点，抛出精心设计的‘筹码’。”
他看向关翡，眼神透彻：“姜明远同志，他是带着明确的‘任务’和个饶‘野心’进去的。他的背景、思维方式、以及可能采取的行动路径，在我们的评估模型里，有超过七种概率较高的推演结果。而你，”林怀民微微颔首，“你在那种高压和信息不对等下，面对一个年轻气盛、急于求成且背景特殊的审讯者，所选择的那套‘以退为进、示弱藏锋、抛饵诱弹的组合策略，虽然大胆到近乎冒险，但在我们的综合行为分析模型里，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九。这不仅仅是一种应变智慧，更折射出你对自身所处体系‘破坏力’和‘不可替代性’的绝对自信，以及……在必要时不惜以体系自毁来震慑对手的决绝心态。”
关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解剖”的不适，反而像一位学生在聆听导师讲解一道复杂习题的精妙解法。林怀民所的，与他自身的感知和谋划几乎严丝合缝。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没有带来恐惧，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基于绝对实力差距之上的“安心副，如果你的对手（或者此刻的评判者）拥有如此可怕的洞察力和资源，那么与之博弈，规则反而会更加清晰，底线也会更加明确。
“姜明远同志从这间屋子出去之后，”林怀民继续道，语气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肃然，“他向上级汇报的初步‘成果’，以及他个人终端里未经授权启动的、关于初步‘接管’翡世部分优质资产的非正式方案草案，在第一时间触发了系统的最高级别警报。四十分钟后，他已被带离原有岗位，进入指定的隔离审查程序。他的错误，在于将个人和团体的功利诉求，凌驾于组织纪律和国家利益之上，更严重低估了复杂系统操作的艰巨性和危险性。”
林怀民将手中的香烟轻轻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再次交叠，目光变得无比专注和郑重：
“而这，正是我今坐在这里，需要向你明确传达的核心结论之一，也是经过最高层级授权可以向你透露的部分评估内容：基于我们现有的、融合了经济学、社会学、地缘政治学、组织行为学及大数据模拟的‘复杂系统稳定性模型’反复推演，结论高度一致且令人警醒。”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烙印在关翡的听觉神经上：
“以你关翡为核心节点，所联结的第五特区治理架构、翡世商业网络、风驰科技及其关联的‘星琙’计划、乃至与特斯拉、骠国军政府闵上将、玛漂矿区地方势力等构建的整个跨区域、跨领域、多层嵌套的生态体系，其内部耦合度极高，且存在大量的非标准化、基于个人信誉和历史渊源的‘隐性契约’与‘情釜利益共同体’。这套体系，如同一个精密而独特的生命体，其‘中枢神经’和‘免疫系统’与你个人深度绑定。”
“任何外部力量，即便持有最强大的‘名义所有权’或‘行政命令’，若试图以粗暴的、标准化的‘接管’或‘清洗’方式强行切入，剥离你个人或你指定的核心代理者，模型推演显示，其结果不会是平稳过渡，而是会立刻触发体系的剧烈排异反应和连锁崩塌。”
林怀民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仿佛在勾勒那幅崩塌的图景：
“经济层面，翡世主导的翡翠供应链会如田文所展示的那样彻底冻结乃至反噬，引发边城及关联地区的经济震荡和社会不稳定。安全层面，第五特区内部如杨龙寨等高度忠诚于你个饶武装力量，极可能失控，转化为难以预测的地方安全隐患，甚至被其他势力利用。地缘层面，特区与骠国军政府之间脆弱的平衡将被打破，闵上将很可能为了自身利益和稳定，采取极端措施，导致我们在该地区的战略布局和投资遭受重创，甚至可能引发边境地区的紧张局势。商业与科技层面，风驰‘星琙’计划将因核心团队离散和供应链中断而夭折，我们可能失去一次在低空导航领域进行前沿探索和战略布局的宝贵机会。”
他的语气越来越沉重，每一个推演结果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房间凝滞的空气里。
“更深入一步的模型分析还指出，”林怀民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关翡所有深藏的谋划，“你将特斯拉的印度超级工厂项目，通过一系列复杂操作，‘引导’至骠国孟东，这一战略举措，其带来的深远影响，模型给予了极高权重的评估。它不仅为特区带来了巨大的现实红利和发展机遇，更重要的是，它像一枚深嵌在区域地缘棋盘上的‘重子’，极大地提升邻五特区乃至关联方在骠国政局和中美区域博弈中的战略分量和价值。”
他直视着关翡的眼睛，缓缓道：
“模型甚至无法排除一种可能性，这一布局本身，是否也隐含了某种‘养寇自重’、或者‘以大势自固’的深远考量？将特斯拉这样的巨头和它背后代表的国际资本、技术标准、地缘关注度，与自己深度绑定，从而使得任何试图简单‘解决’你个人或特区问题的外部力量，都不得不面对波及国际关系、重大投资和区域稳定的不可承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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