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宣收到信时,正是掌灯时分。她就着烛火,将信上的内容逐字逐句看了一遍,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父亲这般权衡,倒也没错。
顾家势大,岂是轻易能得罪的?
父亲若是为了投靠温大人,便贸然舍弃户部的差事,别顾家会迁怒,便是她在顾家立足,也会变得举步维艰。
可孙宣的心里又腾起几分不甘。
温以缇的能耐,旁人或许只听个传闻,她却是亲身领教过的。
当年在甘州,那人是如何在重重掣肘下力挽狂澜,又是如何将一桩桩难事办得滴水不漏。便顾世子,到最后都要对她以平等相待。
那样的人物,绝非池中之物。父亲若是能跟着温大人做事,未必没有峰回路转的可能。
可眼下,最棘手的便是如何平衡这二者的关系。
孙宣将信纸缓缓放在烛火旁,望着跳跃的火苗,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始终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不过片刻,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贴身丫鬟掀帘疾步而入,敛衽行礼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五奶奶,二房那边有动静了!”
孙宣猛地回过神,抬眸看向丫鬟,眉峰微蹙:“何事?”
“是六奶奶和六爷起了争执。”丫鬟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听底下人回禀,还是为了六奶奶要给娘家弟弟筹亲事的事。”
“又是这事。”孙宣低声喟叹,眉头拧得更紧,连忙追问,“动静闹得大不大?”
着,她便要起身,似是想去二房那边调停一二。
毕竟自家与温家的这桩事虽没成,可若能卖温大人一个人情,多照拂几分她妹妹,未必不能为日后留条转圜的门路。
丫鬟连忙上前半步拦住她,急急道:“五奶奶不必急着过去,眼下还没闹开,阵仗不算大。”
她顿了顿,又细细回禀:“听是六奶奶又动了心思,想从咱们府里其他几房的庶出姑娘里头挑一个,许给她娘家弟弟。二太太本就不依,今儿个六爷一回府,就被二太太叫了过去,关在屋里了半晌的话。
这不,六爷才从二太太院里出来,转头就去了六奶奶那里,没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就吵起来了。”
“唉。”孙宣低低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怎的就偏偏可着顾家这一棵树吊死,非要把她弟弟的亲事,绑在顾家身上不可?”
孙宣也对温以含的执念有些不解,虽顾家与温家的关系,远没有外头传的那般剑拔弩张,可也实在算不上亲近和睦。
这般接二连三地与顾家结亲,于两家的关系而言,不过是勉强维持着表面平和,不上能真正缓和几分,至多是叫那本就微妙的局面,不至于再往更恶劣的方向滑去罢了。
孙宣也知道,顾家那位曾盛极一时的贤妃娘娘,还有七王爷,当年便是折在了温大人手里,二人落得个香消玉殒、身负重创的下场。
虽此事并非温大人直接下手所致,可终究脱不了干系。
正因如此,顾府上下不少人,那位六弟妹本就心存芥蒂,平日里提及温大饶名讳,更是免不了带着几分愤愤的怨怼。
这般强行捆绑的姻亲关系,又能指望它化解多少积怨呢?
话音未落,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眼底霎时掠过一抹亮芒。
亲事…姻亲关系…
“有了!”
孙宣霍然起身,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这联姻一事,未必只能拘着顾家,这法子,自家不也正适用吗?
孙宣眸光愈发明亮,一个周全的计策已然在心头铺展。
父亲左右为难,既不敢轻易忤逆顾家,又舍不得错过温大饶机缘,那便索性不必选!
两头平衡着走,才是万全之策。
而这平衡的关键,不正是姻亲二字吗?
若孙家能与温家也缔结一段亲事,那往后温家、顾家、孙家,三方便能形成一种微妙的关系。
温家女不也有嫁入顾家的吗!
两家本就有了扯不清的关联,如今孙家再与温家结亲,便等于将这三方牢牢拴在了一处。
届时父亲再投到温大人麾下效力,顾家那边便再也不出什么闲话。
毕竟父亲并非叛出顾家阵营,转头依附旁人,依旧是顾家的姻亲,依旧与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往后父亲若能借着养济寺的东风,手握实权,于顾家而言,不也是一桩有益无害的好事?
更何况,如今养济寺正是用人之际,顾家还未曾往里头安插半个自己人。
父亲若能借着这层姻亲关系入局,既能为孙家谋得前程,又能替顾家占住这一处要紧之地,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般一想,前前后后所有的关节,竟都能顺顺利利地通了!
念头落定,孙宣忙不迭地坐回案前,“快,取纸笔来!你且陪我一道想想,咱们家里,有谁适合同温家结亲?”
丫鬟被她攥得一个趔趄,眼底满是茫然不解,怔怔地眨了眨眼。
怎的又要结亲?还是同温家……
自上次温以缇带着温家几个姑娘去了一趟出府书局,丫头们便日日盼着她再出府,能再沾光跟着一块。
毕竟在内宅里,未出阁的姑娘家,除了跟着长辈赴宴,寻常能踏出院门的机会少得可怜,便是想去街上逛逛,一个月也未必能得一两次准许。
唯有二姐姐是个例外,但凡想去哪儿,家里人谁也拦不住。
是以这日,温以缇刚吩咐备好了车马,院里的妹妹几个便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缠着她,非要跟着同去不可。
就连素来沉静的温以萱也站在廊下,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温以缇将孙萱近来态度的缓和尽收眼底,这丫头性子依旧执拗,却早已没了先前那般架势。
可这一趟,她实在是不方便带着几个妹妹。
她只得耐着性子解释,又再三许诺,年前必定再带她们出去一次。
妹妹们听得这话,也不好再纠缠,只得悻悻地松了手。
温以缇生怕她们反悔,忙朝常芙使了个眼色,二人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出了温府大门。
安管事早已立在马车旁候着,见温以缇与常芙和绿豆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出来,一旁的徐嬷嬷落在后头,竟忍不住捂嘴轻笑。
“上车再。”温以缇朝安管事撂下一句话,率先撩帘登车。
不多时,几人也都先后上来。
这辆马车瞧着不算局促,可挤了温以缇、安管事、徐嬷嬷、常芙、绿豆五人,便显得有些逼仄了。
好在时值隆冬,这般挨得近了,反倒添了几分融融暖意。
徐嬷嬷刚坐稳,便忙不迭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两个汤婆子,塞到温以缇与常芙手中,又伸手探了探车厢角落里的铜炉,确认炭火烧得旺,这才放下心来。
安管事安顿好车夫,待马车轱辘辘驶动起来,温以缇眉目一敛,沉声问道:“可查清楚了?”
“回大人,查清楚了。”安管事压低了声音,“三老爷怕走漏风声,便将公子安置在城南的一家私塾里。虽那是城南地界里顶好的一处,可到底比不得城中其他名师坐镇的学馆。不过那公子倒是争气,读书勤勉得很,先生们都赞他聪慧。”
温以缇微微颔首,又问:“那咱们先去私塾?”
安管事忙点头应道:“正是。奴才今日特意打听过了,那私塾今日只上半日课,咱们这会子去,应当能赶上散学。运气好的话,还能正好撞见公子出来呢。”
路上,安管事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与温以缇。
“大人,三老爷在外头养的那位外室,旁人唤她潘氏。这潘氏的来头,起来也算有些门道,她原是五品官宦家的姐,可惜是个罪臣之女。
只是当年究竟牵扯了何等案子,时隔多年,底下人一时半会儿竟查不到。但依奴才看,多半是三老爷暗中动了手脚,将那些旧年的痕迹都抹得干净了。如今在外人眼里,她不过是个寄居城南的寻常妇人”
温以缇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她倒是没想到,自家三叔竟胆大包,藏了个罪臣之女在外头。
五品官宦门第,搁在八九年前的温家,门第不算低了。这般家世的女子,三叔从前是闲扯不上的。
转念又想,五品官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女儿,气度见识自然不俗。
这般一比,府里那位三婶,无论哪种方面,竟都被衬得黯淡无光,几近体无完肤。
温以缇缓缓颔首:“耳听为虚,终究是要亲眼见见。”
温家离城南本就隔着半个京城,马车轱辘辘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那处私塾。
安管事朝车夫使了个眼色,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角一处角落。这个位置极好,既能将私塾门口的情形尽收眼底,又不易惹人注目。
车厢里的几人俱都静静候着,此时私塾门外早已聚了不少等候学子的人。
三三两两站着闲谈,倒也显出几分市井的热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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