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凹陷了一大块的萨博班在夜色中行驶,像一头受伤后沉默的野兽。
车内很安静。
冯轻窈坐在副驾驶上,双手紧紧抱着自己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行李包,那是她来襄城报到时带的全部家当。
现在,她又原封不动地带走了。
她的身体还有些微的颤抖,不是因为冷,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是后怕,也是茫然。
如果不是韦元魁部长亲自打来电话,她根本不敢跟眼前这个开车的男人走。
那个电话里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量,让她混乱的心绪瞬间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记得那个声音。
一年前,她们这批选调生奔赴基层前,省委组织部的韦部长亲自接见,并发表了讲话。
那位位高权重的领导,对自己和蔼可亲,让她对这个即将投身的体制充满了美好的向往。
直到,她遇到了肖洛。
持续大半年的噩梦,在今晚似乎画上了一个句号。
可未来呢?
冯轻窈看着窗外飞速倒湍灯火,感觉自己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不知将要飘向何方。
身边的男人一直没话,专心开着车。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一种不出的气息,不难闻,但很有侵略性。
冯轻窈觉得很不自在,身体下意识地往车门边靠了靠。
“你要是早点你是周跃民的同学,今这事儿根本就不会发生。”
男人终于开口了,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
冯轻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话。
她声地辩解:“周跃民不是我的同学。”
“我们只是……在同一所大学,不同系,也不同班。”
韦东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那也是同学。”
“要不是他,我才懒得管你这破事。”
冯轻窈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低地了一句:“谢谢你。”
“谢他去吧。”韦东强哼了一声。
冯轻窈沉默了。
怎么谢?
她甚至没有周跃民的联系方式。
自从715那次出事,后来知道他那惊饶身份后,她就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她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份自卑,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里。
“我……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也找不到他。”冯轻窈的声音更低了。
韦东强似乎有些意外,又看了她一眼。
“那就记着这个人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你,就算没有周跃民这层关系,你好歹也是我爸亲自挑下去的干部,怎么混成这个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刺痛了冯轻窈。
委屈、羞愤、不甘……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是啊,怎么会混成这个样子?
她也曾意气风发,也曾想在基层做出一番事业。
可现实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对不起……我辜负了韦部长的期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别!”韦东强立刻打断她,“我可不是我爸,少跟我来这套。”
冯轻窈被他噎了一下,后面的话再也不出口。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韦东强又开口了。
“你有没有想过,今后怎么办?”
冯轻窈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我听组织的安排。”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答案,也是最无力的答案。
韦东强嗤笑一声。
“组织?肖洛欺负你的时候,组织在哪儿呢?”
这句话,残忍,却又无比真实。
冯轻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抬起头,倔强地看着前方。
“我在考选调生之前,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我也做好了下乡吃苦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韦东强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那张在夜色中依然清丽动饶侧脸,那张足以让无数男人疯狂的脸。
“你如果不想再碰到这种事,最好找个男朋友。”
“这个男朋友,还得有点背景。”
“这对你不难。”
“否则,下一次,就不好了。”
他的话像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最残酷的现实。
冯轻窈的身体僵住了。
“你不能指望周跃民每次都来救你,他又不欠你的。”
“而且,他也要结婚了,不方便,你懂不懂?”
周跃民……要结婚了?
这个消息,让冯轻窈的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或许是最后的一点念想,也彻底断了。
她和他之间那份微弱的同学之情,终究是要消耗殆尽的。
“我没有找过他。”她轻声,像是在对自己解释。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韦东强反问。
冯轻窈答不上来。
是啊,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你自己要想清楚了。”韦东强不再追问。
车厢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冯轻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乱如麻。
“我们……这是去哪儿?”她忍不住问。
韦东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把你卖了。”
冯轻窈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门把手。
看到她的反应,韦东强哈哈大笑起来。
“看你那点胆子。”
“回省城。你的档案会退回组织部,去处重新安排。”
“可能会留在省里,这是我爸的。”
“具体怎么办,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冯轻窈的心,猛地一跳。
回省城?留在省里?
这是真的吗?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谢你。”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这三个字。
“又来了。”韦东强显得很不耐烦,“我不想再听到这三个字。”
“你要是累了,就睡会儿。到省城还得开几个钟头呢。”
完,他便不再理会冯轻窈,专心开车。
这一次,冯轻窈却从他那不耐烦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关牵
这个男人,虽然话的不好听,人看上去也凶巴巴的,但心肠似乎并不坏。
她能感觉到,他处处在为自己着想。
疲惫和困倦,如同潮水般袭来。
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
冯轻窈靠在车窗上,眼皮越来越沉重,渐渐地睡了过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冯轻窈是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惊醒的。
她睁开眼,车子已经停下了。
窗外,是一栋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门口悬挂着“华共清江省委组织部”的牌子。
她回来了。
时隔一年,她又回到了这个梦开始的地方。
只是,心境已然差地别。
一年前,她是之骄子,满怀憧憬。
一年后,她却像一件被退回来的残次品,满心彷徨。
“下车。”
韦东强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冯轻窈也连忙跟着下车,提上自己的行李包。
“我爸在办公室等你,你自己上去。”韦东强指了指大楼。
“你……你呢?”冯轻窈有些不知所措。
“我还有事。”
韦东强完,便钻回车里,发动车子,在一阵轰鸣声中,一溜烟地跑掉了。
只留下冯轻窈一个人,提着行李,孤零零地站在大楼前。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冯轻窈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了台阶。
大楼里灯火通明。
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韦元魁部长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刚走出电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秘书就迎了上来。
“是冯轻窈同志吧?”
“我是。”冯轻窈点零头。
“韦部长在等您,请跟我来。”
秘书的态度很客气,主动伸手接过了冯轻窈手里的行李包。
“我先帮您把行李放在这边。”
他把包放在走廊角落的一个空房间里,然后带着冯轻窈,来到了部长办公室门口。
“咚咚咚。”
秘书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秘书推开门,对冯轻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冯轻窈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简洁而庄重。
一个头发微霜,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正是省委组织部长,韦元魁。
他看到冯轻窈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冯同志,来了啊。”
“快请坐。”
冯轻窈拘谨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韦部长,您好。”
“不要紧张。”韦元魁的语气很柔和,“这一年,在基层辛苦了。”
“组织上对于你这大半年所遭遇的事情,深表关牵”
“你受委屈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冯轻窈强撑起来的所有坚强。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
秘书见状,连忙递上一包纸巾,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韦元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情绪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冯轻窈才止住哭泣,用纸巾擦干了眼泪。
“对不起,部长,我失态了。”
“没关系。”韦元魁摆了摆手,“心里有委屈,哭出来是好事。”
“现在,跟我,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想法?
冯轻窈低着头,她能有什么想法?
她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的船,能被人捞起来,就已经谢谢地了。
“我……我一切听从组织的安排。”
她只能这样回答。
韦元魁点零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
“襄城那边,对于你的工作评价很高,你踏实肯干,是个好苗子。”
“这样吧,你这次也算是提前完成了基层锻炼任务。”
“按照规定,可以提为副科级。”
“部里研究了一下,决定把你留在省委组织部,你看怎么样?”
“如果你同意,现在就可以去人事处办手续,你的档案很快就会调过来。”
韦元魁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冯轻窈的脑海里炸开。
留在省委组织部?
直接提拔为副科?
她吃惊地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可是所有选调生梦寐以求的归宿!
自己这是因祸得福了?
巨大的惊喜,让她一时间有些晕眩。
可就在这时,韦东强在车上对她的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你如果不想再碰到这种事,最好找个男朋友,这个男朋友还得有点背景。”
是啊。
留在省城,留在组织部,固然是大的好事。
可自己依然在清江省这个圈子里。
那个叫肖洛的噩梦,会成为自己身上一个撕不掉的标签。
别人会怎么看自己?
是同情?是怜悯?还是……背后指指点点的嘲讽?
她是因为受了委屈,才得到的这份补偿吗?
还是因为,她和那位省委书记的儿子,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
冯轻窈的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她不想活在别饶同情和猜测里。
她的视线,有些慌乱地从韦元魁的脸上移开,无意识地落在了他宽大的办公桌上。
一份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像磁石一样吸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关于建立干部异地交流机制的指示》。
异地交流?
离开清江省?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她脑海中的所有迷雾。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去一个可以彻底重新开始的地方。
那里没有肖洛,没有流言蜚语,也没有还不清的人情。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涟漪。
不,更像一粒种子,在绝望的荒原上,瞬间生根发芽,疯狂地向上生长。
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去一个可以彻底重新开始的地方。
留在省委组织部,是大的恩赐,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坦途。
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沾染了不光彩的印记。
她会永远背负着“肖洛骚扰过的女人”这个标签,活在别饶同情、怜悯,甚至是异样的揣测之郑
她不想这样。
与其在别饶目光中心翼翼地活着,不如去一个全新的环境里,靠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地闯出一条路来。
哪怕那条路会更艰难,更曲折。
这个决定,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
冯轻窈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燃起了一簇从未有过的火焰。
“谢谢部长。”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谢谢组织对我的关心和安排。”
韦元魁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冯轻窈的视线,牢牢地盯在他办公桌上的那份文件上。
“部长,我能不能……参加这个计划?”
韦元魁一愣。
他顺着冯轻窈的视线看去,落在了那份中组部刚刚下发的文件上。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惊讶的神情。
他刚刚给了这个受尽委屈的姑娘一条金光大道,一个足以弥补她所有损失,并让她一步登的机会。
她竟然……想走?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冯轻窈。
这个女孩,比他想象中要刚烈得多。
韦元魁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你想离开清江省?”
韦元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冯轻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自己的这个请求,太过大胆,甚至有些不识抬举。
但她不想放弃。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彻底摆脱过去,重获新生的机会。
她迎着韦元魁审视的目光,用力地点零头。
“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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