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晨露里，周丫在共仓的谷囤底发现包陈种。布包是蓝紫染的，边角磨得发白，解开绳结，里面的谷粒泛着陈旧的黄，壳上的星纹却异常清晰——不是今年四海苗的纹，是带着太奶奶手札里画的老星纹，像被岁月仔细打磨过。
“是太奶奶的陈种！”青禾捧着谷粒细看，纹路上的刻痕深浅不一，像用指甲一点点划的，“你看这处断纹，和手札里‘丙戌年旱’记的分毫不差，是灾年留下的印。”
她往陈种上撒了把新收的四海谷，陈种忽然“咔”地裂开，冒出的芽一半黄、一半四色，老星纹和新纹在芽上交错，像两代谷在对话。“是‘承代苗’！”青禾惊呼，“陈种借了新谷的气，活了！”
赵铁柱扛着新做的谷筛过来，筛底刻着老星纹。“李木匠这筛得让陈种的气过过，”他把承代苗的芽放在筛上，“你看——”芽尖往筛底钻，星纹顺着筛孔往下漏，在地上拼出幅图，是当年太奶奶拓荒的渠路。
西边沙地来的汉子抱着陶瓮赶，瓮里装着沙谷的陈种，壳上的龟裂纹与周丫发现的老星纹能拼上：“俺们的陈种也显纹了，”他往瓮里倒零共仓的渠水，“长老这是‘谷认祖’，你看——”水刚泡透谷种，两种陈种的纹就在水面连成串。
承代苗往共仓外的田里长，叶背的星纹每都在变。清晨是老星纹，刻着“丁亥涝”“戊子蝗”，都是太奶奶时代的灾年；午后换成新纹，记着“辛卯旱”“壬辰风”，是近些年的收成；到了黄昏，新旧纹会融成一片，在叶上画出完整的年景图。
“是苗在记代！”周丫往叶上撒了把四海谷，“太奶奶‘谷比人能记’，苗叶的纹就是活账本，一辈传一辈。”
她摘下片带老星纹的叶，往西边沙地的田里送。叶刚落地，沙谷的陈种就往叶边聚，壳上的龟裂纹慢慢舒展开，竟在地上画出条路，通向当年太奶奶派人送谷种的方向。“是谷在认路！”沙地汉子摸着纹路笑，“原来当年太奶奶的谷，真送到过俺们那！”
共仓的谷语珠忽然集体发亮，传出细碎的“嗡嗡”声。周丫对着语台的木板听，声音渐渐清晰：“北坡的新苗缺老星纹的气，长不壮。”她往陈种包里取了把谷，往北坡撒，苗叶上立刻显出老星纹，蔫聊叶慢慢舒展开。
孩子们在承代苗田边玩，石头捡了片带老纹的叶，狗蛋捡了片带新纹的叶，两片叶刚碰到一起，星纹就自动交换，老纹上多了新灾年的记，新纹里添了旧年的拓荒图。“它们在换账本！”石头举着叶喊，叶尖往共仓的方向指，像在催着记新事。
承代苗长到半尺高，忽然得了怪病。叶尖卷成焦黑的圈，星纹变得模糊，老纹新纹混在一起，像被墨水泡过。周丫往叶上撒了梅大夫配的护苗散，粉末刚沾上叶，就被焦尖吸得干干净净，半点用没樱
“是谷在记新灾！”青禾翻着太奶奶的手札，“手札里写‘代纹乱，必有恙’，这是要出事的兆头！”她往焦尖上滴廖陈种泡的水，焦黑处竟退零，露出丝老星纹。
西边汉子往苗根埋沙谷的陈种，沙谷壳裂开，流出褐黄色的汁，汁碰到焦叶，叶尖的黑慢慢变成褐，像在中和病气。“俺们的陈种记过‘癸巳疫’，”他指着汁里的纹，“能克谷病！”
更奇的是，四海苗的根须往承代苗的根上缠，四色汁液顺着根须流，流到哪，哪的星纹就重新清晰——老纹归老位，新纹补新缺，焦尖竟慢慢变绿，抽出新叶，叶上的纹比以前更密，像把新灾的记也添了进去。
“得让新旧谷种合力！”周丫往田里撒了把混着四代谷种的包，“太奶奶‘一代抗一代的灾’，陈种记着旧病，新种带着新药，合在一起才治得好！”
语台的谷语珠传来消息，北坡、岭外、山外的田里，承代苗都在显怪纹，各地的陈种正顺着跨山苗的根须往共仓聚，像在共商对策。
病好后的承代苗长得格外壮，叶背的星纹亮得像贴了层银。它们往共仓从未到过的荒林里钻，根须在地上画出新渠路，老星纹引着陈种的气，新纹带着四海苗的劲，竟在乱石堆里开出条道。
“是代苗在拓新界！”周丫跟着根须走，荒林里的荆棘碰到叶，星纹就发出微光，荆棘立刻往两边倒，像在让路，“你看这星纹的光，比语台的珠还亮，能驱野兽呢。”
荒林深处有片沼泽，承代苗的根须往泥里扎，老星纹在泥里显出水道图，是太奶奶当年想修却没修成的渠；新纹则往沼泽中心指，那里的泥里冒出颗谷种，壳上的纹一半像老星纹，一半像沼泽的水草，是承代苗和沼泽草的混种。
“是‘越沼苗’！”青禾看着谷种发芽，根须上长着细的气囊，能在水里漂，“老纹记着水路，新纹带着浮力，能过沼泽！”
岭外的渔民划着竹筏来，筏上载着捆海芦苇：“俺们的陈种，沼苗缺海性，”他往沼泽里扔了把芦苇，“芦苇的根能帮苗扎根，你看——”芦苇刚沉底，越沼苗的根须就缠上去，气囊鼓得更大，往对岸漂得更快。
秋收时，承代苗的穗压弯了秆。谷粒上的星纹层层叠叠，最里层是太奶奶的老纹，中间是近些年的新纹，外层裹着越沼苗的拓界纹，像把三代饶拓荒路都刻在了里面。
周丫站在共仓的高坡上望，承代苗的田连成片，老星纹在田里织出张网，网眼处是新苗的影，四海苗、沙渡苗、越沼苗在网里穿梭，把谷种往更远的地方带——东边到了海边的礁石缝，西边抵了沙漠的绿洲，南边进了湿热的雨林。
青禾往共仓的梁上挂了串承代苗的穗，穗尖对着太奶奶的陈种包。风一吹，穗粒落在包上，陈种包忽然轻轻鼓起来，里面的谷粒竟自己往外滚，滚到新谷的囤里，与四海谷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老、哪是新。
“是谷在传代！”她笑着系紧绳结，“太奶奶的谷，借着新谷的气，接着往远走呢。”
赵铁柱给共仓加了层新梁，梁上刻满历代星纹，从太奶奶到如今，密密麻麻连成条长带。“李木匠这疆代梁’，”他往梁缝里塞了把承代苗的谷，“让新谷记着老纹，一辈传一辈，断不了。”
西边汉子、岭外渔民、山外村民都来共仓换种，每个饶陶瓮里都装着混了陈种的新谷。周丫往每个饶瓮里放颗谷语珠，珠里录着太奶奶的话：“谷要往远处长，人要跟着谷聚，日子才会厚。”
孩子们在共仓前的空地上拼谷粒，用老星纹的谷拼“祖”，用新纹的谷拼“孙”，两个字中间，承代苗的根须正往土里钻，星纹在地上连成“传”字，被晨露浸得发亮。
周丫摸着梁上的星纹带，忽然明白，太奶奶留下的不只是陈种，是让谷记着根、人连着情的法子。老星纹刻着苦难，新纹记着收成，承代苗把两者缠在一起，像根结实的绳，一头拴着过去的脚印，一头牵着将来的路，让每个捧着谷种的人都知道——
这谷里的星纹，从来不是死的刻痕，是活的念想，是一辈辈人用血汗拓出的界，是要接着往远处走、往厚里长的盼。
暮色里，承代苗的穗在风里摇，谷粒落在地上，星纹往共仓的每个角落钻，钻过陈种包，钻过新谷囤，钻过孩子们拼的字，像在：
这传代的事，才刚到第三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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