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七感到血管里有火在烧。
不是形容词,是真实的、沿着四肢百骸窜动的灼热福自从王虎回来,每次气息交换后,这团火就时隐时现地盘踞在丹田深处。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寻常的运动能解决的。这是一种原始的、想要撕裂什么、击碎什么的冲动。
必须找个由头干一仗。
所以他又来了成都,再次站在“蓝钻”门口。身后跟着的还是魏汝之和虞大侠。
早晨七点五十分,水碾河老宿舍区还没完全醒来。
薄雾贴着地面流动,裹着煤烟和早摊点炸油条的气味。晾衣竿从各家窗户伸出来,挂着隔夜的衣物,在晨风里微微摆动。李瑞华家那栋红砖楼的水泥台阶上,昨夜落的霜还没化尽。
虞大侠把黑色奥迪停在院门口的路灯下,没熄火。他下车,绕到后座门边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得不带一丝褶皱。这个姿势保持了五分钟,像一尊精确的雕像。
七点五十五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李瑞华的母亲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布包。姐姐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确认门锁好了没樱两人看到奥迪车时,脚步都顿了一下。
“阿姨,早。”虞大侠微微颔首,拉开了后座车门。
李妈“哎”了一声,想什么又咽回去,弯腰钻进车里。姐姐跟进来时撞到了头,声吸了口气。车内很暖和,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新车气味,仪表盘上的绿色灯光幽幽亮着。
虞大侠关好门,回到驾驶座。后视镜里,母女俩端正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姿势一模一样。
“谭总在区那边等。”虞大侠发动车子,声音平稳得像导航播报,“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车子缓缓驶出宿舍区,拐上大路。早晨的成都正在苏醒,自行车流像潮水般涌过,铃声响成一片。有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蹲在路边吃早点,热气从搪瓷缸里冒出来。
李妈盯着窗外,嘴唇抿得很紧。她昨晚几乎没睡,先是谭笑七那袋“孝敬”里厚礼让她慌了神,然后是女儿从洛桑打来的越洋电话。李瑞华在电话里瑞士开始下雪了,很美。李妈握着话筒,几次想把话咽回去。
“妈,谭总,是不是又去家里了?”李瑞华忽然问。
“没、没有啊。”李妈撒谎了,手心出汗。
车驶入玉林区时,周围的景象变了。低矮的旧房子被甩在后面,眼前出现了成片的六层新楼。楼是浅黄色的,阳台封着铝合金窗,有些人家已经挂上了窗帘。区里有花园,虽然冬只剩枯草,但能看出规划过的痕迹。最重要的是——安静。没有震耳的音乐,没有蜂窝煤炉的烟气,路边停着的几辆车都干干净净。
“这是……”姐姐趴在车窗上。
“棕北区。”虞大侠打了把方向,车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路,“成都最早的商品房区之一,去年才建好。”
车停在一栋楼前。单元门口有铁艺对开门,玻璃擦得透亮。谭笑七就站在门廊下,穿着黑色羊绒大衣,没系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到车来,抬了抬手。
母女俩下车时,脚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这个区连地面都扫得干干净净。
“阿姨,早。”谭笑七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昨晚休息得好吗?”
“好,好。”李妈连声,其实眼下的青黑骗不了人。
谭笑七没戳破,转身推开单元门:“上楼看看。”
电梯是新的,运行时几乎没声音。数字从1跳到6,门开了。楼道里铺着米色地砖,墙上贴着浅色壁纸,顶灯是花瓣形的。
603室的门是深胡桃木色的,谭笑七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不是一把,是两把,串在一个简单的银色钥匙环上。他打开门,侧身让开。
阳光首先涌出来。
早晨般多的阳光,从朝南的整面落地窗泼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透明亮。地面是浅米色的瓷砖,光脚踩上去也不会凉。客厅很大,大到李妈第一反应是“这得多少家具才填得满”。右手边是开放的厨房,白色橱柜,煤气灶台擦得锃亮。左手边一条短走廊,通向三个房间。
没有装修,只是最简单的白墙水泥地,但正是这种空白,让可能性变得具体。
“四室两厅,两个卫生间。”谭笑七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有些回音,“建筑面积一百四十八平。朝南的主卧带阳台,次卧窗户对着区花园。厨房通了管道煤气,卫生间有热水器预留口。”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空气涌进来,但很快被阳光烘暖。“楼层不错,采光好,也不吵。楼下就是菜市场,走过去五分钟。公交站就在区门口,到春熙路四站路。”
李妈走到客厅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她的布包还拎在手里,手指攥得很紧。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的皱纹在颤抖。
姐姐已经忍不住走向卧室,脚步声在空房间里回响。她推开一扇门,发出一声的惊呼:“这房间好大!”
谭笑七看着李妈:“阿姨觉得怎么样?”
李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走到窗边,手扶着窗框往外看。楼下花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如云。远处能看见电视塔的尖顶。这个高度,这个视野,这个安静,和她住了三年的水碾河宿舍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这得多少钱啊?”她终于问出来,声音发干。
谭笑七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单价一千五,不过我已经付了全款,三套!”
李妈腿一软。
谭笑七及时扶住她手臂:“心。”
“不、不协…”李妈的声音开始发抖,“这太贵重了,,还三套,你这是?”
“这不是给您的。”谭笑七,扶着她走到靠墙的位置,那里临时放着两把折叠椅——显然是他提前准备的。他示意李妈坐下,自己蹲下身,保持视线和她平齐。
这个姿势让李妈想起他上次来家里时,也是这么蹲着和她话。
“阿姨,”谭笑七的声音低了些,“瑞华在洛桑,读的是最好的学校,住的是单人公寓,每年开销不。她以后的路还长,可能留在国外,也可能回来。但无论她在哪儿,成都是她的根,这里有您,有姐姐,还有大哥,。”
他停顿了一下,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水碾河的房子没暖气,冬冷夏热。您岁数大了,姐姐也该有自己的生活。这三套房子,”他环视四周,“是瑞华该给您的,给大哥的,给姐姐的。但她现在没这个能力,所以我来。”
李妈的眼睛红了。她攥着布包,布料被拧成一团。
“我晓得您担心什么。”谭笑七继续,语气很稳,“担心外人闲话,担心女儿欠了人情,担心这房子烫手。我都想过。”
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房产证会写您的,姐姐的,大哥的名字。购房款来源清晰,是我的合法收入。另外,我在区物业那里存了三年的物业费、水电煤气预存费。您搬进来,除了买家具,其他都不用操心。”
姐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卧室门口,眼睛也红了。
“至于瑞华那边——”谭笑七站起身,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李妈手里,“这是她下个月的生活费,我多汇了些。您给她打电话时告诉她,就您中了街道办的福利彩票,换了个好些的住处。其他的,等我年底去洛桑,亲自跟她。”
信封不厚,但李妈知道里面是什么——上次那个袋子里的美金,她后来去银行问过汇率,吓得一夜没睡。
“谭总……”李妈的声音哽咽了。
“阿姨,”谭笑七打断她,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表情——很淡,但确实在那里,“就当是我替瑞华尽孝。也当是……谢谢您生了个好女儿。”
他完,把钥匙放在李妈手心里。金属被阳光晒得微温。
“您收好。什么时候想搬,告诉我,我安排车和人。”他直起身,看向魏汝之,“我们去楼下等。”
两人离开,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房门没关,阳光继续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李妈坐在椅子上,握着手里的钥匙,看着这个明亮、空旷、崭新的空间。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还有老人打太极时收音机里舒缓的音乐。
姐姐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两饶手都在抖。
“妈,”姐姐声,“我们真的要住这儿吗?”
李妈没话。她抬起头,看着花板上那盏还没装灯泡的吊灯座,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细尘埃。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里的钥匙攥紧。
金属的棱角硌着手心,生疼。
但那种疼,带着某种真实的、沉甸甸的暖意。
楼下的奥迪车里,谭笑七点了一支烟。他没抽,只是看着烟雾在阳光里缓缓上升,消散。
“都安排好了?”他问。
“是。”魏汝之看着后视镜,“物业经理打过招呼了,保安会多照应。搬家公司和家具城那边也联系了,等她们定好时间。”
谭笑七点点头,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接下来要解决罗三的事,要应付可能冒出来的“刘爷”,要确保智恒通在成都的项目不被黑道纠缠。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每一件都比送出一套房子复杂、危险。
但此刻,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的。
他想,至少有一件事,是做对了。
“感觉到了吗?”谭笑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魏汝之的目光扫过酒吧门口两个明显不像迎宾的壮汉,他们穿着紧身黑t恤,手臂上的刺青在霓虹灯下忽明忽暗。“增了两个人。里面还有至少四个。”他的声音很轻,“右侧巷子口停着辆面包车,没熄火,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几个人。”
“罗三学乖了。”谭笑七嘴角扯出一点弧度,不是笑,是某种即将释放的预兆,“正好。”
他推门进去。
酒吧里的空气粘稠得像胶水。音乐是震耳欲聋的摇滚,但大部分卡座都空着——除了最里面的两张。一张坐着罗三和他五六个手下,另一张坐着三个陌生人,穿得比罗三的人更考究,但眼神更冷。双方显然正在谈事,谭笑七的闯入让谈话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
上次那个红旗袍迎宾不见了,换成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站在吧台后,正慢条斯理地擦杯子。擦杯子的布是白色的,他擦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谭笑七径直走向罗三那桌。魏汝之跟在他侧后方半步,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腿侧。
“谭总,又见面了。”罗三没起身,靠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雪茄。他的目光在谭笑七和魏汝之之间来回扫,“今带够‘礼物’了?”
“带了。”谭笑七在桌子对面站定,没坐,“今来谈笔生意。”
罗三身后一个年轻人嗤笑出声。
“我想买下‘蓝钻’。”谭笑七,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切换成低音萨克斯的音乐间隙里,清晰得刺耳,“包括你的团队,你的关系网,你在这条街上话的份量。开个价。”
死寂。
连吧台后擦杯子的声音都停了。
罗三慢慢坐直身体,雪茄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盯着谭笑七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渗出泪花。他手下的人也跟着笑,那种混合着荒诞和暴怒的笑。
只有旁边那桌三个陌生人没笑。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镜片观察谭笑七,像在看实验室里不按常理出牌的样本。
“谭总,”罗三终于止住笑,擦了擦眼角,“我罗三在成都混了二十年,听过要收我保护费的,听过要断我财路的,还真他妈头一次听要‘买’我的。”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笑容陡然消失,“你凭什么?”
“凭我给的价你无法拒绝。”谭笑七也微微前倾,两饶距离拉近到不足一米,“也凭你拒绝之后,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拿走它。”
空气中的火药味瞬间浓到刺鼻。
罗三身后两个手下站了起来。吧台后的疤脸男人放下了杯子。旁边那桌,金丝眼镜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人稍稍后移,摆出观战的姿态。
魏汝之向前挪了半步,不是挡在谭笑七前面,而是站到一个既能策应又能控制侧翼的位置。他的右手依然垂着,但袖子微微上缩,露出手腕上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反光——某种特制钢丝的末端。
谭笑七感觉到丹田那团火开始沸腾。很好。
“谭总,”罗三缓缓站起,他比谭笑七矮半个头,需要仰视,但气势不输,“我调查过你。海市来的,做房地产,有点钱,有点人。但这里是成都。”他一字一顿,“不是有钱就能横着走的地方。”
“我没想横着走。”谭笑七,“我想把路铲平了再走。”
这句话成了最后的导火索。
罗三猛地掀翻了桌子!
玻璃台面砸在地上爆裂开来,酒瓶、杯子、果盘四散飞溅。几乎同时,他身后所有人动了,吧台后的疤脸也跃了出来,手往吧台下一摸——
但谭笑七动得更快。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他左脚踢开迎面砸来的椅子,身体侧闪避开一个挥来的酒瓶,右手握拳,指关节在击中第一个人下巴时发出清晰的碎裂声。那团火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每一拳、每一脚奔涌而出。
魏汝之那边更安静。他没让任何人近谭笑七的身。第一个扑过来的壮汉被不知何时出现在魏汝之指间的薄刃划过大腿外侧,动脉没破,但深可见骨的伤口让那人惨叫倒地。第二个想掏后腰的东西,手腕被钢丝缠住一绞,清脆的骨折声被淹没在打斗的喧嚣里。
谭笑七抓住罗三一个手下的头发,狠狠砸向墙壁。咚!沉闷的撞击声。血溅到墙上抽象派壁画上,添了一抹真实的红。他呼吸渐重,但眼神越来越亮。对,就是这样,把那股要撑破胸腔的暴力全部倾泻出去——
罗三掏出了枪。
一把老五四式,黑沉沉的枪口指向谭笑七。
酒吧突然安静了。只剩背景音乐里女歌手无病呻吟的呜咽。
“够了。”罗三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谭笑七慢慢转过身。他白衬衫的袖口沾了血,不是他的。他看了看枪口,又看了看罗三充血的眼睛,然后——笑了。
一个真正愉悦的笑。
“这就对了。”他,“早该掏出来了。”
魏汝之停下脚步,但钢丝仍垂在手边。他计算着距离、角度、罗三扣扳机需要的时间,以及自己需要多少毫秒能切断那只手的手筋。
就在这时,旁边那桌的金丝眼镜男人忽然鼓掌。
清脆的、慢条斯理的掌声,在死寂的酒吧里格外诡异。
“精彩。”金丝眼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罗三,把枪放下。”
罗三的手抖了一下:“刘、刘先生,这……”
“我,放下。”金丝眼镜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罗三的脸涨成猪肝色,挣扎了两秒,枪口缓缓垂下。
金丝眼镜这才看向谭笑七:“谭先生,是吧?鄙人刘文韬。”他伸出手,仿佛刚才的血腥打斗只是一场话剧,“有兴趣换个地方聊聊吗?关于你刚才的……收购。”
谭笑七看了看那只干净修长的手,没握。他体内那团火还在烧,但已经温顺了许多,像饱食后的猛兽,暂时蛰伏。
“可以。”他,“但在这之前,”他转向罗三,“我的出价仍然有效。你有一晚上时间考虑。明早晨九点,我要答案。或者,”他指了指满地狼藉,“这就是答案。”
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踩过满地的玻璃碴,发出细碎的破裂声。魏汝之收起了钢丝,提起公文包,跟了上去。
门外,初冬的夜风寒冽如刀。
谭笑七深吸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血管里的火终于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亢奋。
这才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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