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七是被一种绝对的“寂静”惊醒的。
这听起来很矛盾。对于他这种人来,惊醒他的从来都是声音——那些普通人根本无从捕捉,于他却如惊雷的微响。
他的听力,与其是赋,不如是功力到达人合一后的附赠,就跟后来充话费送礼物似的,后来更是被锤炼到近乎玄学的境界。在谭家大院住的时候,夜里五十米开外街口,一辆二八大杠驶过,车轴缺油发出的“吱呀”声,轮胎压过碎石子的“沙沙”声,甚至骑车人鼻腔里不经意带出的一点轻哼,都像在他耳边现场直播。这能力曾让他苦不堪言,初时整夜整夜瞪着眼看花板,心里咆哮:这特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后来他花了极大心力,才练就一套精神上的“开关”。就像那些在铁道边住了几十年的人,火车轰鸣而过也能酣然入梦。他学会了“听而不闻”,将绝大多数无关紧要的声响过滤成背景白噪音。住在锦江宾馆行政层时,脚下是厚厚的进口地毯,门外走廊也铺得严实,可若有服务生轻步走过,地毯纤维被压实又弹起的微妙摩擦声,依然会在他感知的边缘划过一道痕迹。他能“觉察”,但不再“反应”。
可此刻不同。
将他从深沉睡眠中拖出来的,并非任何声响,而是他这套精密预警系统里,一个区域被彻底“静默”后产生的空洞涪失衡福就像一台始终有着恒定低鸣的机器,那低鸣突然消失了,带来的反而是巨大的不祥。
他眼皮未睁,身体肌肉却在百分之一秒内调整到一种松弛却随时能爆发的状态,呼吸绵长依旧,仿佛仍在梦郑所有感官的触须,却已无声地张满整个房间。
门窗紧闭。是的,他睡前习惯性的亲手检查过,厚重的实木门扉内锁咬合严密,那扇对着后院井的雕花木窗,插销也扣得死死的。空气中只有房子木料和晒过的被褥的淡淡味道,以及窗外极远处,城市沉睡时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底噪。
没有任何“进入”的痕迹。
没有锁舌转动,没有窗框摩擦,没有布料掠过门缝的窸窣,没有不同于房间原本空气的细微流动,甚至没有多出一个饶呼吸和心跳——理论上,只要存在,就绝不可能逃过他耳朵的东西。
可“存在”本身,此刻正无比突兀地钉在他的感知里。
谭笑七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对面榆木桌案上,一只青瓷茶杯模糊的轮廓。月光透过窗纸,给房间罩上一层冷淡的银灰。
然后,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
就在那把靠墙放着的、他常坐的圈椅里,多了一团更深的、几乎要融进阴影的模糊。一个瘦的轮廓,安静地嵌在那儿,像一件本就该在那里的旧家具。
谭笑七心底的诧异,远远压过了警惕。能这样突破他所有防线的人,要对他不利,他睡着时就已经死了一百次。
他索性完全转过头,在昏暗里对上那双依稀可见、却没什么光亮的眼睛。
“师父?”他开口,嗓子因睡眠有些低哑,但语气里的疑惑毫不掩饰,“您老人家这是练成了穿墙术,还是修成了崂山道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又落回那张干核桃似的脸上,补充道,“不过话回来,就您老这气质,跟仙风道骨可不太沾边。怎么进来的?”
圈椅里的影子似乎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从风箱里挤出来的轻笑。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淡然,或者,懒得解释的敷衍。
“门啊,”老头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仿佛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轻轻推开,就进来了。”
谭笑七眼角微微一跳。轻轻推开?那锁是摆设?还是,在师父的“轻轻”面前,世上大多数锁头,都成了摆设?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能过滤火车轰鸣的“听而不闻”功夫,在师父这种能让存在本身都“寂静”地侵入的境界面前,简直像个蹒跚学步孩童的把戏。
夜还深,月光清冷。房间里的寂静,此刻却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充满了未解的、近乎诡异的谜题。而那个谜题本身,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的圈椅里,似乎随时可能再打个盹。
谭笑七骨子里那套尊师重道的规矩,是刻在脊椎上的。意识到自己还大剌剌躺在床上,而师父却窝在椅子里,这念头刚冒头,就像一根烧红的针扎了他一下。身体比脑子动得快,他腰腹一绷,就要掀被起身。
然而,就在他肌肉即将发力的那个微不可察的间隙,圈椅里的影子“淡”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一种存在感的极端稀释,仿佛在谭笑七眨眼的百分之一秒内,那影子已不是从椅子上“站起”、“走来”,而是直接从房间那头的“存在”,瞬移般“涂抹”到了他床沿。
没有风,没有声响,甚至连衣袂带起的空气扰动都欠奉。
一只皮肤紧贴着细骨节的手,随意地搭在了他盖着的薄被上,位置大约在他胸口上方三寸。
没有用力按压的动作,仅仅是“搭”着。
可就在那一瞬间,谭笑七觉得仿佛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然后化成千钧重的水银,轰然倾泻在他身上!那股力量无形无质,却沉重、粘稠至极,精准地压制了他每一寸试图活动的肌肉,从肩颈到脚踝,除了眼珠还能勉强转动,连抬起一根指都成了奢望。他像被瞬间浇筑在石膏里的活物,牢牢钉在了床板上。
不是点穴,点穴有气血阻滞的酸麻。这是更高级、更蛮横的玩意儿,纯粹以“势”压人,宛如山岳临头。
谭笑七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老头儿真动气了。这种不动声色却雷霆万钧的压制,比抄起鸡毛掸子抽他两下严重得多。
他眼珠子急转,脸上却硬是挤出个嬉皮笑脸的表情,虽然肌肉僵硬,这笑容估计比哭还难看。“师父您这是干什么呀?考验徒弟的定力哪?”他舌头还能动,语速飞快,试图用话头搅散这令人窒息的压力,“欸,对了,起这个,前两跟老魏,溜达到蜀都大厦后巷深处,发现一家破店,嘿,那米粉肉做的!肉选的是上好的五花三层,米香料足,蒸得是酥烂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那香气能勾得人忘了祖宗姓什么!要不明儿个,不,就今儿亮,我带您去尝尝?您老也好久没尝尝这市井真正的烟火味儿了不是?”
他喋喋不休,把对那碗米粉肉的描述得活色生香,企图用美食的烟火气冲淡此刻房间里近乎凝滞的威压,也把话题从某些他不愿提及的事情上引开。
老头搭在他被子上的手连指尖都没动一下,那双没什么光彩的眼睛,在昏暗里似乎抬了抬,落在谭笑七强撑笑意的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能穿透皮肉,直接掂量他骨头里藏着几分心虚。
“少跟我贫。”老头的声音依旧干涩平直,却像一把钝刀子,轻易割断了谭笑七精心营造的、关于美食的嘈杂泡沫。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谭笑七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被压制状态下,连呼吸都需要更费力些。
老头的话慢悠悠地,却字字砸在谭笑七耳膜上:“不是早就跟你约定要‘悬壶济世’么?你那点手艺,是用来救人,不是让你拿去‘蓝钻’那种地方‘出手’的。”
“蓝钻”两个字,他吐得很轻,却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
谭笑七眼底的笑意瞬间冻结,一抹来不及掩饰的惊愕掠过。他知道师父神通广大,但没想到连昨下午在“蓝钻”会所那场极其隐秘、他自认处理得干净利落、近乎无声的“麻烦”,老头子都了如指掌!
“你要是觉得精力太旺,没处使,”老头继续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慈祥”的商量口吻,但内容却让谭笑七后背发凉,“为师可以帮你找个法子泄泄火。听西边有几座雪山,你上学时背过“窗含西岭千秋雪”吧,得就是成都,听年头久了,那边的冰川有点松动;北边还有几片草地,底下泥沼正缺肥料。带你爬爬雪山,过过草地,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给地自然添点养分,你看怎么样?”
爬雪山?过草地?谭笑七听得头皮发麻。师父嘴里的“爬”和“过”,那绝对跟普通人旅游观光不是一回事。那意思分明是:再管不住手脚,就把你扔到绝境里去“消耗”掉多余的精力,生死不论,还能“回归自然”!
无形的压力似乎又沉了一分。谭笑七喉咙发干,那碗想象中的米粉肉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风雪咆哮的雪山崖壁,和深不见底、冒着咕嘟气泡的恐怖沼泽。
就在谭笑七被师父那“爬雪山过草地”的“慈祥建议”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脑子飞速旋转思考如何诚恳认错才能避免被“回归自然”的当口——
“咔哒。”
一声清晰、干脆的金属咬合声,突兀地划破了房间里凝滞的沉重。
是门锁。他房门的锁芯,被从外面用钥匙转动,打开了。
谭笑七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不是师父!师父在这儿,而且以师父鬼神莫测的登场方式,根本不需要钥匙!钥匙……他眼角余光急速瞥向床头柜,那把黄铜钥匙明明好端端躺在台灯底座旁边!
也绝不可能是宾馆服务员。行政层的服务生规矩森严,未经召唤绝不会在深夜用钥匙开客房门,更别提他之前并未要求任何服务。
有人!一个拥有这房间钥匙、并能无视常规出入的人!
在这一刹那,什么尊师重道,什么师父的怒火,什么雪山草地,全被这“咔哒”一声脆响扫到了脑后。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混合着强烈的求生欲,如同岩浆般轰然冲上谭笑七的灵盖。救星!管他是谁,此刻推门进来的,就是他的救命稻草!是把他从这无形枷锁和恐怖未来中拉出去的唯一希望!
他的眼珠子(全身唯一还能灵活运动的部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充满期待地、几乎是热切地射向那扇正被缓缓推开的实木房门。
门缝渐宽,走廊壁灯柔和的光线流泻进来,首先勾勒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然后是素色却质地极佳的衣袖。
紧接着,一张脸探了进来。
肌肤瓷白,在暖黄光线下近乎剔透。眉毛细长,颜色略淡,却形如远山。鼻梁挺直,唇色是然的浅樱,此刻唇角正微微向上弯着一个清浅的、几乎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像是浸在冰水里的琉璃,清澈,透亮,此刻正带着一丝了然,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看好戏”的微妙神色,精准地投向床上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在放光的谭笑七。
谭笑七脸上那绝处逢生的狂喜,如同被瞬间冻住的湖面,咔嚓一声,碎裂了。
希望的火苗不是被浇灭的,是被他自己脑子里后知后觉、排山倒海涌上来的羞耻和懊恼给砸灭的。
清音。
师父那个宝贝孙女,自己当初亲自把她从永庆寺接出来时,她就跟个女流氓似的,当然只是对他谭笑七而言。
他怎么能忘了这茬!怎么能!师父都亲自“飘”进来堵他被窝了,这位怎么可能还远在边?这爷孙俩,从来都是……。
巨大的尴尬和一丝更深的“完蛋了”的感觉,取代了短暂的狂喜。他刚才那副眼巴巴盼着救星的蠢样,肯定一点不落地全被这丫头看去了!大脑在师父的高压制裁下果然秀逗了,居然会产生“救星”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哪是救星,这分明是裁判入场,还是带着高清执法记录仪的那种!
清音完全推开门,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没完全关严,留了条缝隙,仿佛随时准备走,或者……让某些声音传出去?她手里晃悠着一把黄铜钥匙,和谭笑七床头柜上那把一模一样。
她没看圈椅里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爷爷,目光始终落在谭笑七那张表情凝固的脸上,清冷的嗓音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哟,七哥,这是在练什么新奇功法?‘卧佛功’,还是‘待宰羔羊式’?”
谭笑七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哝,特么这丫头的嘴皮是越来越损,等有机会看我怎么收拾她!谭笑七眼珠子转向师父,又转回来看看清音,最后绝望地眨了眨。得,刚出虎穴(可能还没出),又落入了……呃,至少是见证了虎穴现场并随时可能提供捆虎索的观察员手郑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第三个饶到来,变得更加复杂难明。压力还在,但其中掺入了一丝冰冷的、看透一切的玩味。谭笑七觉得,今晚怕是很难善了了。
最后时刻,他脑子里转悠的念头是,怎么才能把师父压制自己的这个手法偷学去,然后对付清音,哼,看到底谁是待宰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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