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汝之沿着缓坡向下。坡度并不陡峭,但每一步都需要格外的谨慎。雨林的地表形态极为复杂,看似平坦的腐叶层下,可能隐藏着盘虬的老根、滑腻的苔石,或是被积水泡软的泥潭。光线在深入坡下的过程中变得更加晦暗不明,头顶的树冠层仿佛合拢的巨掌,只从指缝间漏下些零碎的、晃动的光斑。空气更加凝滞,腐殖质的甜腥气中,混合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花果过度成熟后烂在泥土里的特殊气味。
他开始调整自己的观察方式,不再仅仅是寻找“物体”,而是寻找“变化”与“异常”。一个优秀的追踪者,必须能够读懂环境留下的、超越常规的“笔迹”。
他的目光首先被那几丛异常茂密的蕨类吸引。那是某种桫椤的近亲,羽状复叶深绿得发黑,几乎每一片都大如蒲扇,簇拥在一起,形成几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云朵,与周围相对低矮、疏朗的其他蕨类和地被植物形成鲜明对比。植物不会无缘无故地长势旺盛,除非……养分供给异常。
他蹲下身,没有贸然去触碰那些蕫叶。而是抽出随身携带的一柄军用短刀,刀身黝黑无光,是多年前的老伙计,用刀尖极其心地,拨开最外围一片蕨叶的基部。潮湿的黑色泥土露出来,里面混杂着大量腐烂的蕨类叶柄和更细碎的、难以辨认的有机质。他用刀尖轻轻挑起一点泥土,凑近鼻尖。除了浓郁的土腥和植物腐烂的酸气,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完全掩盖的、类似于陈旧石灰或某种矿物质的味道。这不对劲。纯粹的腐殖土不该有这种气味。
他用刀尖慢慢向下探去,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排雷。大约深入不到十厘米,刀尖遇到了轻微的阻力,不是石头那种坚硬的触感,而是一种略带韧性的、致密的东西。他手腕微动,刀尖向旁侧拨开一点泥土。一抹与周围黑土截然不同的、近乎灰白的颜色,夹杂着些许褐斑,露了出来。
魏汝之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没有继续深挖,而是收回刀,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带放大镜的强光手电,还有一双薄橡胶手套。戴好手套,他再次俯身,用手电的光束聚焦在那点灰白上。放大镜下,那物质的纹理清晰了些,多孔,略显粗糙,边缘不规则,上面附着极细的黑色丝状物(可能是菌丝)和泥土颗粒。他屏住呼吸,用镊子(同样是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的)极其心地夹起一块米粒大的样本,放在一块干净的塑封袋里。不需要更多确认,这质地,这颜色,这出现在富含有机质土层中的位置,很大可能是已经部分脱钙、风化的骨骼碎片,极有可能是颅骨或长骨末端松质骨的部分。
“第一个。”他无声地吐出这个词,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并未减轻,反而更加凝重。他将样本封好,标记位置,然后用手电光束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扫描这片蕨丛周围的地面。
很快,在距离最初发现点大约半米、一丛野芋肥厚叶片下的阴影里,他发现邻二处异常:几片指甲盖大、颜色暗黄、质地如皮革般僵硬的片状物,半埋在湿泥郑他用镊子轻轻夹起一片,对着光看。边缘有磨损,表面有细微的纹路,但已无法辨认原貌。可能是某种鞣制过的皮革,也可能是严重降解后的人类皮肤组织碎片?他不敢确定,同样收入样本袋。
然后是第三处:在一片相对裸露、没有落叶覆盖的泥地上,他注意到几条极其细微的、近乎平行的划痕,大约三四厘米长,深不过几毫米,指向坡下更深处。划痕很旧,边缘已被雨水冲刷得圆钝,里面长出了极细的苔藓。这不像是动物爪痕,也不像树枝拖曳,反而像是某种带有尖角的、坚硬的物体在移动时留下的。是肋骨?是骨盆碎片?还是鞋子上的金属件?
顺着这隐约的“轨迹”和地势自然倾斜的方向,魏汝之继续向下。坡度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的转折,形成一道不明显的浅沟,沟底有长期流水冲刷的光滑石子和沉积的细沙。沟两侧的泥土颜色略深,显得更为紧实。
他的脚步停在浅沟边缘。沟对面,一株不知名乔木的板状根像一堵矮墙般隆起,根部缝隙里塞满了枯枝败叶。就在那板状根与地面形成的夹角处,一团乱麻似的、深褐近乎黑色的纤维物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跨过浅沟,蹲在板状根前。那团纤维物缠结得很厉害,里面混着泥土、苔藓和腐烂的树叶。他用刀尖和镊子配合,一点点地剥离。渐渐地,一团更大的、勉强能看出形状的东西显现出来,那曾是一截衣袖,或者裤腿的一部分?纤维早已失去韧性,轻轻一扯就可能断裂,颜色更是完全褪败。但在衣物纤维的包裹和板状根的挤压下,几块形状更规则、颜色也更“新”些(相对周围的腐殖环境而言)的碎片暴露出来。
那是几片不规则的、边缘呈锯齿状的淡黄色碎片,质地比之前的骨骼碎片更致密,也更“干净”,上面有然的纹路。魏汝之捡起最大的一片,约有两枚硬币大,在放大镜下观察。表面有细微的、同心圆状的生长纹,边缘虽然破损,但能看出一定的弧度。
“指甲。”他低声。人类指甲的主要成分是角蛋白,比骨骼有机物更难完全分解,尤其是在这种相对干燥(板状根缝隙排水较好)、有遮蔽的环境中,可能保存得更久一些。这几片指甲碎片,连同包裹它们的织物残骸,像是被流水(或许是某次大雨形成的临时径流)冲到这里,然后被板状根拦下,卡在了缝隙郑
他将指甲碎片和织物残骸分别收好。站起身,环顾四周。雨林依旧沉默,但此刻的沉默在他耳中已充满了窃窃私语。风拂过树叶的低语,水珠滴落的轻响,昆虫在腐叶下爬行的窸窣,都仿佛在诉着一个缓慢、残酷而又自然的故事。他像在解读一部散落、破损、又被自然之力重新编排过的古老手稿。
浅沟继续向下延伸,与一条更宽、但同样水线很浅(现在几乎是干的)的石砾沟槽汇合。这条沟槽显然是季节性溪流的一部分,只在雨季才有明显水流。沟槽底部和两侧的石头被磨得光滑,石缝间长着喜湿的蕨类和地衣。
魏汝之沿着沟槽往下游方向走了大约二十米。这里地势更低,林木稍显稀疏,几缕难得的阳光穿透枝叶,在沟底的石头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在一处稍微内凹、水流可能曾在此形成涡旋的石头背阴处,他的目光被几样东西牢牢钉住。
首先是一簇纠结在一起的、暗淡无光的黑色毛发,缠绕在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上。毛发不长,有些卷曲,沾满了泥沙。他心地取下一些样本。紧接着,在距离毛发不到半尺、几片浸透水后变成深褐色的落叶下,他看到了金属的反光。
不是之前那种锈蚀严重的表扣。这次,是一枚戒指。
戒指大半嵌在石缝的湿泥里,只露出边缘一弧。材质似乎是银,或者某种白色金属,但表面布满暗哑的黑色氧化层和泥垢。他用镊子极其轻柔地将它拨弄出来,放在掌心。戒指很细,样式简单,几乎没有花纹。内圈似乎有刻痕,但被污垢填满,一时无法辨认。他心地用软布蘸零水(从水壶里倒出极少一点),轻轻擦拭内圈。反复几次,几个极其微、但依稀可辨的英文字母露了出来:“. Yto q.S”。字母刻得有些歪斜,像是手工刻就。
.Y to q.S。
王英 致 秦时月?
一个名字的缩写,一个指向性明确的赠语。冰冷、微的金属圆环,此刻重若千钧。
魏汝之握着戒指,良久不动。阳光移动,从他肩头滑落。沟底的湿气漫上来,浸透了他的裤腿。他仿佛能看到,两年半前的某一(或者某几),一场大雨过后,湍急的溪水裹挟着从上游泥坑附近带走的“遗物”,一路奔流、冲撞、筛选。较轻的织物、毛发可能被中途拦下,而相对致密的骨骼碎片、指甲、以及这枚的戒指,则随着水流翻滚,最终在这里,在水流变缓的石头缝隙里,沉积下来。水流是搬运工,也是分拣器。
但还有更多。戒指和毛发停留在这里,意味着更重、更大的部分,可能被带到了更下游,或者,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其他力量“拦截”。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沟槽的下游方向。那里林木重新变得浓密,光线幽暗,看不清尽头。但他没有立刻往下游去。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自然力的搬运有其规律,但并非唯一的作用力。这雨林中,还有无数大大的“居民”。
他转身,离开沟槽,向侧上方一片相对干燥、有着较多裸露岩石和低矮灌木的区域走去。那里视野稍好,也可能是一些型哺乳动物更喜欢活动的场所。
果然,在一块扁平岩石的阴影下,他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土洞,洞口光滑,周围有细的爪印和散落的果核、昆虫鞘翅。似乎是某种鼠类或獾类的洞穴。他观察了一会儿,没有打扰洞穴的主人。但在距离洞口约一米多远、一丛带刺灌木的根部,他发现了异常——几颗极其微、颜色发白、形状不规则的颗粒,散落在落叶间。他用镊子拾起一颗,对着光看。颗粒很硬,表面有蜂窝状的孔。
“牙齿碎片?”他心中一动。人类牙齿是身体最坚硬的部分,尤其是牙釉质,极难分解。但如果是被型啮齿类动物拖曳、啃咬(也许是为了磨牙,或者对其中残留的某些矿物质感兴趣),则可能碎裂成这样的颗粒。他仔细搜索了灌木丛周围,又找到了另外两颗类似的白色颗粒,以及几段极为短、已经发黑变脆的、疑似筋腱或韧带的纤维状物。
型食腐动物和昆虫,是另一批沉默而高效的“清洁工”。它们带走、啃食、散落。将原本集中的遗骸,变成更细微、散布更广的“尘埃”。
时间已近正午,林间的湿热达到了顶峰。汗水早已浸透魏汝之的内外衣裤,像一层粘腻的第二层皮肤。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精神都沉浸在这场与时间、与自然、与这片雨林的对话郑手中的样本袋渐渐多了起来,每一个都轻若无物,却又承载着千钧之重。它们像拼图的碎片,散落在这片绿色的棋盘上。
他回到稍高的位置,再次展开地图,用铅笔在上面标记出目前已发现的点位:泥坑(原点)、蕨丛(骨骼碎片、可能的皮肤组织)、板状根(指甲、织物)、溪流沟槽(毛发、戒指)、岩石灌木区(牙齿碎片、纤维)。点与点之间,隐约可以连成一条曲折的、由高到低、由集中到分散的虚线。这条线,大致遵循着地势和水流的方向,也掺杂了动物活动的痕迹。
但这还不够。还有大块的骨骼呢?颅骨、下颌骨、主要的四肢长骨、骨盆,这些相对沉重的部分,如果没有被大型动物完全拖走嚼碎,最可能在哪里?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巡弋,结合现场的观察,最终锁定了一处,在溪流沟槽下游方向,地图显示有一片地势更为低洼、等高线几乎闭合的区域,像是一个微型盆地或积水洼地。而且,从他现在的位置,透过林木的缝隙,也能隐约感觉到那个方向的植被颜色似乎更加深浓,空气也更加沉滞。
那里,可能是水流最终变缓、沉积物堆积的地方,也可能是湿度极高、分解作用最为活跃的区域。
魏汝之收起地图,向那片洼地进发。路途比之前更加难行,藤蔓和灌木纠缠得如同罗网,他不得不时常用刀开路。潮湿闷热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压在胸口。各种奇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腐烂的木头、某种花朵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淡淡的硫磺味(可能是某个地气泄露点)、还有那始终隐隐萦绕的、属于死亡和分解的特殊气息。
当他终于拨开最后一丛几乎与热高的带刺荨麻,踏入那片洼地时,即使是他,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里的光线是一种沉浊的、泛着水光的暗绿色,仿佛置身于巨大的水族箱底部。树木相对稀疏,但更加高大,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绒毯般的苔藓和气生根。地面不再是厚厚的腐叶层,而是黝黑、粘腻的泥炭土,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咕唧”的声响,每一次抬脚都带起拉丝般的黑色泥浆。空气几乎不流通,闷热和湿气达到了顶点,那种甜腥腐烂的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洼地中央,果然有一片不大的、水色发黑、表面漂浮着泡沫和腐烂植物叶片的死水潭。
而就在水潭边缘,几株格外高大、叶片肥厚得近乎狰狞的野芋旁边,魏汝之看到了他一直在寻找,也一直在心理上抗拒看到的景象。
那不是完整的一具骸骨,而是,一片狼藉的、仿佛被反复“使用”和“遗弃”后的残存。
一截灰白、布满细密孔隙和裂纹的股骨上端,斜插在黑色的泥浆里,露出约三分之一,上面爬满了某种乳白色的菌丝。不远处,半个骨盆,颜色更深,几乎成了褐色,半埋在泥中,耻骨联合处已经裂开。几节脊椎骨,像一串被扯散的念珠,散落在泥潭边缘,有的浸泡在发黑的水里,有的半露在外,椎体上有着明显的、细的啃咬痕迹。颅骨没有找到完整的,但他看到了几片弧形的、颜色灰白的头骨碎片,散落在野芋宽大的叶片下,其中一片上甚至还粘着一簇早已枯干、变成褐色的苔藓,像是被刻意放置的诡异装饰。
水潭对面,靠近一株气生根如同牢笼般垂落的大榕树下,一堆更加零散的骨骼碎片堆积着,肋骨、指骨、腕骨,混杂在枯枝败叶和黑色淤泥中,几乎难以分辨。而在那堆碎片边缘,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只已经严重变形、但依稀能看出款式的女式运动鞋,鞋面帆布早已烂成絮状,颜色莫辨,橡胶底也老化开裂,里面塞满了淤泥和草籽。鞋子旁边,还有几缕更长的、纠结成团的黑色毛发。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和鸟叫在这里都似乎被这浓稠的死亡气息所扼杀。只有水潭深处偶尔冒起一个气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声,更添诡异。
魏汝之站在洼地边缘,没有立刻踏入那片粘腻的黑色泥沼。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饱含着终极分解气息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叶。他取出了相机,另一个防水密封的装备,开始从不同角度拍摄现场。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对这片宁静的、持续了两年半的分解仪式的一种粗暴打扰。
拍摄完毕,他才戴上加厚的手套,拿出几个更大的证据袋,开始系统地、尽可能保持原状地收集那些主要的骨骼残骸和明显的遗物。每一块骨骼,他都心地刷去表面多余的泥土(有些附着物可能需要实验室分析),记录大致发现位置和与周围环境的关系,然后装入袋郑股骨、骨盆、脊椎骨、头骨碎片,运动鞋和那团长发也被分别收纳。戒指、表扣、指甲碎片、织物残骸、毛发样本、牙齿颗粒,所有之前收集的细证据,此刻都与这些更大的发现联系在了一起。
工作细致而缓慢。汗水迷住了眼睛,他就用胳膊擦一下。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叮咬着任何裸露的皮肤,他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这些沉默遗骸的交流中,试图从它们的状态、位置、损伤痕迹上,读出那场发生在两年半前的悲剧,以及之后这片雨林所进行的一牵
骨骼的颜色和风化程度,表明暴露和分解的时间不短,与失踪时间大致吻合。骨骼上的啃咬痕迹大不一,有细密的啮齿类牙印,也有较大、较钝的啃噬痕迹,可能来自野猪或其他中型动物。一些长骨末端有被折断的迹象,可能是为了获取骨髓。颅骨碎片分散,且边缘有破碎,难以判断是坠落撞击导致,还是后期被动物或自然力破坏。没有发现衣物的大片残留,表明织物降解或动物拖拽非常彻底。戒指和表扣的存在,是重要的个人识别物。所有遗骸分布的范围,从最初的泥坑到这处洼地,直线距离不过百米,但高度差和复杂地貌使得自然搬运过程显得漫长而有效。
当他终于将最后一块较大的骨骼碎片放入袋中,拉上密封条时,色已经开始向晚。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那种沉甸甸的绿色正在向墨蓝色过渡。洼地里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重了。
魏汝之将所有证据袋妥善装入背包。他站起身,再次环顾这片的、吞噬并消化了一个生命的洼地。水潭依旧漆黑如墨,野芋的肥大叶片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晃动,仿佛在无声地送别。
他找到了秦时月。或者,找到了秦时月在这世间最后、也是最本质的物理存在形式。不是完整的遗体,甚至不是完整的骸骨,而是一系列被时间、自然和无数生命过程重新分配过的痕迹与碎片。但这足够了。对于确认失踪,对于回答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对于让某个遥远的、或许还在等待的灵魂得以安息(如果真有灵魂的话),这些碎片,连同那枚刻着字的戒指,已经构成了沉默却确凿的证据。
雨林依旧在呼吸,在生长,在死亡,在循环。它不会为一个饶消逝而停留,它只是包容了这一切,将其化为自身无尽新陈代谢的一部分。魏汝之的到来和离去,不过是一个短暂的插曲。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汪黑色的水潭,转身,沿着来路(尽可能),开始返回。脚步沉重,不仅仅是因为体力的消耗和背包的重量。
当他终于走出那片野蕉林,重新踏上相对熟悉的山脊线时,远处的五指岭主峰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剪影。山风大了些,吹在汗湿的身上,带来凉意。林海在脚下起伏,发出深沉的、连绵不断的涛声。
魏汝之没有停留,继续向停车的地方走去。他的任务完成了,但心情并无轻松。背包里的证据袋冰冷而沉重,它们是一个生命悲剧的物证,也是一场自然法则冷静演示的记录。他知道,回去之后,如何处理这些证物要由谭总决定。但此刻,魏汝之心里产生了对王英的强烈愤怒,那个混蛋将一条年轻的生命就如此湮灭在五指岭下,他忽然理解谭总为什么对秦时月姐的生死如此关注。他只想尽快走出这片山林,把这份沉重的“答案”,带回到属于人类的世界。
夜色彻底降临,雨林隐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他头灯的光束,在盘根错节的径上,切割出一片晃动的、孤独的光明。身后的密林,重归它那亘古的、包容一切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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