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腊月二十五,燕京,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室内的森森寒意。
刘瑶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左良玉自襄阳发出满是推诿卸责,却掩饰不住全军覆没事实的告罪奏疏。
以及紧随其后,湖广巡抚、巡按御史雪片般飞来关于襄阳不战而陷,贼势滔的紧急军报。
她纤细的手指捏着奏疏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混合着震怒、耻辱与绝望的火焰。
“三万大军……朝廷倚重的平贼将军……未及接战,便望风先逃……将铁打的襄阳,拱手让与流贼……”
她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左良玉……左良玉!朕要将他碎尸万段!夷其九族!”
“陛下息怒。”
内阁首辅陈新甲躬身站在下首,脸色同样凝重无比,但眼神却比盛怒中的女帝更为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深重的忧虑。
“陛下,此刻万万不可冲动啊。”
“冲动?”
刘瑶猛地抬头,凤目中寒光凛冽。
“陈阁老,你也看到了!襄阳一失,湖广门户洞开,武昌危殆,长江中游糜烂在即,
如此败军辱国之将,不立正典刑,何以正国法?
何以慰忠魂?何以平民愤?!”
她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但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卢象升的血还未干,辽东的憋屈尚未消化,中原腹地又传来如此惊噩耗。
这个庞大的帝国,仿佛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而她是那个拼尽全力却眼看要一同沉没的船长。
“陛下,正因如此,才不能杀左良玉,至少现在不能。”
陈新甲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他迎着刘瑶愤怒的目光,继续分析,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
“左良玉虽败,但其麾下核心亲兵尚存千余,皆是多年豢养的死士,更兼其经营湖广多年,旧部、关系盘根错节,
他如今如惊弓之鸟,龟缩江陵,若陛下此时下旨严惩,锁拿问罪,无异于将其逼入绝境。”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陛下请想,一个手握残兵、熟悉湖广地理人情,
且对朝廷充满恐惧怨恨的败军之将,若被逼到绝路,他会怎么做?
是束手就擒,还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带着残部投了那张进忠?”
“投贼”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刘瑶心上,让她激愤的头脑为之一清。
兵部尚书杨文弱此刻也上前一步,他脸上还带着之前主张救援朝鲜未果的憋闷。
但此刻面对更迫在眉睫的内乱,也顾不得许多,附和道:“陛下,首辅所言极是,
左良玉此人,跋扈贪鄙,拥兵自重,然其麾下兵马确为当前湖广官军中为数不多曾与流寇交战过的部队,
若其真反,与张进忠合流,则贼势将再涨数分,武昌恐怕旦夕难保,
届时,长江防线岌岌可危,东南财赋之地震动,后果不堪设想啊!”
刘瑶沉默了。
她并非不懂政治的幼稚君主,陈新甲和杨文弱勾勒出的可怕前景,她瞬间就能想见。
杀一个左良玉容易,但因此可能引发的连锁崩塌,却是这个已经风雨飘摇的帝国难以承受的。
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这就是皇权的困境吗?
面对如此败类,竟还要权衡隐忍,甚至安抚?
“难道就任由他逍遥法外?朝廷体统何在?军法威严何存?”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浓的不甘与疲惫。
“自然不是。”陈新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前首要,是稳住左良玉,甚至要加以安抚,许其戴罪立功,
令其整顿残部,协防江陵、荆州一线,至少不能让他立刻倒向流寇,
此为缓兵之计,权宜之策,待朝廷调集得力兵马,扑灭张进忠主力,
局势稳定后,再收拾左良玉,不过反掌之间。”
“得力兵马……”刘瑶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关宁军要防建奴,宣大军新丧主帅,
各地卫所糜烂不堪……杨卿,你掌兵部,告诉朕,如今这得力兵马,该从何处调遣?”
杨文弱深吸一口气,显然早有腹稿:“陛下,关宁、宣大确不可轻动,然,京营虽不堪野战,但守御京师尚可,臣思之,或可调边军。”
“边军?”刘瑶蹙眉,“何处边军?九边重镇,何处还有余力?”
杨文弱与陈新甲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不可察地点零头。
杨文弱这才沉声道:“陛下,宣府镇,东路。”
“东路?”
刘瑶先是一愣,随即一个名字跃入脑海——沈川。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正是。”杨文弱继续道,“宣府东路,自沈川经营以来,兵精粮足,战力冠绝北疆,
卢总督巨鹿被围,东路驻军千户邓一山敢于在没有上命的情况下,
连夜驰援数百里,虽救援不及,但其反应之速、决断之果敢,足见东路兵马训练有素,将敢任事,
且近年来,沈川麾下将领,如曹信、李玄、李通等,皆在塞外历练,战功卓着,
如今沈国公远在西伯利亚,然东路留守将领中,亦不乏可用之才。”
他顿了顿,出了那个名字:“臣闻,东路指挥使麾下有一将领,名李鸿基,原为沈川亲卫出身,作战勇猛,
为人沉稳,曾参与漠北之战,积功升至参将,代卫指挥使,目前负责东路一部防务及新兵操练,
此人对沈川忠心耿耿,亦熟悉沈川练兵战法,若调此人,统率一部东路军马南下平寇,或可奏奇效。”
“李鸿基……”
刘瑶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她通过锦衣卫的密报,对沈川麾下主要将领并非一无所知。
这个李鸿基,确实以勇悍和忠诚着称。
调沈川的兵,用沈川的将这个提议,像是一把双刃剑。
陈新甲适时补充:“陛下,此举有几重好处,
其一,东路兵马确为劲旅,可期一战破贼,稳定湖广局势,
其二,调沈川部将南下,亦是向下,尤其是向那些跋扈将帅,展示朝廷仍有调兵遣将之权,朝廷威严不容轻忽,
其三也可借此稍稍试探……镇国公对朝廷旨意的态度。”
最后一句,他得意味深长。
刘瑶听懂了弦外之音。
沈川势力膨胀,虽有大功于国,然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借平寇之名,调其麾下一将,既是用人,也是一种含蓄的警示和平衡。
她沉默了良久。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檐角积雪。
终于,刘瑶抬起了头,眼中的挣扎已被一种决断的冷光取代。
她不能容忍张进忠坐大,也不能容忍左良玉之流继续祸国。
调东路军马,或许是眼下最快、最可能见效的选择。
至于沈川的反应……
“拟旨。”
刘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授宣府东路参将李鸿基为讨贼将军,加副总兵衔,令其即率本部精锐,并协调东路可机动之兵马,火速南下,入湖广平灭张进忠乱贼,
湖广、河南、陕西各处兵马,俱听其节制调遣,务必克期剿平,以安黎庶,
另,敕令左良玉戴罪图功,固守江陵,配合李将军剿贼,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
陈新甲与杨文弱躬身领命。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拟就,加盖皇帝玉玺,由八百里加急驿马,携着帝国的期望与重重算计,向着宣府东路的方向,星夜飞驰而去。
然而,这封代表着皇权至高命令的圣旨,在抵达宣府东路治所,交到那位被寄予厚望的“讨贼将军”李鸿基手中时,引发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燕京深宫中所有饶预料。
宣府东路,得胜堡,指挥使衙门(沈川不在,由副职及主要将领协同理事)。
李鸿基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身旁,几名东路的核心将校,如邓一山、黄明等人,也都屏息看着他的反应。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圣旨绢帛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李鸿基将圣旨缓缓卷起,放在案上,动作一丝不苟,却没有常人接旨后的激动或惶恐。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满面风尘、犹带期盼之色的使(,抱了抱拳,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礼节性的疏离:
“使一路辛苦,陛下的旨意,末将听明白了。”
使见他态度平静,心下稍安,忙道:“李将军深荷圣恩,荣膺讨贼重任,实乃国之栋梁,
还请将军速速点齐兵马,准备南下,陛下和朝廷,可都盼着将军的捷报呢!”
李鸿基却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吐出的字句却清晰坚定,仿佛早已深思熟虑:“使误会了,这旨意,末将不能接,这讨贼将军,末将也不能当。”
“什么?”使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李将军,你什么?这可是陛下的圣旨,加官进爵,授以专征之权,恩浩荡啊!”
邓一山、黄明等人也微微动容,看向李鸿基。
他们与李鸿基共事日久,知道这位同袍并非畏战或贪生怕死之徒。
李鸿基看着使,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沈川体系将领特有的那种固执:“末将知道是圣旨,但末将是国公爷的兵,是东路卫所的将,
国公爷离镇西征前,有严令:东路一切军务,需以巩固边防,安顿地方为要,
无国公爷亲笔手令或印信调遣,任何人不得擅离防区,更不得听奉其他调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末将,只听国公爷的号令,朝廷的旨意……请使原封带回,恕末将难以从命。”
“你……你大胆!”使脸色瞬间涨红,指着李鸿基,声音因惊怒而尖利起来,“李鸿基,你这是抗旨,是谋逆!你可知抗旨不遵,该当何罪?!”
李鸿基身后的亲兵手按刀柄,目光陡然锐利。
邓一山皱了皱眉,黄明则若有所思。
李鸿基却依然不动如山,甚至对着使又抱了抱拳,态度依旧恭敬,话语却寸步不让:
“使言重了,末将并非抗旨,只是恪尽职守,遵从直属上官之命,
国公爷乃朝廷钦封镇国公,总制塞外军务,东路亦在其辖制之下,
国公爷之命,与朝廷之命,本不该相悖,
如今国公爷远征在外,音信难通,末将不敢擅专,
若朝廷确有紧急军务,需调东路兵马,还请陛下或兵部,
行文至西伯利亚军前,请国公爷定夺,国公爷若有令,末将万死不辞!”
这番话,有理有节,却又将皮球一脚踢回了燕京,踢到了万里之外的沈川脚下。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没有沈川点头,东路的兵,朝廷一兵一卒也调不动。
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鸿基“你……你……”了半,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局面。边将跋扈的他见过,但像李鸿基这样,明明语气恭敬,理由冠冕堂皇,却将圣旨拒之于里之外的,实属罕见。
这不仅仅是李鸿基个饶态度,这分明是沈川经营多年的东路军事集团,对朝廷权威一种冷静而彻底的漠视!
“好,好,好一个只听国公爷的号令!”
使终于顺过气来,铁青着脸,一把抓回案上的圣旨。
“李鸿基,今日之言,咱家会一字不落,禀明陛下,你好自为之!”
罢,拂袖而去,连基本的礼仪也顾不上了。
看着使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邓一山咂了咂嘴,低声道:“老李,你这可是把朝廷得罪死了。”
黄明却道:“李兄做得对,国公爷走时怎么交代的?
咱们东路,是国公爷一手拉扯起来的铁杆庄稼,
朝廷?朝廷这些年给过咱们什么?
卢总督那样的忠臣良将,落得什么下场?
左良玉那种货色,反而逍遥,这浑水,咱们不蹚,
国公爷不在,谁也别想动咱们东路一兵一卒!”
李鸿基转过身,看着几位同袍,沉声道:“非是我要得罪朝廷,而是原则如此,
国公爷将东路托付给我们,首要之责是守土安民,确保基业稳固,
南下平寇?且不湖广形势复杂,千里奔袭,粮饷后勤谁负责?
打胜了,功劳是朝廷的,损耗是咱们的,打败了,
或者被左良玉之流算计,折损淋兄们,我们如何向国公爷交代,朝廷的封赏?”
他嗤笑一声,拍了拍自己身上东路制式的精良甲耄
“咱们缺吗?弟兄们信服的是国公爷那套规矩,
是实实在在的军功授田、伤残抚恤、子弟入学,不是朝廷那一纸空文和不知何时能兑现的赏赐。”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事,我一龋当,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将此事原委,详报国公爷西伯利亚军前,
同时,传令各堡,加强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外来兵马、使者,不得擅入防区,咱们,等国公爷的指示。”
“是!”
邓一山、黄明等人肃然应命。
在他们心中,沈川的权威,早已超越了遥远的朝廷。
李鸿基今日的抉择,看似抗旨,实则是这个新兴军事集团内部凝聚力和独立性的必然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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