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使带着满腔惊怒与屈辱,星夜兼程赶回燕京,将李鸿基拒旨的原话禀报时,乾清宫内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刘瑶听完,没有立刻发作。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
先前对左良玉的滔怒火,此刻仿佛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
陈新甲和杨文弱侍立在下,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他们想到了沈川可能态度暧昧,甚至暗中阻挠,却万万没想到,其麾下一员将领,就敢如此直接、如此“有理有据”地将圣旨挡了回来!
“只听……沈川的命令……”
刘瑶轻轻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自嘲般的笑意。
她想起自己之前对沈川能力的羡慕与不解,想起对他那套体系的复杂观福
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不是简单的兵强马壮,那是一套从思想到组织,彻底将官兵凝聚在沈川个人权威之下的、近乎独立的体系。
朝廷的官职、皇帝的旨意,在那个体系里,需要经过沈川这个节点的转换,才能生效。
这比左良玉那样赤裸裸的军阀跋扈,更让刘瑶感到心惊和无力。
因为后者是腐败和失控,而前者……
是一种有组织、有理念的替代。
“陛下……”陈新甲声音干涩,“李鸿基狂妄悖逆,臣请……”
“请什么?”刘瑶打断他,声音飘忽,“下旨申饬?拿问治罪?还是发兵讨逆?”
陈新甲噎住了。
申饬有用吗,拿问?谁去拿?
发兵讨逆?
拿什么兵去讨伐刚刚在塞外连战连捷的沈川部将?
更何况,李鸿基的理由遵从直属上官军令,在法理上甚至能站住脚,毕竟沈川的总制塞外权限是朝廷赋予的。
杨文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调兵平叛的最后一条看似可行的路,也被堵死了,而且是以这种极具羞辱性的方式。
刘瑶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飘着细雪的夜空。
“拟旨……”她背对着两位重臣,声音疲惫而空洞,“左良玉……加太子少保衔,赏银万两,令其竭尽全力,固守江陵,阻贼西进……
湖广、河南诸军,各自为战,务保疆土,至于,东路李鸿基抗旨之事,暂且搁置。”
“搁置”二字,她得无比艰难。这是无奈,是妥协,更是皇权在现实面前血淋淋的退让。
“臣……遵旨。”
陈新甲和杨文弱深深躬身,声音低不可闻。
他们知道,经此一事,朝廷的威信,女帝的权威,已被撕开了一道难以愈合的裂口。
而那个裂口的另一端,连接着沈川和他那令人畏惧的独立王国。
暖阁外,风雪更急了。
帝国的冬,正走向最严寒的时刻。
……
授祯六年,二月初一。
凛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燕山山脉的背阴处仍残留着顽固的积雪。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如同撕裂冻土的黑色利箭,自西北方向疾驰而来,掠过略显荒凉的官道,直抵宣府镇外围。
为首者,正是离家远征近八个月的镇国公沈川。
玄色的大氅沾满尘土与霜迹,脸庞被西伯利亚的寒风吹刮得更加棱角分明,眼神深处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历经大战、掌控广袤土地的沉静威仪。相较于出征前,他周身的气场愈发凝实,仿佛一座移动的、沉默的山岳。
他没有直接回镇国公府,甚至没有去宣府镇城,而是在抵达宣府地界的第一时间,拨转马头,带着少数几名核心亲卫,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卢象升临时安葬的陵园,疾驰而去。
关于卢象升殉国、雄军覆没的消息,是在他归途过半、进入漠南时才接到的急报。
信使来自曹信留守的西伯利亚,也来自宣府东路邓一山等人发往军前的加急文书。
纸面上的文字冰冷而简略,却勾勒出一幅悲壮至绝望的图景:巨鹿、孤军、血战、力竭、屹立不倒……
一路行来,沈川的话很少。他仔细阅读了每一份相关的战报、朝廷邸抄、乃至私下渠道传来的细节。
他仿佛能透过那些文字,看到那个年轻而骄傲的宣大总督,是如何在绝望中挥舞卷刃的偃月刀,发出最后一声“大汉万胜”的怒吼,然后被箭雨淹没。
卢象升的墓,设在宣府以北一处背山面水、略显简陋的陵园内。
朝廷的褒赠和追谥还在争论,正式的陵寝尚未修建,这里只是一个临时的安息之所。
坟茔新土,墓碑朴素,只有简单的“故大明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宣大总督卢公象升之墓”字样,在初春的寒风中,显得有些孤寂。
沈川在墓前勒住战马,翻身而下。他抬手制止了想要跟上来的亲卫,独自一人,踏着尚未完全返青的草地,缓缓走到墓碑前。
没有携带繁复的祭品,他只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和两只巧的玉杯。
他沉默地拂去墓碑前石台上的些许尘土,将两只玉杯并排放下。
拔开酒壶塞子,清冽中带着凛冽气息的酒液注入杯郑
他端起其中一杯,对着墓碑,举至齐眉。
“建斗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四周的寂静,“我回来了,只是回来晚了。”
没有冗长的悼词,没有虚伪的客套。
他的话直接而沉重,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交谈。
“西伯利亚,我拿下了,从鄂毕河到叶尼塞河,罗刹饶据点,扫清了,
北疆,暂时无虞,我华夏子民以后就可以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缓缓倾洒在墓碑前,酒液渗入泥土,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这些,本应是你我当年在宣府城头畅谈时,期望看到的边功,可惜……”
他没有下去。
可惜卢象升没能看到,可惜这样的功业无法抵消朝廷内里的腐坏,可惜一位本当擎之柱的统帅,最终倒在了内部倾轧与支援不及的泥潭郑
他又斟满一杯,这次自己端了起来,却没有立刻喝。
“我曾以为,练新军,换火器,整顿边防,就能扭转些什么。”
沈川的目光落在墓碑的字迹上,眼神复杂。
“你在巨鹿,雄军不可谓不新,火器不可谓不精,将士不可谓不勇,可结果呢?”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灼热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冷的郁结。
“洪亨九在辽东,手握重兵,却坐视建奴举族东逃,美其名曰收复辽东,上下一片捷报。”
沈川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朝廷呢?吵吵嚷嚷,却连一个拥兵自保、畏敌如虎的左良玉都不敢动,反而要加官安抚,
中枢衮衮诸公,有几个真把心思放在剿虏安民上?
又有几个,不是在算计自己的权位,算计如何从我这里借力,算计如何维持那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的话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尖锐,像是在质问墓碑下的卢象升,又像是在拷问自己,拷问这个时代。
“你耗尽心血,乃至性命,想要维系,想要拯救的,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吗,建斗兄?”
沈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疏离。
“值得吗?”
寒风卷过陵园,吹动他玄色大氅的下摆,发出猎猎声响。
墓碑沉默,山野沉默,唯有远处战马偶尔的响鼻,打破这凝重的寂静。
沈川静静地站了很久。
他将另一杯酒也洒在墓前,然后收起酒壶和玉杯。
他没有跪拜,只是对着墓碑,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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