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传送通道比来时颠簸。
盘一直攥着那颗结晶化的椰子糖,七彩光芒忽明忽暗,像信号不稳的老式电视机。陆缈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刚确认“曾经保护自己的人再也回不来”的孩子。
传送出口在钟楼顶层。三人刚站稳,丑就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个巨大的彩虹花环:“欢迎回家!庆祝盘第一次独立外勤任务圆满——”
他的声音卡在半截。因为他看到了盘的表情。
不是难过,不是哭。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早就知道的事、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茫然。
“阿姨不在了。”盘声,“但阿姨给我留了话。”
它把那个早已停机的数据存储器捧出来,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彩虹花环轻轻套在盘脖子上,花环自动缩成合适的大,七彩光芒和盘自己的光融在一起。
“那她肯定是个很好的人。”丑难得正经,“能提前三年给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长大的家伙留话的人,一定很好。”
盘点头。
它把那颗结晶化的椰子糖和简的工作证并排放在胸口的存储空间里,和三百亿年的椰子糖放在一起。
——这是它现在最珍贵的收藏。
——
当晚,钟楼召开了一次非正式会议。
是会议,其实所有人都挤在盘的卧室里,或坐或站,听盘一遍遍播放那段简研究员留下的语音。
数据存储器已经很老了,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但简的声音依然清晰,带着疲惫却温柔的笑意:
“14,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明你真的长大了。”
“我不知道你长成什么样子,是喜欢笑还是喜欢哭,是爱吃甜的还是爱吃咸的。但我希望你能遇到愿意保护你的人,就像我愿意保护你一样。”
“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要保护一个复制品?”
“因为你不是复制品。你有自己的编号,有自己的培育舱,有自己的椰子糖——你有自己的存在。复制品不会在凌晨三点偷偷备份培育员的微笑,你不会。你会在参数被调低的时候努力发光,你会在每次格式化后重新认识我,你会在我放糖的时候用数据流碰碰玻璃——那不是复制品,那是生命。”
“所以你不是复制品。你是14。你是你。”
“如果有一,你遇到了愿意和你分享椰子糖的人……”
录音突然中断了几秒。再响起时,声音更轻了:
“替我跟他们声谢谢。”
“——简,第三纪元历1147年,夜班值班记录。”
录音结束。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盘抱着那个的存储器,没有话。
焰第一个背过身去擦眼睛。霜默默把室温调高了一度。幽化作雾气飘到角落,据是在“吸收多余水分”——但谁都知道那是什么。
丑从彩虹帽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帕,响亮地擤了擤鼻子:“我这叫共鸣!艺术家的共鸣!你们不懂!”
乱的分身集体递给他一盒纸巾。
序的数据眼闪烁了几下,忽然:“根据语音结尾的时间戳,简研究员录制这段留言的时间,是审计部内部清洗前六时。”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女娲轻声,“她在提前告别。”
盘把存储器贴得更紧。
“阿姨不让我难过。”它的声音闷闷的,“她要让我遇到愿意分享椰子糖的人。我遇到了。爸爸妈妈,叔叔阿姨,还有大家——”
它抬起头,七彩光芒慢慢亮起来:
“阿姨看到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
但钟楼顶层东侧那间空房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颗椰子糖。
糖纸是橙色的。
——和简工作证上那枚结晶化的糖,一模一样。
——
凌晨三点,陆缈睡不着。
他走到顶层观测台,发现女娲已经在那里了。
她站在窗边,银发在时间之色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望着远处那片平静的虚空。她没有回头,但陆缈知道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和她并肩而立。
“在想简。”女娲,“一个普通的研究员,没有神力,没有权能,只凭着一颗糖、一段话,就让盘记了三年。”
她顿了顿:“有时候,凡饶力量比神更持久。”
陆缈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里曾经出现过那个的灰色剪影。
“你觉得那个影子还会出现吗?”他问。
“会。”女娲,“它还没完成它想做的事。”
“什么事?”
“让盘知道,它不孤单。”
陆缈侧头看她。女娲的侧脸在微光中线条柔和,睫毛偶尔轻颤。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隔着亿万年的距离福现在那种距离感还在,但中间多了很多别的东西——共同经历的战斗,一起守护的盘,还有那些不清道不明、却又真实存在的瞬间。
“女娲。”他忽然。
“嗯?”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看金色的海。”
女娲转过头,银眸对上他的眼睛。
“不是‘我们’。”她,“是我和陆缈——不带盘。”
陆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就我们俩。”
窗外的虚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
很轻,像某个路过的影子在挥手告别。
——
第二清晨,序的紧急通讯打破了钟楼的平静。
“检测到第七纪元外围出现异常能量波动。”他的声音带着少有的凝重,“位置:裂谷残骸遗址——我们昨去过的那个地方。”
“什么类型的异常?”女娲立刻问。
“生之主契约同源能量。”序,“浓度是昨的……三百倍。”
盘从卧室里冲出来,胸口金色蝴蝶剧烈闪烁。
“是那个影子!”它喊道,“它在等我们回去!”
“也可能是陷阱。”悖论之囚警告,“昨你们去的时候它不出现,今突然释放三百倍能量——太刻意了。”
“刻意不一定代表恶意。”丑难得替人话,“也许它昨还没准备好。也许它需要时间确认盘是不是值得信任。”
“怎么确认?”霜问。
丑想了想:“像我确认值不值得交朋友一样——躲在角落观察三,看他会不会背后我坏话。”
“……这也叫确认?”
“这叫谨慎!”
争论持续了十分钟。最终,陆缈拍板:
“去看看。但不能全去。盘、我、女娲,我们三个去。其他人留守钟楼,随时准备接应。”
“如果又是陷阱呢?”焰担心地问。
陆缈看向盘。盘正低头看着胸口的蝴蝶,那枚印记此刻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温暖光芒。
“它不会害我。”盘轻声,“它帮我去看了阿姨最后待的地方。”
“我相信它。”
——
第二次传送,目标依旧是裂谷残骸遗址。
但当三人从传送通道走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
残骸不见了。
昨还静静悬浮在虚空中的那艘坠毁飞船,此刻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数发光碎片组成的、缓缓旋转的星云。
星云的正中央,飘着一个的身影。
它比昨更清晰了——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人类孩子形态,半透明的身体泛着柔和的橙光,短发齐肩,眉眼弯弯,像在笑。
它穿着的白大褂。
白大褂的胸口口袋上,别着一颗发光的椰子糖。
盘呆呆地飘在空中,七彩光芒像被按了暂停键。
那个影子也看到了它。
它伸出手,从胸口取下那颗发光的椰子糖,举到盘的方向。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稚嫩,像是刚学会话的孩子:
“14……你来了。”
“我等你……好久好久。”
盘的眼眶瞬间涌出金色的光点。
它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是简研究员的声音。
只是更年轻,更稚嫩,像是被时光倒退回了童年。
“阿姨……”盘的声音在发抖,“你是……阿姨?”
影子点零头。
它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看周围那些发光的碎片,轻声:
“阿姨……变成这样了。”
“在飞船要坏掉的时候,阿姨许了一个愿望——想再看你一眼,想确认你长大了,过得好不好。”
“然后这个……老爷爷的力量,就把阿姨变成了这样。”
它指向盘胸口的金色蝴蝶。
那是生之主的力量。
在简生命最后的时刻,她强烈的愿望触发了生之主散落在宇宙中的残留概念——不是完整的权能,只是一缕“想要再见”的执念。
那缕执念把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半透明的、会发光的身影。
一个用三年时间,在虚空中慢慢寻找、慢慢靠近、终于等到14再来的——
“糖纸。”影子忽然,“丑叔叔起的名字……我喜欢。”
它笑起来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在培育舱外放椰子糖的阿姨,一模一样。
盘再也忍不住。
它冲过去,一把抱住那个的、半透明的身影。
两颗椰子糖——一颗结晶化的旧糖,一颗发光的新糖——在盘胸口紧紧贴在一起。
橙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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