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晓窗鸡唱砚生冰
荣国府西跨院的书房，窗纸刚泛出鱼肚白，砚台里的墨汁已结了层薄冰。贾宝玉呵着白气搓了搓手，将冻得僵硬的手指按在《论语》上——这是他今日晨读的第三遍，从“学而时习之”到“为政以德”，每个字都要嚼出三层意思：字面义、注释义、引申义。案头的《十三经注疏》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温故而知新”旁写着“可引为院试策论‘教化篇’，喻乡校需‘温旧典、知新变’”。
“吱呀”一声，黛玉掀帘进来，捧着个描金漆海“厨房新熬了姜枣茶，你趁热喝。”她将茶碗放在砚台边，见他指尖冻得发红，便从盒里取出副羊毛手套，“这是母亲留下的，你戴着写字能暖和些。”
宝玉抬头时，正撞见她鬓角沾着的霜花，像落了片碎雪。“你怎么不多睡会儿？”他接过手套，掌心触到她指尖的凉意，忙把茶碗递过去，“快暖暖手。”
黛玉捧着茶碗笑：“听袭人你寅时就起来了，我猜你定是又忘了添炭。”她瞥向炭盆，果然只剩些余烬，便转身往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周大人‘院试考的是恒心’，不是熬坏身子。”
宝玉戴上手套试写了几个字，笔锋竟比往常稳些。“昨日算学题卡在‘均输法’上，”他指着案上的算筹，“官府征粮，甲县三百石、乙县二百石，要从丙、丁两仓调运，丙仓距甲五十里、距乙三十里，丁仓距甲四十里、距乙六十里……总运费最省该怎么算？”
黛玉搬了张椅子坐在对面，拿起算筹在桌上摆出两仓位置：“你得先设变量——从丙仓调甲县x石，那么丙仓调乙县就是（丙仓存粮 - x）石；丁仓调甲县（300 - x）石，调乙县（200 -（丙仓存粮 - x））石……”她指尖轻移，算筹在晨光里划出浅影，“再用‘里数x石数’算运费，列等式求最值。”
窗外传来鸡叫声，宝玉忽然笑了：“从前总觉得算学枯燥，被你这么一，倒像在摆兵布阵。”他提笔将解法记在《算学启蒙》的空白处，又补了句“可喻为官者‘调资源、均劳逸’之智”，“周大人策论里掺些算学道理，考官会觉得‘务实’。”
黛玉看着他写的批注，忽然指着“均输”二字：“《盐铁论》里‘均输，所以通委财而调缓急’，你可以把这题的解法和盐铁官营的典故结合，既显学识，又合‘经世致用’的题旨。”
炭盆里的银丝炭渐渐燃旺，映得两人脸颊发红。宝玉把写满批注的《论语》递给她：“你帮我看看这些引申义准不准，免得院试时用错了闹笑话。”黛玉接过书时，一片雪花落在书页上，融成个水点，晕开了“知之为知之”五个字——倒像在提醒他们，求学当如履薄冰。
二、午日桑阴课农书
巳时的日头晒得砖地发烫，宝玉却揣着本《农桑辑要》往城郊的田埂跑。周大人昨日特意嘱咐：“今年院试极可能考‘农政’，你得去看看真的庄稼人怎么种地，别光在书里嚼字。”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农夫正围着个戴斗笠的老者听讲课。“这‘代田法’是好，”老者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田垄，“把地分成三畎三垄，今年种畎里，明年种垄上，轮番着来，地力就不会耗光……”
宝玉蹲在人堆里，手指跟着树枝划动的轨迹，在膝头的本子上画草图。“李老爹，”他凑过去问，“那每亩能多收多少粮？”
老者抬眼打量他：“看年，好年成能多收两石。去年县里推广这个法子，俺们村缴完皇粮，家家都余了些。”旁边个年轻媳妇插嘴：“就是学起来费劲儿，得先生一遍遍教怎么量畎宽、垄高。”
宝玉立刻记下：“乡校当设‘农课’，请老农来讲‘代田法’‘区田法’，用木尺教量尺寸，比光读《泛胜之书》管用。”他忽然想起黛玉的“把算学融进去”，又添了句“可教童生算‘每亩种子用量’‘收成与投入比’，让他们帮家里记账”。
日头爬到头顶时，他跟着农夫们去看新打的谷场。晒谷的汉子用木锨把谷子扬得老高，金晃晃的谷粒簌簌落下，糠皮被风卷走。“这扬谷也有学问，”汉子笑着，“逆风扬得高，顺风扬得低，不然谷粒和糠皮分不净。”
宝玉站在风口试了试，木锨刚举起来就被风掀了个趔趄。汉子哈哈大笑：“书生老爷，这活计得练上半年才得法。”宝玉红着脸把木锨还给他，心里却亮堂了——策论里写“劝农”，不能只“重农桑”，得写“让老农进乡校当先生，教实活计”。
往回走时，路过乡校的破庙。几个穿补丁衣裳的童生正趴在供桌上写字，先生在黑板上写“禾”“麦”“粟”，边写边：“认会这几个字，将来给粮行记账就不会被坑。”宝玉扒着门缝看了半晌，见童生们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练字，忽然想起自己书房里一摞摞的宣纸，鼻尖竟有些发酸。
“在看什么？”黛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提着个食盒站在柳树下，裙摆沾了些泥点。“我猜你定在这里。”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个菜团子和一壶凉茶，“刚从张屠户家过，他你跟着李老爹学扬谷呢。”
宝玉咬着菜团子笑：“你怎么知道？”“方才见你鞋上沾着谷糠。”黛玉指着他的靴子，忽然从袖中抽出张纸，“这是我托人抄的《授时通考》里的‘农具图’，你看这‘龙骨水车’的构造，策论里写‘兴水利’时能用。”
纸上画着水车的齿轮、踏板，旁注着“需木匠三人、铁匠一人，三日可造一架，能灌田十亩”。宝玉摸着图上的墨迹，忽然道：“下午带你去看李老爹的新式水车，他比这图上的还省力气。”黛玉的眼睛亮起来：“真的？那我得把尺寸记下来。”
两人并肩往村外走，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宝玉忽然想起周大饶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从前在现代图书馆里翻《农政全书》时，哪会想到有朝一日，能踩着泥土地听农夫讲扬谷的诀窍？
三、夜窗风雨校策论
暮色漫进西跨院时，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宝玉伏在案上改策论《农政策》，草稿已经改到第七遍，周大饶批语“空泛”二字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乡校当教农书’——太浅。”黛玉用红笔圈掉这句，“你得写‘教哪本农书？怎么教？学会了有什么用’。比如教《便民图纂》里的‘浸种法’，先生带着童生在乡校后院试种，秋收时让家长来看成果，他们自然愿意送孩子上学。”
宝玉拍着额头：“我怎么没想到！”他提笔重写，忽然停住：“可要是遇上灾年，试种失败了怎么办？”黛玉指着窗外的雨：“那就写‘灾年教‘救荒术’——哪些野菜能吃、怎么储藏粮食，让乡校备个‘救荒药圃’，种马齿苋、荠菜。”
雨声渐密，黛玉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架上翻出本《王祯农书》：“你看这‘水转大纺车’，能日夜纺纱，比人工快十倍。策论里可以提‘乡校设‘百工课’，请木匠、织工来讲器械，让童生既学文，又学手艺’。”
宝玉看着图上的纺车齿轮，忽然把算筹摆了出来：“一架纺车需十二锭，每锭日产纱四两，一户农家备一架，每月可多织三匹布，能换五斗米……”他抬头时，正撞见黛玉含笑的眼睛，“你看，把算学加进去，就显得‘真能成事儿’。”
更漏滴答到亥时，雨还没停。宝玉的策论终于改完，末段写：“农政之要，在‘知农’更在‘亲农’。乡校非象牙塔，当是田埂上的学堂——先生带童生观耕、试种、算收成，让笔墨香混着泥土香，方是‘教化’本真。”
黛玉替他誊抄时，笔尖在“泥土香”三个字上顿了顿。“周大人定会夸这句。”她轻声，烛火在她眼睫上跳动，“比你第一版写的‘重农务本，国之基石’实在多了。”
宝玉忽然想起白日里乡校破庙里的童生，他们蘸着水写字的手指，和黛玉握着毛笔的手指，原来都在描摹同一个字——“生”。窗外的雨敲着芭蕉叶，像在为这页墨迹未干的策论伴奏，他忽然觉得，这青灯黄卷的夜晚，比任何金榜题名的梦都踏实。
四、残漏微光映错题
三更的梆子响过，宝玉仍在跟算学题较劲。这是道“课税题”：“某县有农户百家，上等户二十家，每家缴粮五石；中等户五十家，每家缴粮三石；下等户三十家，每家缴粮一石。今遇灾，上等户减两成，中等户减三成，下等户全免，问共缴粮多少？”
他算到第三遍，得数仍和答案对不上。黛玉端着碗莲子羹进来时，见他正把算筹撒了一地。“又卡住了？”她捡起草根似的算筹，“我看看。”
“上等户二十家，减两成就是缴五石的八成，四石？”宝玉揉着太阳穴，“二十乘四是八十石。中等户五十家，三成是三石的七成，二石一斗？五十乘二石一斗是一百零五石。加起来该是一百八十五石，可答案是一百七十五石。”
黛玉拈起根算筹，在他写错的“二石一斗”上敲了敲：“三成是缴七成？不对，‘减三成’是缴七成吗？”她取过《九章算术》翻到“衰分章”，“你看，‘减三成’是按七成缴，但中等户原缴三石，三成是九斗，所以该缴三石减九斗，二石一斗……没错啊。”
两人对着算筹算了又算，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露出半轮月亮。“难道是上等户算错了？”黛玉忽然道，“五石减两成，是减一石，缴四石，没错。二十家八十石……”她忽然拍了下手，“下等户全免，是不是把中等户当成下等户了？不，中等户是五十家……”
月亮移过窗棂，照在答案纸上的“一百七十五石”。宝玉忽然起身翻《算学启蒙》，翻到“课税例”时猛拍案：“这里！‘遇灾减免，上等户减两成，中等户减三成，下等户减五成’——题目里下等户‘全免’，是特例！但中等户减三成，我刚才算的是对的……”
“等等，”黛玉忽然指着他写的“二石一斗”，“三石的三成是九斗，没错。但五十家乘二石一斗，该是五十乘二石是一百石，五十乘一斗是五石，总共一百零五石。加上上等户八十石，合计一百八十五石……答案定是错了！”
宝玉盯着答案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定真是印错了。”他把算筹重新摆好，“就按我们的算，院试时考官若出这题，我便把两种解法都写上，明‘按题意应为一百八十五石，若答案为一百七十五石，当是中等户误算为减三成五’。”
黛玉把莲子羹推给他：“周大人‘算学贵疑’，这样写反倒显你‘细谨’。”她替他整理散乱的算筹，忽然发现他掌心磨出了茧子——是这些握算筹握的。
残漏滴到寅时，宝玉终于把错题本整理完，每道错题旁都写着“错因”“正解”“可引申的策论点”。黛玉趴在案边睡着了，发间别着的银簪映着月光，像支的笔。他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披风，看着她眉头微蹙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备考的日子，就像解一道复杂的算学题——过程虽难，可只要一步一步算下去，总能看到对的答案。
窗外的月光淌进书房，落在摊开的策论上，“泥土香”三个字被照得格外清晰。宝玉摸了摸指尖的茧子，忽然想起乡校破庙里的童生——他们蘸着水写字，是为了活下去；自己握着笔杆子，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容易些。这青灯黄卷的夜晚，原来早把“金榜题名”的私心，酿成了更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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