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更灯火校经义
荣国府西跨院的书房，烛火已燃到第三根。贾宝玉伏在案上，指尖捏着的狼毫悬在半空，映着《十三经注疏》上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在烛影里微微发颤。案头的铜漏滴答作响，已过三更，窗外的月光却格外清亮，透过窗棂洒在篇上，把致中和，地位焉，万物育焉十二个字照得如同浸了水。
又卡住了？林黛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她披了件月白披风，手里捧着个白瓷碗，碗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周大人中庸之道是院试经义的重中之重，你这眉头皱得，倒像要把书看穿。
宝玉抬头时，见她鬓边别着的银簪沾了根松针——定是从潇湘馆过来时，路过院角的松树林沾到的。致中和三个字，注疏中者，不偏不倚；和者，无过不及，可放到策论里总觉空泛。他指着批注栏里划掉的几行字，我想把它和乡校教化结合，却不知该怎么落地。
黛玉把碗放在他手边，是温好的杏仁茶，上面浮着层细密的白沫。你前日去城郊乡校，不是那里的先生教童生量米做饭添一勺则多，少一勺则少她拿起案头的木尺，在纸上画出乡校的灶台，这便是；童生帮家里分粮，多给兄则弟怨，多给弟则兄怒，能分得匀匀当当，便是。
宝玉猛地拍了下案几，震得烛火跳了跳。我怎么没想到！他提笔在致中和旁写道：乡校之教，不在空谈义理，而在习日常事——量米知，分粮知，此谓入乡俗也。写完又觉不妥，划掉重写：童生晨起洒扫，扫过则尘扬，扫不及则秽存，此也；同窗共研，争则伤和，让则废学，此也。
黛玉看着他改了又改，忽然从袖中抽出张纸：这是昨日托人从国子监抄的《近三年院试经义题》，你看这道论教化之本，前科状元的答卷里就写了教童洒扫，不如教童知为何洒扫，和你现在的思路正好合得上。
纸上的墨迹还带着墨香，宝玉逐字逐句读着，忽然指着洒扫即修身四个字笑道：原来前人早有此意！我这不算抄袭吧？黛玉被他逗笑，指尖点零他的额头：化用其意，添上乡校的实例，便是你自己的东西了。
铜漏滴答到四更，宝玉终于把篇的批注改完。黛玉帮他把散落的书卷摞好，忽然发现他右手的中指磨出了个红茧，是握笔太久磨的。歇会儿吧，她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明日还要去拜访李御史，讨教策论的章法呢。
月光从窗棂移到砚台上，把那方端砚照得像块凝脂。宝玉看着黛玉帮他研墨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三更灯火里，藏着比金榜题名更实在的东西——不是致中和的空泛道理，而是有人陪你把道理磨进柴米油盐的踏实。
二、卯时街鼓习策论
刚蒙蒙亮，街面上的梆子声就敲了五下。宝玉揣着连夜改好的策论《乡校策》，踩着露水往李御史府去。石板路上的青苔还湿着，映着他布鞋的影子，像幅淡墨画。
李御史的书房比宝玉的大出三倍，四壁都是书架，连窗台上都堆着策论范文。你这策论里乡校当设农课李御史捻着胡须，指着请老农授耕织术一句，想法不错，可老农不识文墨，怎么教？童生听不懂土话，怎么办？
宝玉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个本子，上面记着昨日跟乡校先生打听的细节：可让老农带农具到乡校，边演示边，先生在旁翻译；再让童生回家问父母春耕要备哪些活计，次日在课堂上，既练了口齿，又学了本事。
李御史眼睛一亮，取过朱笔在这句旁画了个圈：这个好！演示-翻译-复述，三步落地，比农课重要实在多了。他翻到策论后半段，又道：乡校需备药圃，可药材辨识非一日之功，童生误采毒草怎么办？
宝玉指着本子上的另一条：可在药圃外扎篱笆，每种草药挂木牌，写清叶形、花期、功效，再请郎中每月来辨一次，错了就换掉木牌。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国子监的碑林，错了便重刻，才不误人子弟。
李御史哈哈大笑：像国子监的碑林！你这脑子，倒像装了架算盘，事事都算得明明白白。他取过本《历代策论精粹》，翻到汉宣帝亲耕籍田一篇，你看这里，帝亲执耒，非为耕田，为示下重农也——你写乡校，也得点出设农课非为教童生种地，为让他们知农夫苦，立意就高了。
宝玉赶紧记下，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照进书房，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并立的笔杆。
三、巳时药圃辨百草
从李御史府出来，宝玉径直往城郊的百草堂去。周大人院试策论极可能考，而是民生重中之重，让他务必认全二十种常见野菜和药材。
药圃里的老郎中正教几个学徒辨马齿苋，见宝玉来了，笑着扔给他个竹篮：今日认救荒五草——马齿苋、荠菜、灰灰菜、蒲公英、苦苣。认对一样，采一把放篮里。
宝玉蹲在畦边，拿着郎中给的《救荒本草》对照。马齿苋的叶子是倒卵形，似马齿，茎是红紫色，他掐了片叶子尝了尝，，便采了一把放进篮里。荠菜茎有毛，叶有锯齿，开着白色花，他想起黛玉过荠菜包饺子最香，倒比看书记得牢。
这是灰灰菜？他指着株叶子带紫晕的草问。郎中摇头：藜，有毒！灰灰材叶子背面有白霜，你看——老郎中翻起片叶子，果然有层银白的粉，记准了，带白霜的才是能吃的。
宝玉赶紧把错采的扔掉，在本子上画了个叉：灰灰菜：叶背有白霜，无毒；藜：叶背无白霜，有毒。蒲公英最好认，茎中空，折断有白汁，苦苣叶细长，味极苦，他边认边采，竹篮很快就满了。
认这些有什么用？个学徒不解地问。老郎中瞪了他一眼：去年大旱，多少人靠这些草活命！将来你们中了功名，写救荒策，总不能把毒草当良药写进奏章里吧？
宝玉听着，忽然想起乡校破庙里的童生。他们春挖荠菜换米，夏采马齿苋腌菜，这些草不是闲花野草，是活命的根本。他把采来的野菜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药圃，一份提着往潇湘馆去——黛玉近日咳嗽，蒲公英煮水正好润肺。
四、未时乡校教算术
回到乡校时，正是童生们上算术课的时候。先生正教均分粮食一户有三子，父死，遗粮六石。长子已分家，次子、三子未分家，按规矩长子得三分之一，次子、三子共得三分之二，怎么分？
童生们都挠着头，宝玉走过去，拿起算筹在地上摆：六石的三分之一是二石，给长子；剩下四石，次子、三子均分，各得二石。他怕童生们不懂三分之一，又用碗舀了六碗沙子演示，舀出两碗放一边：这是长子的，再把剩下四碗分成两份，这是次子和三子的。
宝玉哥哥，个不点童生举着手，我家有五口人，分十斤米，每让多少？宝玉笑着拿起十颗石子：五个人，每人先分一颗，还剩五颗；再每人分一颗，正好分完——每人两颗，对不对？
童生们恍然大悟，围着他要学分石子的法子。宝玉干脆把带来的算筹分给他们，教数除法若有七斤米，分给三人，每人先得二斤，还剩一斤；把一斤换成十六两，每人再得五两，还剩一两；一两换成十钱，每让三钱，还剩一钱——这一钱就归掌家的，算掌家费
先生在旁看着，捋着胡子笑：这法子比算经上的衰分术好懂多了。宝玉心里却在想，策论里写教算术当从生活始，这下有实例了。
夕阳西下时，童生们拿着算筹送他到村口。个穿补丁衣裳的孩子塞给他个用麦秸秆编的篮子：这个给你装算筹。篮子编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热乎气。
五、酉时灯下绘舆图
回到西跨院，黛玉正等着他。你看我带了什么？宝玉把蒲公英递给她，又从怀里掏出那个麦秸篮，乡校童生编的，可爱吧？
黛玉接过篮子，轻轻放在案上：比你书房里那个象牙笔筒还好看。她打开个包袱，里面是幅画着县域的纸，这是我托人画的大兴县舆图，你看——她指着上面的河流、村庄，周大人策论考，你得知道哪条河通哪片田，哪道渠能灌多少地。
宝玉凑过去看，图上标着永定河凉水河，还有密密麻麻的村落。这处叫沈家洼黛玉指着个圈，去年闹过水患，你可以写沈家洼筑堤三丈，可护良田百亩，比泛泛筑堤防洪具体。
他忽然想起李御史的话策论要见物、见人、见事，便拿起笔，在图上批注：沈家洼有农户五十家，以种稻为生，堤毁则岁收减三成；筑堤需民夫二十，三月可成，岁耗维修费五两——但稻增产十石，值二十两，得大于失。
黛玉看着他写，忽然道：再添句让沈家洼的里正来监工，他熟地形；让种稻最好的张老汉提建议，他知水情，就更像能做成的事了。
烛火在舆图上跳动，把那些村庄、河流照得仿佛活了过来。宝玉忽然觉得，这些啃的经义、算的算术、认的百草，都不是孤立的，它们像一块块砖，正慢慢砌成座叫的房子。
六、亥时残漏温旧题
夜深了，宝玉把近三年的院试真题摊在桌上，逐道复盘。论吏治他指着前年的题，我当时写严惩贪腐，周大人太浅；后来加了设乡约，让百姓监督，他进了一步；今日听李御史贪腐源于俸禄不足，或许可以再添句适当加俸，使官吏不必贪
黛玉帮他研墨：就像你给乡校先生涨月钱，他们便不用靠克扣童生束修过活——是一个道理。
还有这道论教化宝玉翻到去年的题，我原想写教经典，今日在乡校见童生背谁知盘中餐论语上心，不如写先教《神童诗》《农家谚》，再教经典，循序渐进。
窗外的月光转了个角，照在他写满批注的纸页上。黛玉忽然轻声：你从前总科举是敲门砖，可现在倒像真的在琢磨怎么把门里的事做好
宝玉抬头看她，烛火映在她眼里，像落了两颗星。或许吧，他笑着，从前觉得中状元是为了光宗耀祖，现在倒觉得，能让乡校童生多识几个字，让沈家洼的农户保住稻田，比状元头衔更实在。
铜漏的最后一滴水滴落时，他终于把真题复盘完。黛玉已经趴在案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帮他圈点的红笔。宝玉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披风，看着案上堆得高高的书卷、算筹、舆图，忽然明白周大人的院试考的是——不是功利心，是对世事的真心。
窗外的残星渐渐隐去，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开始了，离院试还有一个月，他的笔，还要在这红楼的晨光里，接着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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