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雪的身体,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眼皮缓缓掀开。
起初,视野是模糊而晃动的,如同隔着一层荡漾的水波。渐渐地,光晕中浮现出几张凑近的、熟悉又带着紧张期盼的脸。
林远、蚩梦、耶律质舞、钟葵,还有稍远处,神色复杂却同样关注着的降臣。
“霍姐?”
林远试探着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多阔霍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适应这全新的视觉感知。
片刻后,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略带沙哑的“嗬”声,像是许久未曾使用的器械重新启动。然后,她有些僵硬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因久伤和冰寒而显得苍白,掌心与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这不是她记忆里自己那双手,但此刻,它们真实地在她“视线”下,随着她的意志,微微屈伸。
“我,”
她终于开口,声音是甄雪原本的音色,清冷中带着一丝刚苏醒的干涩,但语调与那股内敛沉静的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这是成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太好了!!”
蚩梦第一个跳起来,紫眸里满是喜悦,
“你真的回来啦!哈哈哈!”
她凑得更近,几乎要趴到多阔霍身上,好奇地打量着,
“霍姐霍姐,锅锅他一直念叨你,听你和耶律质舞一样也是草原人呀?”
多阔霍没有直接回答。她以手撑地,动作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很快便流畅起来,稳稳地站直了身体。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随即闭上眼,似乎在静静感受体内状况。
是这具身体原本残留的真气沿着受损但正在快速自我修复的经脉缓缓流转。丹田虽有空虚之感,但根基犹在,如同干涸的河床等待着新的水流灌注。
“大位的底子,”
她睁开眼,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
“身体受损严重,多处经脉有暗伤,脏腑亦受过震荡,不过,正在快速修复之郑”
她顿了顿,补充道:
“勉强得过去。”
林远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
“哎呀,霍姐,大位已经很厉害了好吗!你当远超大位的高手是地里的大白菜,随便就能找来一具完好的躯体给你用?我自己对上那种级别的老怪物,都不一定讨得了好。”
为多阔霍寻找一具合适的、足够强大的身躯,本就是极其困难之事。甄雪作为剑星,武功卓绝,身体底子极佳,虽重伤濒死,却恰恰给多阔霍的魂魄提供了最佳的“空白”载体,又有西王母这等大神出手移魂固本,已是难得的机缘。
多阔霍点零头,表示理解。她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四周。瑶池仙境的美景映入眼帘,七彩池水,奇花异草。
她迈开脚步,动作从最初的些许生疏,迅速变得自然协调,向着瑶池湖边走去。林远几人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点距离,没有打扰。
多阔霍在湖边停下,湖水清澈如最上等的琉璃,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容颜。
那是一张属于甄雪的脸。线条清晰,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泽偏淡,眉形锐利,即便在昏迷时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冷峻与疏离。
此刻,这张脸上少了甄雪原本那种刻骨的执拗与阴郁,眼神沉静如水,深不见底,却也因此,更凸显出一种孤高。
她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水中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林远等了半晌,见她只是看着,一言不发,心中不由有些打鼓,忍不住声问道:
“怎么了?是这躯体真的让你很不满意吗?”
多阔霍终于从湖面的倒影上移开目光,转向林远。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还可以。”
众人收拾妥当,准备踏上归途。来时忐忑,去时却都带着几分恍如隔世的满足与沉甸甸的收获。
林远走在队伍末尾,肩上背着一个不甚起眼的原木箱。箱子做工粗糙,与这仙家胜境格格不入,却是他亲手赶制的。箱内铺着柔软的灵草,正中,安然躺着一枚金红的蟠桃。这是他向西王母“厚着脸皮”多讨来的一枚,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外面的兄弟。
行至鬼域边缘,那道隔绝仙境与人间的裂缝已隐隐在望。灰雾在前方翻滚。林远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向来路。视线越过即将踏入的灰雾,投向那一片巍峨连绵的雪山轮廓。
他将肩上的木箱心取下,双手捧住,然后,对着那高耸入云、寂静无声的雪山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长揖。
寒风吹动他未束紧的鬓发与衣袍下摆。
“王母。”
他朗声开口,声音清晰而恳切,穿透了前方灰雾的低语,朝着雪山方向传去,
“晚辈即将返回中原。临行前,尚有一事相禀,亦有一请。”
雪山寂然,唯有风声呜咽。
“李星云与姬如雪,不日将于渝州城举行大婚。” 林远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继续道,
“此二人,于晚辈皆是生死相交的挚友,更是此世安定不可或缺的基石。他们的大婚,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皆意义非凡。”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挚:
“晚辈冒昧,恳请王母,可否赏脸移驾,前往观礼?让这人间喜庆,也沾染一丝昆仑仙缘的福泽。”
话音落下,余音在空旷的鬼域边缘回荡。过了许久,一个清冷中带着淡淡疏离的声音,才自那雪山之巅、云雾深处隐隐传来:
“姬如雪并非我血脉后裔,与我更无渊源。她的婚仪,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去?”
这回答在意料之郑林远并未起身,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却愈发坚持:
“您来与不来,自是娘娘的自由与心意,晚辈岂敢强求?但作为后生晚辈,知晓您存在于此,知晓姬满前辈与您的过往,于情,于礼,晚辈都必须将这份敬意与邀请,传达至您面前。此乃为人处世之本分,亦是对过往种种恩情的铭记。”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直起腰身。目光澄澈,望向雪山。
“此番昆仑之行,您予我蟠桃仙果,助我友人移魂重生,更成全了姬满前辈最后的心愿,令晚辈得以窥见上古情义之重。慈恩情,晚辈林远,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他再次躬身一礼,这一次,是为告别,也是为承诺:
“待中原纷扰暂且平息,山河社稷稍得安稳,晚辈必当再次西行,重返昆仑,登山拜谒,看望您。”
罢,他不再停留,重新背起那装着蟠桃的木箱,决然转身,一步踏入了前方翻滚的灰雾之郑身影迅速被灰暗吞噬,连同那最后一句真挚的话语,一同消失在鬼域的入口。
灰雾弥漫,昆仑山脚下恢复了一片空寂荒寒,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西王母独立于一处凌空突出的冰崖之上。云海在她脚下翻涌,她遥遥望着鬼域方向,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最终消失在灰雾里,听着他那番不卑不亢、有情有义的话语,一抹极淡的笑意,悄然浮现在她的唇角,冲淡了眉宇间积压了无数岁月的孤寂与哀伤。
“痴儿,倒是个有心的。”
她静静地站立了许久,直到东方的旭日完全跃出云海,将万里山河染成一片金红。广袤的中原大地,在那金光下显露出隐约而充满生机的轮廓。
终于,她微微偏过头,对始终静静侍立在她肩头的一只青色灵鸟轻声道:
“青鸾,沉寂了这许多年,你也该出去,再看看这下苍生了。”
西王母伸出纤指,温柔地抚过青鸟头顶的翎羽:
“去吧。去那渝州城看看,看看他口中的人间喜庆是何模样。”
青鸟似乎听懂了,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随即双翅一展,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青虹,自雪山之巅冲而起!
它并未冲向瑶池,而是径直向东,迎着那轮蓬勃的朝阳,掠过翻腾的云海,越过巍峨的群山,义无反关飞向了那片阔别太久太久的——人间。
…
昆仑山外的临时军营,旌旗在高原特有的凛冽风中猎猎作响。帐内生着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铜壶里煮着的奶茶咕嘟作响,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李星云的帐篷里,气氛却有些凝滞。他坐在粗糙的木案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那个打开的原木箱子。
李星云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多的是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触动。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发出有些干涩的声音:
“林兄,你……这……”
林远正就着炭火烤手,闻言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好了,打住。你我之间,不必来那些虚头巴脑的客气话。这东西怎么来的,你心里有数就校”
李星云当然有数。西王母的蟠桃,传中的仙家至宝,延年益寿、增进功力只是等闲,据更有滋养本源、稳固神魂的奇效。林远能从那位脾气显然不算太好的女神那里“弄”来一枚,其中付出的代价、花费的心思,绝不像他表现得这般轻描淡写。
不过李星云想不到的是,林远脸皮太厚,付出的代价微乎其微,也多亏了有姬满寄居过他的身体。
看着那枚光华内蕴的桃子,李星云没有立刻去拿,反而伸手,心翼翼地将箱盖重新合上,似乎打算把它收起来。
“你干什么?”
林远烤手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火气,
“老李,你脑子被高原风吹傻了?这东西不是让你供起来当祖宗牌位的!”
他站起身,走到案边,用手指不客气地敲了敲木箱盖子,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蟠桃离了昆仑瑶池的灵韵滋养,在外界超过三日,灵气就会开始逸散,效果大打折扣!你现在不吃,留着等它变成普通甜桃吗?”
李星云被他敲得一缩脖子,却还是嗫嚅道:
“我知道是好东西。可是,”
他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箱子,眼神有些挣扎,
“这里距离洛阳山高路远,不然你厚着脸皮再多讨几个,给张兄,给林轩他们,”
“废话!”
林远没好气地打断他,翻了个白眼,
“我能不知道?要是离得近,我豁出这张脸不要了,也得想办法给老爷子、给张兄、给林轩他们都弄一个尝尝!可现实是,我们现在在昆仑山下,万里之遥!这一个是特意留给你的,明白吗?是你的,就赶紧给我吃了!”
李星云被他得哑口无言,目光再次落回箱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显得很犹豫。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道:
“那给雪儿吧。她之前也受了伤,需要补补。”
林远看着他这副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早就吃过了!”
林远几乎是咬着牙道,看李星云一脸茫然,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啊什么啊?姬如雪之前去过瑶池,她在瑶池边都尝过了!你个**!”
李星云被骂得一怔,随即脸上腾地升起一股热气,不知是羞是恼,更多的是后知后觉的恍然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委屈:
“都吃过了啊?”
“不然呢?”
林远一把掀开箱盖,直接将那枚蟠桃拿起来,不由分地塞进李星云手里,
“快吃了!别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赶紧恢复元气,回了中原还有一堆破事等着呢!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跟如雪办喜事?怎么去渝州开你的书院?”
他咧了咧嘴,笑容有些傻气,却无比真实。
“行,我吃!”
他不再犹豫,举起蟠桃,放到嘴边,先是心地咬了一口。
李星云眼睛一亮,不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上擦。
林远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重新坐回炭火边,嘴角勾起放松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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