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铺就的演武场上。柴荣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扎着稳稳的马步,深吸一口气,体内那丝新近修炼出的内力,被他心翼翼地引导至右拳。
“喝——!”
一声清脆的厉喝,他猛地拧腰送肩,一拳击出!拳风竟带起了细微的破空声。
“咔嚓!”
一声脆响,面前那根碗口粗、用来练习拳脚的硬木桩,竟从中应声而断!上半截木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些许尘土。
“我靠!荣哥儿!”
一旁围观张永德猛地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跑过去摸了摸那齐整的断口,又回头看向收拳吐息、胸膛微微起伏的柴荣,满脸的不可思议与羡慕,
“你这,你这进步也太吓人了吧?这才多久,竟然已经能真气外放,跨入星位了?!”
柴荣平复了一下气息,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但随即又垮了下来:
“不过是刚摸索到一点内力运用的门道罢了,离真正的星位稳固还差得远呢。”
他叹了口气,
“周将军昨日考校我功课,还很不满意。他,”
他学着周德威那严肃粗豪的腔调,板起脸:
“‘殿下十六岁时,便已是能独当一面、威震江湖的中位高手!你子就算拍马也赶不上殿下的资,但好歹也得给老子争口气!十六岁之前,必须给老子练到位!听见没有?!’”
柴荣恢复了自己的声音,肩膀耷拉下来,显得有些苦恼:
“唉,位啊。周将军得轻松,可练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张永德却对他很有信心,拍着胸脯道:
“就凭荣哥儿你这悟性和刻苦劲儿,肯定行啊!我看好你!”
柴荣摇摇头,眼神却更加认真:
“你想得太简单了。周将军过,修炼一途,如逆水行舟,越向上越是艰难。星位与位之间,看似只差一个境界,实则是壤之别。多少人一辈子就卡在星位巅峰,不得其门而入。我还差得远呢。”
两个半大孩子正着话,一个温婉的声音传来:
“好了,你们两个,练了一上午了,快洗手吃饭啦!”
是慕儿姐。她系着干净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倚在门边笑着招呼。她身后,婉儿姐正端着两盆热水走出来,盆沿搭着雪白的布巾。
“来啦来啦!”
张永德立刻把练功的事情抛到脑后,拉着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柴荣跑去洗手。
饭桌是寻常的四方木桌,摆着几样家常却喷香的菜肴:醋溜菘菜、一碟淋了香油的腌萝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粟米饭。
张永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扒饭扒得飞快,塞了满嘴饭菜,鼓着腮帮子,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桌上转。
他看看自己两位表姐——慕儿和婉儿。两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含苞待放的好年华。慕儿性子温婉持重,做事细心周全;婉儿则更活泼灵巧些,心思也细腻。她们穿着素净但整洁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因为劳作和此刻的暖意,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低着头口吃饭,姿态文静。
张永德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吃饭规矩、但同样吃得香甜的柴荣,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嘿嘿一笑,咽下嘴里的饭,开口道:
“荣哥儿,你觉得我这两位表姐怎么样?”
“噗——!”
柴荣差点被一口饭呛到,连忙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慕儿和婉儿更是心中一惊, 抬起头,脸上飞起红霞,捏着筷子的手指都微微收紧,忐忑不安地看向柴荣。
她们虽是张永德的远房表姐,但家中贫寒,父母早亡。是张永德的祖父,看两个女孩可怜,而张永德在长安需要人照顾起居,才做主将她们送来。名义上是“照顾表弟”,实则也有为她们寻个出路的意思。
长安乃秦国国都,繁华开放,机会远比困守乡里多得多。更重要的是,秦王殿下似乎对柴荣格外关照,连带着对她们这两个“照顾者”也有过问,特意嘱咐要用心。这份隐隐的“看重”,让她们既惶恐又倍感珍惜。
若是柴荣不满意,或者张永德对她们有所不满,那她们很可能就得被送回原籍,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听从家族安排,嫁个不认识的人,从此相夫教子,了此一生。见识过长安的繁华与相对自由的气息后,哪个年轻女子还甘心回到那方寸之地?
柴荣好不容易顺过气,又扒拉了一口饭,咀嚼咽下后,才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张永德:
“二位姐姐温柔贤惠,待我们细致周到,容貌也甚好。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难道二位姐姐在长安城,遇到什么如意的人了么?这是好事啊!”
“不是不是!”
张永德连忙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桌上所有人都听见,
“我的意思是,荣哥儿你要是不嫌弃她们年龄比你大那么几岁的话,要不,咱们提前定个亲事?你看,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噗——!”
这次是慕儿和婉儿差点喷饭,两人脸顿时红得像要滴血,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手指绞着衣角,羞得无地自容。
柴荣先是一愣,随即嘴巴慢慢张开,然后猛地闭上,用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一脸无语表情看着张永德:
“永德!你今是练功把脑子练坏了吗?我们才多大点年纪?你就考虑这些?!”
他毕竟早熟,很快压下哭笑不得的情绪,正色道,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首先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问过家中长辈。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得看二位姐姐自己的心意!你身为弟弟,胡乱这些,岂不是对慕儿姐和婉儿姐的亵渎与不尊重?以后注意言辞!”
张永德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撅起嘴,声嘟囔:“我要是回去告诉家里的老爷子,他肯定也乐意得很。”
“好了!”
柴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此事休要再提!吃饭!”
他重新端起碗,专注地吃起饭来,仿佛刚才那段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从未发生过。只是耳朵尖,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红,少年之人,正是建立认知的关键时刻,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也总是好奇。
慕儿和婉儿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长安城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以礼部尚书赵奢为首的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于朱雀门外宽阔的御道两侧,一眼望去,冠盖云集,袍服鲜亮,场面堪称隆重。
远处,更有不少闻讯而来的长安百姓簇拥在警戒线外,踮着脚尖张望,人声隐隐鼎罚
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场面的肃穆。林远一马当先,出现在官道尽头。
他并未穿象征亲王身份的衮冕朝服,依旧是一身便于骑行的玄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风尘仆仆,他身后,是同样轻装简从的亲卫,以及装载着部分战利品的车队。耶律质舞、蚩梦等人骑马跟随在侧。
看到城外这黑压压一片迎接的阵仗,林远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得胜归来的志得意满,反而掠过明显的不悦。
他勒住马缰,放缓了速度,目光扫过那些肃立的官员和远处被拦住的百姓。
“搞这么大排场做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不快,对迎上来的赵奢道,
“百官出城,净街封路,百姓围观不得,商贾往来受阻,这算什么迎接?劳民伤财,徒增烦扰!”
赵奢他闻言并不惊慌,反而捋着修剪整齐的长须,走到林远的马前,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赞许笑容:
“殿下息怒。此乃臣等一片赤诚之心,亦是民心所向。殿下此番西行,功绩彪炳史册——促六谷部与我大秦结盟,自此河西走廊商路稳固,边患大减,可节省驻军粮饷无数,此乃安邦定国之功;更于吐蕃高原,扶立三位新赞普,布我秦威,播我仁政,从此雪域亦知长安教化,此乃开疆拓土、泽被后世之业!如此丰功伟业,莫臣等出城相迎,便是举城欢庆三日,亦不为过啊。”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得冠冕堂皇,周围官员也纷纷附和点头,脸上皆是与有荣焉的神色。
林远却听得眉头更紧,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赵尚书,这些虚头巴脑的话,留着祭的时候再。功过自有后人评,现在最要紧的是别影响百姓生计,别堵塞商路。让官员们各归其位,该做什么做什么。都散了,速回万民宫,本王要听近日各地的详细奏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赵奢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排场,呵呵一笑,圆滑地转圜道:
“殿下勤政爱民之心,地可鉴,是老臣迂腐了。既然如此,便依殿下之意,百官各归衙署,殿下请移驾万民宫。”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林远不再多言,催马前校
庞大的迎接队伍迅速而有序地散去,官员们登上各自的车轿,亲卫开道,车队随后,沿着重新通畅起来的朱雀大街,向王府方向行去。
当林远的马匹踏上宽阔平整的朱雀大街石板路时,街道两侧的百姓终于得以近距离一睹这位传奇秦王的风采。欢呼声、赞叹声顿时如潮水般涌起。
“秦王殿下千岁!”
“殿下威武!”
“看!那就是几位王妃娘娘吧?真是仙般的人物!”
人群之中,两个半大少年拼命踮着脚。张永德急得抓耳挠腮: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秦王!还有王妃!哎呀,前面的大个子,你挡着我了,让一让啊!”
柴荣则没有张永德那般急切,他努力挺直尚且单薄的脊梁,目光追随着那个骑在马上、并不如何高大威严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的身影,耳中听着周围百姓发自肺腑的欢呼,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自古至今,”
他低声对身边的张永德,又像是自言自语,
“能有几位君王,在得胜还朝时,第一反应是嫌迎接的仪仗‘影响百姓’?能有几人,能如疵万民真心爱戴,而非畏惧强权?秦王殿下,真乃旷古未有的奇人。”
…
回到规模宏大却并不奢华的秦王府,林远没有休息,径直前往中枢所在的万民宫。
殿内,各部主官已等候多时。他洗去风尘,换上常服,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听取了关于河西、吐蕃后续安排、中原诸镇动向、关中春耕、黄河水情、洛阳朝廷联络等一应要事的详细汇报。他问得仔细,时而沉吟,时而决断,效率极高。
待到诸事议毕,已是日头偏西。大臣们告退,偌大的万民宫终于安静下来。
林远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寝殿。
他踢掉靴子,毫无形象地一头栽倒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哎呀——!可算回来了,还是这自己的狗窝躺着最舒坦啊!骨头都要散架了。”
女帝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光翻看一本账册。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着林远那副惫懒模样,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她放下账册,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他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柔声道:
“李星云他们不打算在长安久留,明日便要启程返回渝州了。”
“啊?”
林远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有些诧异,
“这么着急?好歹休息两,让我也给他践行一下。”
“他带着那些愿意跟随的不良人,要早点回去置办田产屋舍,为开书院做准备。”
女帝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而且他急着回去,最重要的,是要风风光光地把如雪娶进门。喂,”
她轻轻推了推林远的肩膀,美眸中带着认真的提醒,
“如雪虽无显赫出身,却也是幻音坊重要人物,更是李星云心尖上的人。他们的大婚,我们可不能轻慢了,得好好准备一份厚礼,届时也要派人前去郑重道贺才是。”
林远翻过身,握住她的手,疲倦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
“那是当然。老李这家伙,总算是要安定下来了。他的婚礼,咱们自然要重视,礼物必须够分量,场面也必须给他撑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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