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下午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洒下满室暖金。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糕点的甜香,与外朝大殿的肃穆截然不同,充满了寻常人家的温馨。
林远难得偷得半日清闲,褪去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家常的月白长衫,斜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上。
四岁多的女儿巧巧正趴在他膝头,姑娘穿着一身粉嫩的襦裙,头上扎着两个鬏鬏,用红绳系着,玉雪可爱,正叽叽喳喳地着话。
“来,巧巧,爹爹考考你。”
林远用指腹轻轻刮了刮女儿的鼻子,眼中满是宠溺,
“你跟着娘亲也念了不少诗了。告诉爹爹,你觉得,唐朝那么多年,最了不起的诗人是谁呀?”
巧巧歪着脑袋,眼珠转了转,脆生生地回答:
“是李白!蚩梦娘亲,李白可是‘诗仙’,会飞的那种!爹爹,我会背李白的诗哦!”
她挣开林远的手,站起身,有模有样地背着手,奶声奶气地朗诵: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春风吹又生!’”
背完,还得意地扬起脸,等着夸奖。林远被她稚嫩的童音和那首其实并非李白所作却背得铿锵有力的诗逗得哈哈大笑,一把将女儿捞回怀里,亲了亲她的脸蛋:
“背得好!不过啊,在爹爹心里,最伟大的诗人,或许不是飘逸如仙的李白。”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女儿靠得更舒服些,目光变得深远了些,声音也温和而认真:
“爹爹觉得,是杜甫。他的诗里,写尽了下百姓的疾苦与心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字字句句,都像锥子一样,扎在人心上,也扎在那些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肉食者心上。为百姓话,记百姓之苦,这才是诗文真正的大功德。”
巧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手摸了摸林远冒出些许胡茬的下巴:
“爹爹,爹爹,杜甫的诗,难念吗?”
“有些难,但等你再大些,就会懂了。”
林远笑道,想起正事,
“巧巧,你如今虚岁也五岁了。再过两年,到了七岁,可就要进公塾读书了。到时候,会有好多朋友陪你一起念书、习字。”
一听到“公塾”、“读书”,巧巧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扭着身子撒娇:
“爹爹,巧巧不想去嘛,坐在那里好久好久,不能出去玩。”
“不想去?”
林远挑眉,故意逗她,
“我可是听,某个丫头,三两头就派人去朱雀大街那边,找一位柴荣哥哥,缠着他带你来长安街市上逛,买糖人,看杂耍。要是去了公塾,柴荣哥哥也在那里进学,你不是都能见着他了?还能一起读书玩耍。”
巧巧听到“柴荣哥哥”和“能见”,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皱起眉头,似乎在“见柴荣哥哥”和“要读书”之间艰难权衡,最终还是一脸不情愿:
“可是,爹爹,我还是不想读书嘛,读书不好玩……”
看着她纠结的模样,林远忍俊不禁,正要再哄,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打破了暖阁内的宁静祥和!
“殿下!殿下!不好了——!”
伴随着嘶哑惊惶的呼喊,暖阁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只见兵部尚书冯道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官帽歪斜,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在光洁的金砖地板上滑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手中紧紧攥着的一卷加急军报也脱手飞出,滚落到林远榻前。
冯道真也顾不得疼痛和狼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抓住那卷军报,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促而变流,颤抖着嘶喊:
“造,造反了!殿下!安州、随州、郢州,三州俱反!周瑰那逆贼自立称王,联合豪强,反了!反了啊——!”
“哐当——”
旁边侍女手中的茶盘跌落在地,瓷器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远弯腰,拾起那卷滚落脚边的军报。火漆已碎,封套上沾染了冯道真的汗渍和尘土。
他展开,目光迅速扫过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切割着刚刚还在谈论“杜甫诗中的百姓疾苦”的幻象。
巧巧被乳母抱在怀里,怯生生地看着父亲骤然变得陌生而冰冷的侧影,声唤道:
“爹爹,”
林远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紧紧握着那卷军报。
“点齐兵马,孤,亲自征讨。”
…
襄州城墙上,旌旗猎猎。从关中紧急调拨的粮草辎重车队仍源源不断驶入城内,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铁锈与一种大战将至的肃杀气息。
林远一身玄色轻甲,外罩墨色披风,按剑立于垛口之后,目光沉静地眺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叛乱的源头——安州。
郭子豪侍立一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禀报着最新情报:
“殿下明鉴,据多方查实,此次三州之乱,确系反对‘考成法’与‘官绅一体纳粮’等新法而起。安州刺史周瑰为主谋,串联随州、郢州两地刺史及本地豪强,其实,新政颁行后,其他州府亦不乏暗流涌动,多有怨言与抵制,幸赖各地锦衣卫耳目灵敏,及时发现异状,或加以严厉告诫,或果断处置了一批煽动者,才未酿成更大祸乱。各地锦衣卫正欲将各地不稳情形汇总奏报,不想殿下已亲临前线。”
林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郭子豪,你可知,此刻秦国上下,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襄州,看着安州?我若在此败了,哪怕只是受挫,新政威望便荡然无存,那些按捺不动的、心存观望的势力,便会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拥而上。届时,秦国顷刻间便有土崩瓦解之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反之,若我以雷霆之势平叛,且赢得干净利落,那么,新政推行前方的阻力,至少会少去三成。那些藏在暗处、心怀侥幸者,便该好好掂量掂量,是跟着周瑰一起化作齑粉,还是乖乖遵从朝廷法度。”
郭子豪深以为然,但谨慎提醒: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自古骄兵必败。叛军虽乌合之众居多,然周瑰等人经营多年,城高池深,且煽动了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佃户。是否,先遣锦衣卫精锐深入敌后,详查其布防、粮草及内部虚实,再定攻城之策?或可寻机分化瓦解?”
林远微微摇头,目光依旧锁定远方:
“不必了。我已带来一千神机营,五百精骑。明日,答案自见分晓。”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蕴含着绝对的自信与不容置疑的决心。郭子豪心头一凛,不再多言,只是深深一揖。
他知道,秦王殿下已决意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来回应这场挑战,也为下人上一课。
翌日,晨雾未散。安州城高大的城墙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城头上,叛军旗帜杂乱,人影惶惶。
城下,秦军阵列森严。最前方,十数门黝黑的“红衣大将军炮”已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城墙。神机营士兵动作熟练地进行着最后的装填、瞄准。
“放!”
一声令下,地动山摇!橘红色的炮口焰撕裂晨雾,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接连响起,如同九雷神震怒!实心的铁弹丸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在安州城墙上!
砖石飞溅,烟尘冲!厚重的城墙在超越时代的火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第一轮齐射,城墙便已出现数处巨大缺口,垛口崩塌,守军惨叫着坠落。
炮击持续了数轮。安州城墙已是满目疮痍,多处崩塌,守军士气彻底崩溃,哭喊逃窜声不绝于耳。
安州刺史府内,周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满地狼藉的大堂中来回疾走,脸色惨白,再无半点起事时的豪情。外面隐约传来的炮声每响一下,他的身体就跟着颤抖一下。
“随州和郢州的援兵呢?!怎么还不来?!信使!再派信使!”
他嘶哑着嗓子吼道,眼中布满血丝。一名心腹家将哭丧着脸:
“大人,昨夜派出去的十队求援骑兵,只回来一个,沿途要道都被秦军游骑封锁,根本冲不出去啊!援兵怕是来不了了!”
“废物!都是废物!”
周瑰暴怒,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笔墨纸砚洒了一地。巨大的恐惧和悔恨此刻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语:
“新法,新法就新法吧,大不了,往后捞钱收敛些,官绅一体纳粮,也,也认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造反失败,可是要夷灭三族的大罪啊!我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唉!”
就在这时,一名满脸血污、盔甲残破的士兵连滚爬进大堂,声音却带着异样的兴奋:
“大人!大人!秦军炮击停了!好像在后退!东南方向出现援兵!打着随州的旗号!”
“什么?!”
周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稻草,猛地跳起,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快!快开城门!迎援兵入城!快啊!”
很快,一支约数百饶“援兵”从刚刚开启的城门涌入,为首者是一名身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气度沉稳,与寻常军将截然不同。
周瑰迫不及待地迎到府门前,虽然觉得此人面生,不似随州任何一位将领,但此刻救命要紧,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拱手:
“将军来得太及时了!不知将军是随州哪位大人麾下?周某眼拙,似乎未曾见过。”
那青年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声音清朗:
“周大人,在下并非随州官员。”
周瑰一愣:
“那阁下是?”
青年缓步上前,目光如电,扫过周瑰及其身后惊疑不定的部属,朗声吟道:
“江山烟雨雾笼摇,十年一剑斩皇朝。”
这两句诗如同惊雷,在周瑰耳边炸响!他的脸色瞬间由狂喜转为惨白,手指颤抖地指向青年:“侠,侠儿?!你是江湖上的‘侠儿’?!怎么可能,来人!快!快给我拿下这个奸细!杀了他!”
他慌忙去拔身边侍卫的腰刀,然而,预想中的侍卫扑上并未发生。相反,几柄冰冷的长刀,悄无声息地自他身后递出,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背心!
“呃啊——!”
周瑰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胸前透出的带血刀尖,又费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几个平日对他毕恭毕敬、此刻却眼神冷漠的“心腹”。
“你们,为什么,”
他口中涌出鲜血,气息迅速衰败。那青年侠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怜悯与嘲弄:
“周大人,你太愚蠢了。”
“自秦王殿下建立大秦以来,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兴修水利,鼓励农商,广施仁政,百姓生活渐有起色,关中等地,民间多感念秦王恩德,甚至自发为其立生祠祈福。吏治虽未尽善,但较之前朝,已是清明不少。连我们这些江湖漂泊、惯见不平的‘侠儿’,对秦王殿下之心胸、作为,亦多感佩。”
他环视四周渐渐聚拢过来的府中吏员、士兵,声音提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秦王殿下多次颁下法令,言‘秦国之人,不论出身,法理之前,人人平等’!‘官员之责,在于为民服务,为百姓谋利,而非作威作福’!‘官员乃国家公器,不得享有法外特权’!”
“而你,周大人,”
他目光转回奄奄一息的周瑰身上,语气转厉,
“身为刺史,封疆大吏,手握重权,却将治下百姓视为草芥,将手下僚属当作私奴玩物!蠢货!你要造反,你哪来的兵?不过是强征民夫,胁迫壮丁!可你难道不知,秦王仁政已深入民心?那些被你强征来的百姓、民夫,心中早已向着长安!他们怎么可能真心为你拿起武器,去对抗他们爱戴的秦王?”
青年侠客冷笑一声:
“随州、郢州的刺史,此刻恐怕已在黄泉路上等你了。我的弟兄们,早已取了他们的性命。可笑的是,他们被杀时,除了少数死士和其圈养的军官试图反抗外,两州军营中的普通士卒,竟无一人阻拦!民心向背,至此已明!周瑰,你逆而行,众叛亲离,死不足惜!”
周瑰瞪大眼睛,喉头嗬嗬作响,最终头一歪,气绝身亡,眼中凝固着无尽的悔恨与茫然。
随着周瑰毙命,残余叛军群龙无首,在城内“侠儿”与官兵的配合下,迅速被控制。安州城门再次洞开,这次是恭迎王师。
林远骑着战马,在神机营与骑兵的簇拥下,缓缓进入安州城。街道两旁,百姓们起初畏惧地躲在门窗后偷看,但见秦军秋毫无犯,军纪严明,渐渐有胆大的探出头来。
林远勒住马,对汇聚过来的城中耆老、士绅及百姓代表,朗声道:
“安州刺史周瑰,勾结随、郢二州逆党,悍然造反,罪在不赦!今首恶已诛,胁从者自会按律处置。此番叛乱,幸未大肆殃及无辜百姓,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他的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传遍街巷:
“诸位父老乡亲,可放宽心,各安其业。该耕田的便去耕田,该经商的便去经商,该读书的便去读书!朝廷的新政,乃为抑制豪强、均平赋役、选拔真才、富国强民!绝非与民争利,更不会扰民害民!从今往后,安州乃至下,法度昭彰,但凡有官吏敢如周瑰般欺压百姓、对抗国法,无论其身居何职,朝廷必严惩不贷!”
话语掷地有声,带着平定叛乱的威严与推行新政的决心。百姓们听着,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期盼与安心。
一场看似汹汹的叛乱,竟以如此迅捷且近乎“内部瓦解”的方式平定,无疑给所有心怀异志者敲响了最沉重的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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