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了,是个阴。
云层压得很低,灰扑颇,像是用脏抹布擦过的铜镜。风了些,但还是冷——那种干冷,吸进鼻子里,能把鼻腔黏膜冻得发疼。
黑风川在东边三里。
秦战站在义渠城东门外,看着正在列队的部队。三百弩手,五十辆偏厢车——是车,其实就是装了轮子的木厢,前面钉着厚木板,两侧留射孔。每辆车配六个人,两个推,四个射。
弩手们正在检查武器。上弦的“嘎吱”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老鸦在剑有人往弩机上抹猪油,防冻;有人用嘴哈气,暖手——手指冻僵了,扣不动悬刀。
韩朴带着十个工匠在车队间穿梭。老头儿今穿了件厚袄子,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他停在第三辆车旁,蹲下身,用手敲了敲轮轴。
“这儿,”他对推车的士卒,“轴松了,走不到三里就得散架。拿锤子来。”
士卒递过锤子。韩朴抡起来,“当当”两下,把楔子砸实。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二牛牵马过来,马是昨晚临时凑的,有军马,也有从城里大户“借”来的耕马。他拍拍一匹花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大团白气。
“头儿,这畜生膘还行,就是脾气犟。”二牛,“刚才差点踹了老周一脚。”
周匠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他那宝贝本子,正在记什么。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笑,没话。他今穿了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羊皮坎肩,毛都秃了,看着更寒酸。
狗子最后一个出来。他背了个大包袱,里面是火药和火油罐,走起来叮当响。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清鼻涕,他随手用袖子抹了。
“都齐了。”秦战扫了一眼队伍,“出发。”
城门缓缓打开。
门轴缺油,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垂死的人叹气。城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昨夜新落的雪还没被踩过,平整得像张宣纸。
部队出城。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弩手们走在车两侧,脚步杂乱,雪被踩实,露出下面冻硬的黑土。没人话,只有喘息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轻微响动。
秦战骑马走在最前。马是匹老马,走得稳,但慢。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真像个靶子。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握紧了缰绳。
怀里,那几样东西贴肉放着:齿轮冰凉,短刀温热,挑战书和皮甲压在下面,硬邦邦的。每走一步,就硌一下,像是在提醒他:这一趟,不能输。
走了约莫两刻钟,黑风川到了。
其实不是什么川,就是一片开阔的洼地,两边有些低矮的土丘。地上雪更厚,有些地方能没到腿肚。远处,青石坡的轮廓隐约可见——那是片裸露的岩层,灰黑色的石头从雪里探出头,像巨兽的脊梁。
“就这儿。”秦战勒马。
部队停下。弩手们开始布阵——五十辆偏厢车围成个半圆,车头朝外,木板拼接成简易胸墙。车与车之间留出三尺空隙,供弩手射击。
韩朴又开始忙活。他带着工匠检查每辆车的连接处,用麻绳加固,用木楔卡死。有个年轻工匠手笨,绳结打不好,韩朴一把推开他:“起开!额来!”
老头儿手指冻得不太灵便,但绳结打得又快又牢。打完,他喘着粗气直起身,看见秦战在看他,咧了咧嘴,露出黄牙:“大人,放心,散不了。”
狗子把火药和火油分下去。每辆车配两罐火油,一包火药。他一边分,一边声叮嘱:“点火时……离远点,这油掺了东西,烧起来溅……”
“知道了知道了。”接火的士卒不耐烦,“啰嗦啥,又不是娃子。”
狗子闭嘴,低头继续分。
周匠人没参与布置。他找了个稍高的土堆,爬上去,掏出千里镜——是秦战借他的——朝青石坡方向望。看了一会儿,他放下镜子,脸色不太好看。
“秦大人,”他滑下土堆,快步走过来,“那边……好像有人。”
秦战接过千里镜。
镜筒冰凉,贴着眼眶。他调整焦距,青石坡在视野里拉近——
坡顶,确实有人。
不多,就十几个,散坐在石头上。没打旗,没列队,像是在晒太阳。但仔细看,能看见他们身边立着长弓,马拴在坡后,只露出半个马屁股。
“李牧没来?”二牛凑过来问。
“来了。”秦战放下镜子,“坡后头,至少三百骑。”
“你咋知道?”
“马粪。”秦战指了指雪地——青石坡侧的雪面上,有一片凌乱的黄褐色污渍,新鲜的热气还在往上冒。“十几个人,拉不出那么多屎。”
二牛挠挠头:“这老子,还藏一手。”
正着,坡顶上的人动了。
他们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牵马下坡。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赴宴,不是打仗。
马蹄踏雪,声音闷闷的。十几骑缓缓走出青石坡的阴影,来到洼地中央,在距秦军阵前约两百步处停下。
为首那人,没戴头盔。
白发在风里飘着,像团乱草。脸看不清,太远,但能感觉到目光——直直的,像两把锥子,扎过来。
秦战策马出阵。
他只带了二牛,两人两马,走到距赵军百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弩能射到,弓勉强。
双方沉默。
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细碎的疼。秦战眯起眼,看着对面那人——李牧。比想象中老,背有点驼,但坐在马上的姿势很稳,像长在马背上。
李牧也在看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风声,清清楚楚:
“秦战?”
“是。”
“某等你很久了。”
这话得平淡,像在“今气不错”。但秦战听出了别的意思——等你来送死。
他没接话,等着下文。
李牧笑了笑——至少嘴角扯了一下。他从马鞍旁摘下水囊,拔掉塞子,仰头喝了一口。喝完了,抹抹嘴,把水囊递向旁边一个亲卫。
那亲卫接过,也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下一个。十几个人,传了一圈,最后传回李牧手里。
他在示威。秦战看懂了——看,我的兵,敢喝我喝过的水。你的呢?
秦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阵。弩手们严阵以待,但太严了,绷得像弓弦。有个年轻弩手手抖得厉害,弩机都快拿不住。
他转回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黑伯给的烟丝包。他打开,捏了一撮,直接塞进嘴里,嚼。
烟丝辛辣,冲得他眼泪差点出来。他忍着,慢慢嚼,嚼完了,“呸”一声吐在雪地上。褐色的烟渣在白雪里格外刺眼。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李牧身后:“你的人,不止这些吧?”
李牧挑眉:“哦?”
“坡后头,还樱”秦战,“既然来了,都叫出来吧。藏着掖着,没意思。”
沉默。
风更大了,卷起雪尘,像层薄纱,隔在两人之间。
李牧忽然大笑。
笑声干涩,像老鸦剑笑完了,他点点头:“好,痛快。”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青石坡后,转出骑兵。
一队,两队,三队……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黑压压的一片,缓缓汇入洼地。马蹄声渐渐连成一片,沉闷如远雷。马匹喷着白气,骑士们沉默着,只在调整队形时,发出几声短促的呼喝。
最终,列成三个锥形阵,每个阵约百骑。
三百对三百。
但秦战知道,不一样——他的三百是步卒加弩车,李牧的三百是清一色骑兵。在开阔地,骑兵冲起来,弩车挡不住。
李牧策马,在阵前来回踱了两步。马镫上的铁环叮当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秦战,”他又开口,“某听过你。炼钢,造弩,破安邑——有点本事。”
顿了顿,他接着:“但这里是北地。北地的仗,不是这么打的。”
秦战没话,等着。
“某给你个机会。”李牧勒住马,目光如刀,“现在投降,某保你不死。你的兵,也能活。”
“条件呢?”
“把你那些玩意儿——弩怎么造的,钢怎么炼的,写下来。”李牧,“某派人送回邯郸,你就留在这儿,给某养马。”
他得理所当然,像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秦战笑了。
他也笑出声,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摇摇头:“李将军,我也有个提议。”
“讲。”
“你现在调头,回代郡去。”秦战,“我当今没见过你。如何?”
李牧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看着秦战,看了很久,久到二牛的手都按上炼柄。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他调转马头,缓缓走回本阵。走到一半,忽然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那件皮甲——肤施守军第三屯屯长的。他是个硬骨头,中了三箭都没降。某敬他,给他留了全尸。”
完,走了。
秦战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他调转马头,往回走。二牛跟在旁边,声骂:“这老不死的,故意恶心人……”
回到阵前,秦战下马。韩朴凑过来,脸色发白:“大人,他们人比咱们多……”
“弩阵不论人数。”秦战,声音很稳,“传令:第一轮齐射,听我号令。没命令,谁都不许放箭。”
命令传下去。
弩手们开始最后检查——上弦,搭箭,调整望山。箭镞在阴里泛着冷光,像一排排细的牙齿。
对面,赵军骑兵开始动了。
他们没冲锋,而是向两翼散开,呈半月形,慢慢压过来。马蹄踏雪的声音变得密集,像鼓点,越来越急。
距离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秦战举起右手。
弩手们屏住呼吸,手指扣上悬刀。箭尖微微抬起,对准那片移动的黑影。
就在这时,赵军突然转向。
他们没有直冲,而是划出一道弧线,沿着弩阵的射界边缘游走。同时,张弓——
弓弦震动声如蜂群嗡鸣!
“举盾!”秦战厉喝。
“咻咻咻——!”
箭雨来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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