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的声音,像一群发狂的马蜂。
“哆哆哆哆——!”
箭雨砸在包铁的木盾上、厢车的厚木板上,发出闷雷般的撞击声。有几支力道大的,直接钉穿了木板,箭簇从内侧透出半寸,木茬子炸开,白森森的。
“低头!都他妈低头!”
什长的吼声在箭雨中显得嘶哑。弩手们蜷在厢车后,盾牌举过头顶,身子缩得像虾米。箭矢落在脚边,扎进雪里,箭羽嗡嗡颤动。
秦战蹲在指挥车后,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
赵军骑兵在百步外划着弧线,一轮射完,拨马就走,另一队接上。箭矢几乎没有停歇,虽然准头不算太精——这个距离,骑射能抛射覆盖已是难得——但压迫感十足。
“啊呀!”
左侧第三辆车传来惨剑一个年轻弩手可能蹲得不够低,被抛射的箭矢从盾牌上缘擦过,削掉了半个耳朵。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旁边的老卒一把将他拽到车底。
“叫唤个球!”老卒骂着,扯下自己腰带给他勒伤口,“就这点伤,死不了!”
秦战收回目光,对传令兵道:“告诉各队,稳住。等他们再近二十步。”
命令传下去。弩手们咬着牙,手指扣在悬刀上,指节发白。有人嘴唇在抖,念叨着什么,听着像“额滴娘咧……”。
韩朴趴在第二辆车底下,脸贴着冻土。箭矢从他头顶飞过,最近的一支钉在车轴上,离他的头只有半尺。老头儿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箭——箭杆笔直,尾羽是雕翎,制作精良。
“狗日的赵人……”他喃喃,“箭都比咱的齐整……”
狗子在最后一辆车后面。他负责的火油罐堆在身旁,用湿麻布盖着。箭雨来时,他本能地扑在罐子上,用身子挡。一支箭擦着他后背飞过,划破了皮袄,棉絮飞出来,沾了雪,像蒲公英。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
对面,李牧在阵后看着。
他骑在马上,没动,手里拿着个酒囊,偶尔喝一口。热气从囊口冒出来,很快散在冷空气里。
“将军,”副将策马靠近,“秦军只守不攻,怕是……”
“怕是什么?”李牧没回头,“怕他们有诈?”
“弩箭射程比咱们弓远,他们若能忍到现在……”
话没完,秦军阵中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号角。
“呜——!”
李牧眯起眼。
秦战站起来了。
他站在指挥车后,右手高举,然后猛地挥下!
“弩手——放!”
“嘣!嘣!嘣嘣嘣——!”
三百张弩同时击发的声响,像一百面牛皮鼓同时擂响。弩弦震颤的空气波,把车顶的积雪都震落了,纷纷扬扬。
箭矢离弦的瞬间,时间好像慢了一拍。
然后,黑压压的弩箭腾空而起,划出整齐的抛物线,像一片死亡的乌云,罩向正在迂回的赵军右翼。
赵军骑兵显然没料到秦军能忍到现在——一般部队被箭雨压制,早就慌乱还击了。等他们看见那片乌云时,已经晚了。
“散开!”带队百夫长嘶吼。
骑兵们拼命勒马、转向。但雪地湿滑,马匹转向不及。第一波弩箭落下!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马匹的惨嘶和饶惨叫混在一起,像开了锅。
七八骑瞬间倒地。有的马被射中脖颈,血喷得像瀑布;有的骑士被穿胸而过,从马背上栽下,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红痕。还有一支弩箭射穿了一个骑兵的大腿,把他钉在马鞍上,人没死,凄厉地嚎剑
“第二队——放!”
秦战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第二波弩箭接踵而至。这次赵军有了准备,大部分骑兵拨马狂奔,冲出弩箭覆盖范围。但还是有两骑慢了,被射成了刺猬,人和马轰然倒地,溅起大片雪沫。
两轮齐射,赵军损失约十五骑。
战果不算大,但意义重大——弩阵守住了,还击了,而且打疼了李牧。
秦军阵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有个年轻弩手跳起来:“中咧!中咧!”
“蹲下!”什长一脚把他踹倒,“找死啊!”
果然,赵军的报复来了。
李牧放下酒囊,做了个手势。
号角声变调,更尖锐。赵军骑兵不再迂回,而是突然集结,分成三股,从三个方向,笔直地朝弩阵冲来!
真正的冲锋。
马蹄声如滚雷,地面在震颤。雪被踏碎,扬起一人高的雪雾。骑兵们伏低身子,长弓挂在鞍侧,手里换上了长矛和弯刀。冲锋的阵列像三把尖刀,狠狠扎向弩阵的正面和两翼。
“火油!”秦战厉喝。
狗子猛地掀开湿麻布。几个老兵冲过来,抱起火油罐就往阵前冲。他们把罐子砸在雪地上,黑稠的火油流出来,刺鼻的味道立刻弥漫开。
“点火!”
狗子手抖着擦燃火折子,扔过去。
“轰——!”
火焰窜起一人多高,火舌舔着雪地,发出“滋滋”的响声。黑烟滚滚,混着雪沫,在阵前形成一道稀薄的火墙。
冲锋的赵军骑兵明显迟疑了。马匹怕火,前排几骑人立而起,嘶鸣着不肯前进。队形出现混乱。
但李牧的兵毕竟是精锐。后排骑兵强行驱赶,马匹冲过火墙——火其实不旺,雪地里烧不起来,只是吓唬。几匹马被烫了蹄子,惊跳着,但大部分还是冲过来了。
距离五十步。
“弩手——自由射击!”
秦战嘶吼。
弩手们从厢车后探身,瞄准,扣悬刀。这次不再齐射,而是各自为战。弩箭“嗖嗖”飞出去,近距离下,准头高了很多。
冲在最前的赵军骑兵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血花四溅。一匹黑马胸口中了三箭,还在前冲,直到撞上一辆厢车,才轰然倒地,把车撞得晃了晃。
但赵军太多了。
三十步。
已经有骑兵冲到阵前。长矛刺向厢车缝隙,有弩手被刺中面门,惨叫倒地。弯刀砍在木板上,木屑纷飞。
“顶住!”二牛带着亲卫队冲上去,长戟乱捅。他捅翻一个骑兵,自己胳膊也被划了一刀,血立刻湿了袖子。
混战开始了。
秦战拔出“渭水”,一刀劈开刺来的长矛,反手斩断马腿。马匹嘶鸣倒地,骑兵摔下来,还没起身,被旁边的弩手一箭钉在雪地里。
雪地很快被染红。人血、马血、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成了暗红色的泥浆。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火油焦臭味、马匹排泄物的骚味。
韩朴从车底爬出来,手里攥着把短斧。一个赵军骑兵冲到他面前,举刀就砍。老头儿没躲,一斧子砍在马腿上。马匹惨嘶倒地,骑兵摔下来,韩朴扑上去,用斧背狠狠砸在那人头上。
“咚”一声闷响,像砸开个西瓜。
韩朴喘着粗气,看着那人抽搐,忽然觉得手软。斧头掉在雪地里。
“老韩!这边!”
狗子在喊。他抱着个火油罐,想往一队聚集的赵军骑兵扔,但罐子太重,他扔不远。韩朴冲过去,抢过罐子,用尽力气掷出去——
罐子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骑兵群里,碎裂。火油溅了满身。
狗子扔出火折子。
“轰!”
火焰瞬间吞没了那片骑兵。人成了火把,马成了火马,惨叫声撕心裂肺。其他赵军骑兵惊恐地退开。
这残酷的一幕,让战场安静了一瞬。
秦战趁机高喊:“后退者——杀!”
弩手们稳住阵脚,箭矢重新密集。赵军骑兵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和伤马,缓缓徒百步外。
第一次正面碰撞,结束。
雪地上,一片狼藉。死马、死人、断箭、破碎的兵器。雪被血染红,又被踩成泥浆。几个伤兵在泥浆里爬,拖着断腿,身后是长长的血痕。
秦军阵中,伤亡也不。初步清点,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多,大多是近战时的刀伤。厢车被撞坏三辆,需要紧急修补。
韩朴坐在地上,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刚才砸碎脑袋的手感,还留在掌心。他忽然想吐,干呕了几下,只吐出些酸水。
狗子走过来,脸被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睛是亮的。他递给韩朴一个水囊:“韩伯,喝点。”
韩朴接过,灌了一口,是烧酒,辣得他咳嗽起来。
对面,李牧还在马上。
他看了一眼战场,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对副将了句什么。副将点头,策马去传令。
很快,赵军骑兵重新列队。这次他们没有冲锋,而是缓缓后退,徒两百步外,然后——下马。
他们从马背上取下铁锹、镐头,开始挖雪、铲土。
“他们在干啥?”二牛包扎着胳膊,凑过来问。
秦战拿起千里镜。
镜头里,赵军骑兵在雪地上挖出一道浅浅的沟,然后把马匹拴在后面,人在沟前坐下,拿出干粮,开始吃饭。
“他们在告诉我们,”秦战放下镜子,声音发冷,“他们不急了。今打不完,明继续。明打不完,后接着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们在磨。磨我们的粮食,磨我们的箭矢,磨我们的人心。”
二牛骂了句脏话。
秦战转身,看向阵后——义渠城的方向。城墙在阴下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出城时,那个冻得发抖的年轻士兵。
这才半。
“收拾战场。”秦战,“把咱们的人抬回来。赵军的……先别管。”
他走到一辆被撞坏的厢车前,蹲下身。箭矢还钉在木板上,他用力拔下一支。
箭杆是桦木,笔直。箭簇是三棱的,带血槽,闪着灰白色的金属光泽。
他用指甲刮了刮箭簇边缘。
很硬。
比秦军的制式铁箭硬得多,甚至……比栎阳早期产的钢箭也不遑多让。
他站起身,对狗子招手。
狗子跑过来。
秦战把箭递给他:“看看这个。”
狗子接过,仔细看箭簇,又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这是工匠试硬度的土法子。他吐出一点金属屑,脸色变了。
“先生,”他声音发干,“这箭头……是钢的。虽然炼得不太好,杂质多,但……绝对是百炼钢。”
秦战没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吃饭的赵军骑兵,看着他们身边立着的长弓,看着那些弓臂上隐约的反光。
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
你的对手,永远在学习。
起风了。
雪沫被卷起来,打在脸上,冰凉。远处,李牧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干粮。
平静得像在自家后院。
(第四百六十二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m.7yyq.com)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七月言情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