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祠门开时,血腥味扑面而来。
不是新鲜的血,是那种沉淀了数十载、渗入砖石木料的陈腐血气。林渊在门槛前顿了顿,镇脉印在掌中烫得灼人。
夜色浓如泼墨,祠堂内却无灯无烛。唯有正中先祖牌位前,三柱线香燃着豆大红光,映出供桌上一个深不见底的方形洞口——地宫入口。
洞口旁立着两人。
左首是林煞。
宝阶威压未完全收敛,周身三寸空气扭曲波动,隐约可见血色蝙蝠虚影在肩头振翅。他今日穿一袭暗红劲装,腰间缠着九节钢鞭,鞭梢垂地处,青砖已龟裂如蛛网。
右首是林岳。
这个公认的庸才堂兄,此刻却挺直了脊背,眼神不再怯懦躲闪,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他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烛火青绿,照得半张脸惨白如尸。
“来迟了。”林煞开口,声音里带着宝阶气元特有的共鸣,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还以为你不敢来。”
林渊未答,只亮出祖父给的木牌。
牌上九叶青莲在黑暗中泛起微光,洞口边缘随之浮现出同样图案的光纹。光纹流转三周,石板地面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三个时辰。”林岳忽然,声音干涩,“超时不出,地宫自封,三月内不得再启。”
他率先提灯走下。
林煞斜睨林渊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紧随其后。
林渊落在最后。踏下石阶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外,夜色中隐约立着一道佝偻身影——是祖父林震岳。
两人目光在黑暗中一触即分。
石阶在身后闭合。
地宫一层,名“藏经阁”。
千丈方圆的空间里,林立着数百座檀木书架。架上不是书卷,而是一枚枚玉简,每枚玉简表面都浮动着不同色泽的光晕——那是林家历代功法传常
林岳径直走向深处,对两侧玉简视若无睹。
林煞却在经过第三排书架时停下了脚步。
那排书架上的玉简光晕全是暗红色,简身刻着蝙蝠纹路。最中央一枚玉简体积最大,红光最盛,简上赫然刻着四个字:血噬真经。
“可惜,只能看,不能取。”林煞伸手虚抚玉简表面,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地宫禁制,非家主令不得携出功法。不过——”
他忽然转头看向林渊,咧嘴一笑:“若有人愿意在此修炼,倒是不禁。”
话音未落,林煞猛地一掌拍向那枚《血噬真经》玉简!
玉简应声碎裂!
不是真的碎裂,而是化作一团浓郁血雾,雾中无数细符文翻涌,瞬间将林煞整个包裹。
“你!”林岳惊怒回头。
“慌什么。”血雾中传来林煞沉闷的笑声,“我又不带出去,只是借此处宝地,巩固一下刚突破的境界罢了。”
血雾开始旋转,形成一道漩危漩涡中心,林煞盘膝而坐,周身血纹蝙蝠图腾全开,疯狂吞噬着玉简所化的血色符文。
他在吸收《血噬真经》的传承精髓!
林渊瞳孔骤缩。
破脉瞳视野中,那些血色符文每被吞噬一枚,林煞的道脉就凝实一分,血蝠图腾的羽翼边缘便多出一缕暗金色纹路。
这是取巧,更是挑衅。
地宫规则“不得携出”,却未禁“当场修炼”。林煞钻了这个空子,要在这里将《血噬真经》完全消化。
“走。”林岳咬牙,拉了林渊一把,“时间不多,莫管他。”
两人快步穿过藏经阁,来到尽头石壁前。
壁上有一扇青铜门,门环是一对衔珠青龙头。林岳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与林渊那块相似,但刻的是五叶青莲——按在门缝处。
门开。
第二层,“遗物冢”。
与藏经阁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这里杂乱如废墟。
残破的兵器、碎裂的玉饰、焦黑的衣袍碎片……无数先祖遗物被随意堆放在地上,每一件都散发着或强或弱的气元波动,有些还隐隐传来哀鸣般的意念残响。
林岳的白纸灯笼在这里显得格外诡异。青绿烛光照过之处,有些遗物会忽然颤动,仿佛被惊扰的亡灵。
“你要找什么,自己寻。”林岳声音压得极低,“但记住,有些遗物沾着先祖死前的怨念,触碰可能遭反噬。”
他完便走向角落,在一堆破损的药炉丹鼎中翻找起来,显然有明确目标。
林渊未动。
他闭上眼,破脉瞳转为内视,沟通怀中的镇脉印。
印身微颤,青光流转,传递出一股微弱的牵引之力。
顺着那牵引,他绕过几座遗物堆,来到最深处角落。
这里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刻着一幅残缺的八卦图。但镇脉印的牵引直指八卦中心——那里看似普通石板,在破脉瞳视野中却透出一缕极淡的金色光絮。
林渊蹲身,以指尖触碰那处。
触感冰凉,不是石质,更像是某种金属。
他运转气元,注入镇脉印。印章底部的“青木镇脉”四字骤然亮起,投射出四道青光,精准落在八卦图的乾、坤、坎、离四个方位。
地面无声下沉。
露出第三层入口。
但这次不是石阶,而是一口垂直向下的深井。井壁光滑如镜,隐约可见底部有青光荡漾——那是青莲洗脉池。
而井壁一侧,约三丈深处,嵌着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漆黑如墨,表面无纹无饰,但在破脉瞳视野中,门上密密麻麻布满血色符咒,每一道符咒都在缓慢蠕动,像活着的血管。
禁层。
镇脉印的灼热达到顶峰,几乎要烫穿掌心。
林渊深吸口气,纵身跃入深井。
下落三丈时,他左脚在井壁一点,身形横移,精准落在暗门前。
门未开。
但那些血色符咒感应到镇脉印的气息,忽然剧烈蠕动起来,如毒蛇般从门上剥离,向林渊涌来!
千钧一发之际,怀中的地脉石自主飞出。
灰色石头悬在半空,蜂窝状孔洞同时喷涌出淡金色气流。气流所过之处,血色符咒如雪遇阳春,迅速消融瓦解。
三息后,门上符咒尽数消散。
暗门无声向内开启。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密室,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甬道四壁不是砖石,而是某种半透明的玉质材料,内里封存着无数细密的金色光点——那是被凝练成实质的地脉气元。
林渊沿甬道下行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然溶洞改造的秘室。
穹顶垂落千百根钟乳石,每根石尖都滴着乳白色灵液,落入下方一方十丈见方的池郑池水青碧,水面浮着九朵盛开的青莲,莲心各托着一枚金色莲子——那便是青莲洗脉池。
但林渊的目光未在池上停留。
他看向池畔石台。
台上平放着两具水晶棺。
左棺中是一具白骨,骨架呈盘坐姿势,双手结印于膝上。白骨胸腔内,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金色光球——那是气元核心未散的标志,死者生前至少是圣阶修为。
右棺中是一具完整的尸身。
青衫虽已褪色,面容却如生,只是眉心处有一个细的血洞。尸身双手捧着一卷兽皮,皮面朝上,可见开头几字:
“清河手录,禁层所见”
林清河。
林婉晴的祖父。
林渊走近右棺,破脉瞳扫过尸身。眉心血洞处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黑色气元,阴寒歹毒,与血蝠印记同源却更精纯。
他是被噬脉术所杀。
林渊伸手欲取兽皮卷,棺盖却忽然透明化,兽皮卷自动浮起,落入他手郑
展开。
字迹工整,记录着八十年前那夜:
“玄兄执意入禁层,言感应到‘授术者’气息在此处源头。吾随行,至血池畔,见三座血碑……”
记录在此中断。
后面几页被撕去。
林渊翻到最后,只剩残页边缘一行字:
“三碑对应三脉,授术者非一人,而是——”
又断了。
他收起兽皮卷,走向左棺。
这具白骨的身份不言而喻——林玄。
棺盖同样透明化。白骨胸腔内的金色光球缓缓飘出,悬在林渊面前。光球表面浮现文字:
“后世持印者,以血启之”
林渊咬破指尖,滴血于光球。
光球迸发刺目金芒,化作无数光点涌入他眉心!
海量信息在脑中炸开:
林玄的记忆碎片。
八十年前,林玄以帝阶破脉瞳窥破家族最大秘密——噬脉术的源头不在祖地血炼谷,而在林家嫡系代代相传的“血脉契约”。
每隔三代,林家会选出一名“容器”,与某个古老存在签订契约,获得噬脉术传常作为代价,容器需献祭九名嫡系血亲的道脉。
那一代的容器,是林玄的亲叔父,林震海。
但林震海不愿献祭,试图反抗,反被契约反噬,沦为只知吞噬的怪物,最终被家族合力镇压,对外宣称“修炼邪术走火入魔”。
林玄追查至此,发现契约的源头就封禁在祖祠地宫最深处。他闯入禁层,在这里见到了三座血碑。
碑一载噬脉术全本。
碑二录历代容器名讳。
碑三——
记忆碎片在此剧烈震荡,画面模糊不清。
林渊只隐约看到,第三碑上刻着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枚复杂的图腾。那图腾的形状……竟与他怀中地脉石上的蜂窝孔洞排列,完全一致。
最后的画面,是林玄以镇脉印强行封印第三碑,随后遭数名黑袍人围攻。他拼死重创其中三人,却被第四人从背后偷袭,眉心被一指洞穿。
偷袭者的脸在记忆碎片中只是一团模糊黑影。
但那人右手手背上,有一块青黑色胎记,形如三叶草。
记忆传承结束。
金色光球消散。
林渊踉跄后退两步,扶住石台才稳住身形。脑中信息太过震撼,他需要时间消化。
但时间不多了。
他看向池中九朵青莲。
按照祖父所,青莲洗脉池可稳固境界。但此刻破脉瞳看去,九朵青莲的根系深处,都缠绕着一缕极细的血色丝线——那些丝线向上蔓延,穿过穹顶,不知通往何处。
这池水不净。
“原来如此……”林渊喃喃。
所谓青莲洗脉,恐怕不单是助人稳固境界,更是在洗练过程中,悄无声息地在洗脉者道脉中种下某种印记。
难怪历代入地宫者,出来后都对家族忠心不二。
他走到池边,未入水,只伸手摘取莲心金莲子。
九枚莲子入手,触感温润如暖玉。破脉瞳细看,莲子内部纯净无暇,未被血丝污染——真正珍贵的,是这些凝聚了精纯地脉气元的莲子。
刚收起莲子,甬道方向传来脚步声。
林渊闪身躲到一根巨大钟乳石后。
来的是林岳。
他手中白纸灯笼已熄灭,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他径直走向林玄的水晶棺,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拔开瓶塞。
瓶口对准白骨胸腔——那里原本悬浮金色光球的位置,此刻空无一物。
林岳脸色骤变。
“怎么可能……传承呢?!”他失控低吼,疯狂翻找棺内,“明明该有的……祖母明明……”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石台边缘,林渊刚才滴落的血迹。
林岳缓缓转身,眼神扫过溶洞,最终定格在那根钟乳石上。
“出来吧,林渊。”他声音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拿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
林渊从石后走出。
两人对视。
“祖母要的是林玄的传常”林岳一字一句道,“交出来,我可以当作你没来过禁层。”
“若我不交呢?”
“那你就得死在这里。”林岳抬手,撕开胸前衣襟。
衣下皮肤上,赫然纹着一幅血色图腾——不是蝙蝠,而是一条缠绕心脏的血蛇。
蛇瞳处,嵌着一枚黑色晶石。
“你以为我真是庸才?”林岳笑了,笑容扭曲,“我只是需要时间,让‘蚀心蛊’与道脉完全融合罢了。”
他周身气元爆发。
不是凡阶。
不是灵阶。
而是宝阶初期!
黑色气元如潮涌出,血蛇图腾活了过来,从他胸口爬出,化作一条三丈长的巨蟒虚影,蛇口大张,毒牙泛着幽光。
“祖母得对,林煞那个蠢货,只知道明抢。”林岳缓步逼近,“真正的猎人,总要学会伪装成猎物。”
血蛇虚影电射而出!
林渊疾退,同时从怀中抽出锁脉针。
但就在他要刺向自己道脉节点的瞬间——
整个溶洞忽然剧烈震动!
穹顶钟乳石纷纷断裂坠落,池水翻腾如罚那九朵青莲根系深处的血色丝线,此刻全部绷紧、拉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丝线从上方强行降临。
一声非人非兽的咆哮,从地宫上层传来。
咆哮声中夹杂着林煞疯狂的大笑:
“找到了!第三碑的感应……原来在下面!”
林岳脸色剧变:“那个疯子……他强行炼化了《血噬真经》,在追踪第三碑的气息!”
血蛇虚影因此滞了一瞬。
林渊抓住这刹那空隙,不退反进,冲向林岳!
锁脉针未刺自己,而是刺向林岳胸前血蛇图腾的蛇瞳黑晶!
针尖触及晶石的瞬间——
“噗!”
黑晶碎裂。
林岳惨叫一声,周身宝阶气元如漏气般狂泄,血蛇虚影瞬间崩散。他瘫倒在地,七窍渗出黑血,惊骇欲绝地瞪着林渊:
“你……你怎么知道蛊核位置……”
林渊未答。
破脉瞳下,一切道脉节点与破绽无所遁形。那黑色晶石是蚀心蛊的核心,也是林岳强行提升修为的最大破绽。
震动更剧。
上方传来石板被暴力轰开的声音,林煞的血腥气元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林渊不再犹豫,转身冲向甬道。
经过石台时,他一把抓起林清河棺中的兽皮残卷,又将左棺中林玄的几块指骨收入怀知—那是承载着最后记忆碎片的关键遗骨。
跃入深井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岳蜷缩在地,气息迅速衰弱。
而青莲洗脉池中,九朵青莲此刻全部枯萎,池水被染成淡红色。池底,缓缓浮起一座三尺高的血色石碑虚影。
碑面无字,只有那个蜂窝状图腾。
第三碑的投影。
林煞的狂笑声已近在咫尺。
林渊纵身跃入深井。
向上攀爬时,他听见下方传来林煞癫狂的嘶吼: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契约源头……哈哈哈哈——”
随后是林岳濒死的哀鸣,和某种东西被撕裂的闷响。
林渊闭了闭眼,加速上攀。
回到遗物冢时,第二层已一片狼藉。无数先祖遗物在刚才的震动中碎裂,残存的气元彼此冲撞,形成混乱的能量乱流。
他冲出青铜门,穿过藏经阁。
第一层内,《血噬真经》玉简所化的血雾已消散殆尽。地面残留着一滩鲜血,血迹延伸向出口石阶。
林煞已先一步出去了。
林渊踏上石阶时,头顶石板缓缓打开。
晨光刺目。
他眯着眼爬出地宫入口,发现祖祠内已站着数人。
祖父林震岳立在供桌旁,面色铁青。
祖母林氏站在他对面,手中拄着一根蛇头拐杖,脸色同样难看。
林煞跪在祠堂中央,浑身浴血,却仰狂笑不止。
而林岳……
林岳的尸体被随意扔在角落,胸口一个血洞,心脏不翼而飞。
“三个时辰到。”林震岳声音沙哑,“地宫封闭。”
他看向林渊,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深深的疲惫。
“都滚出去。”
林渊转身离开祠堂。
踏出门槛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祖母冰冷的声音:
“震岳,地宫异动,禁层被触,这事需要给全族一个交代。”
“我会给。”
“最好如此。否则下次族会,就不是我一人来问了。”
脚步声远去。
林渊走出祖祠院落,在晨光中摊开手掌。
掌心里,九枚金莲子静静躺着,散发着温润光泽。
而怀中,镇脉印已不再发烫,反而透着一股刺骨寒意。
他抬头望向东方空。
朝阳初升,云层却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仿佛预示着,林家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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