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林岳的尸身被白布裹着抬出祖祠。
四个旁系子弟抬着担架,脚步匆忙,脸色苍白如纸。白布边缘渗出的血迹在青石路上滴成断续红线,一直蜿蜒到东院方向——那是林煞的居所。
林家上下无人话。
各院门窗紧闭,偶有缝隙间闪过惊惶的眼睛,也在触及那血迹时迅速缩回。空气里弥漫着比血腥更浓的压抑,仿佛整座府邸都屏住了呼吸。
林渊站在自己院中的老槐树下,看着那行血迹从墙外经过。
他掌心握着九枚金莲子中的一枚。莲子已被炼化过半,精纯的地脉气元如温润泉流,持续冲刷着周身道脉。三日前地宫中的暗伤尽数愈合,灵阶中期的境界彻底稳固,甚至隐隐触摸到后期壁垒。
但此刻他关注的不是修为。
破脉瞳全开,视野穿透院墙,落在那行血迹上。
血已微凝,呈暗紫色。但在瞳力视界中,每一滴血里都浮动着细密的金色符文——那是林岳被挖心前,体内残存的蚀心蛊本源印记。
更诡异的是,这些金色符文正以一种缓慢但规律的方式闪烁,像在传递某种信号。
信号指向三个方向:东院(林煞)、内宅深处(祖母居所)、以及……祖祠地底。
“血契共鸣。”林渊低声自语。
林玄的记忆碎片里提及过:每代容器献祭九名嫡系时,九人之血会在地宫深处汇聚,激活血脉契约的仪式前奏。而蚀心蛊这种强行提升修为的禁术,本就是契约力量的分支变种。
林岳之死,不是意外。
是某人在提前准备“血引”。
“你在看什么?”
清冷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渊散去瞳力,转身。林婉晴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一袭素白麻衣,发间簪着朵的白纸花——这是为林岳戴的孝。
但她的眼神里没有哀伤,只有冰冷的锐利。
“进来吧。”林渊侧身。
两人进屋,门栓落下。
林婉晴从袖中取出一卷几乎破碎的皮质笔记,摊在桌上。纸页泛黄脆裂,边缘被火烧过,字迹多有残缺,但能看出与地宫中那份残卷同出一源。
“这是我今早从曾祖旧居暗格里找到的。”她指尖轻点其中一页,“八十年前的完整记录。”
林渊凝神看去。
“……玄兄以镇脉印封第三碑时,碑身显异象,浮现九枚血色符文,对应九滴血的位置。吾方醒悟,所谓契约,实为以九名嫡系之血为引,唤醒碑中沉眠的‘噬脉祖灵’……”
“祖灵苏醒需三日,此间九滴血引需持续供养气元。供养者即为‘侍血者’,通常由容器最信任之龋任……”
“玄兄言,彼察觉当代侍血者竟有三人: 林震岳(家主)、林氏(主母)、及一黑袍神秘人(手背有三叶草胎记)……”
记录在此中断。
后面几页被彻底烧毁,只余焦痕。
林渊抬头:“林震岳……我祖父?”
“八十年前,他二十岁。”林婉晴声音平静得可怕,“正是林家那一代最杰出的嫡长子,下任家主继承人。而林震海——那个被指为容器的叛族者,是他的亲叔父。”
“所以祖父当年,是侍血者之一。”
“至少林玄是这么认为的。”林婉晴收起笔记,“但我想不明白的是,如果祖父真是侍血者,为何这八十年间,从未见他有过异常?而且……他若真想完成契约,为何要多次暗中阻挠林煞?”
“除非,”林渊缓缓道,“他当年是被迫的。”
两人沉默对视。
窗外传来暮鼓声——林家每日酉时三刻敲暮鼓,示意各院闭户。但今日的鼓声格外急促沉重,仿佛带着某种警告意味。
“还有七日。”林婉晴忽然。
“什么?”
“祭祖大典在七日后举校”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渐暗的色,“按林玄笔记推算,上一次献祭是八十年前,周期应为八十一载。也就是……”
“契约重启之日,就在祭祖大典当。”林渊接话。
“或者,有人想在那完成献祭。”林婉晴转身,目光如刀,“林岳是第一滴血引。接下来八日,还会有八名嫡系被杀。”
“林煞需要九滴血引来完成契约?”
“不一定。”林婉晴摇头,“容器是林震海,但他八十年前就废了。现在谁想成为新的容器,谁就需要重新凑齐九滴血引。林煞是最可能的人选,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疑惑:“但以林煞的修为和心智,真的够资格成为契约容器吗?当年林震海可是三十岁就踏入圣阶的纵之才。林煞虽已晋宝阶,可那是靠噬脉术强行堆砌的,根基虚浮,道心残缺。”
“所以背后还有人。”林渊道。
“而且那人手背有三叶草胎记。”林婉晴深吸一口气,“我查了族谱,林家历代嫡系中,有三人出生时手带青色胎记。一人是林震海,胎记在左肩,形如火焰,不是三叶草。另一人是……”
她停住了。
“是谁?”
“林清荷。”林婉晴声音发涩,“我的姑祖母,林清河的亲妹妹。她出生时右手背有三瓣青色胎记,族中老人形似三叶草。但她不满周岁就夭折了,名字只在家谱上留了一行字。”
“夭折?”
“记录是如此。”林婉晴苦笑,“可如果她没死呢?如果当年那场‘夭折’,只是有人为了隐藏什么而制造的假象呢?”
暮色彻底吞没窗纸。
屋内没有点灯,两人在黑暗中沉默。
许久,林渊开口:“你姑祖母若还活着,今年该多大?”
“整一百岁。”林婉晴,“与林震岳同岁。”
林渊想起祖父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想起他赐下令牌时的复杂神情,想起那句“知道得太早,会死”。
若林清荷真活着,若她真是黑袍人,若她与祖父是同龄的堂兄妹……
那祖父这些年的沉默与隐忍,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我需要见一个人。”林渊忽然起身。
“谁?”
“林峰。”
林峰的院子在西侧偏角。
三日前地宫异动时,这里也受到了波及。院墙塌了一角,屋瓦碎了数片,此刻正有两个旁系仆役在修补。
林渊到时,林峰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盯着手中一块碎裂的玉佩发呆。
玉佩呈青白色,中央有一道血痕——这是林家嫡系子弟的“命佩”,与佩戴者道脉相连,人死则玉碎。
而此刻,玉佩上的血痕正在缓慢蠕动,像活物般试图重新连接碎裂的玉体。
“林岳的命佩。”林峰察觉来人,未抬头,“今早他院里仆役收拾遗物时发现的。按规矩该随葬,但我偷留了下来。”
林渊在他对面坐下:“你在看什么?”
“看这血痕。”林峰举起玉佩,让最后的光透过玉身,“人死道脉散,命佩血痕该凝固才对。但这道血痕还在动,明林岳的道脉没有完全消散,至少有一部分……被转移了。”
“转移到哪?”
林峰放下玉佩,终于抬头。他脸色比三日前更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林渊,你信这世上赢借尸还魂’吗?”
“什么意思?”
“我父亲生前研究过噬脉术的变种。”林峰压低声音,“他真正的噬脉术修炼到高深境界,不仅能掠夺气元,还能吞噬道脉本源,甚至……将他饶道脉图腾剥离,嫁接到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被吞噬者,会以另一种形式‘活’在吞噬者体内,成为其道脉的一部分。”
林渊想起林煞肩头那只血色蝙蝠图腾——蝠翼边缘新生的暗金色纹路,与林岳蚀心蛊的色泽完全一致。
“你是,林煞吞了林岳的道脉?”
“不止。”林峰摇头,“道脉嫁接需要特殊仪式和媒介。林岳死得太过‘及时’,刚好在地宫异动、第三碑投影显现之时。我怀疑,他的死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是为了让他的道脉以最佳状态被抽取。”
他站起来,在院中焦躁踱步:“而且我打听过了,林岳死时,祖母就在祖祠附近。但她没有阻止,甚至没有声张,直到尸体被抬出才现身质问家主——这不合常理。”
林渊沉默片刻,忽然问:“林峰,你父亲当年,是怎么发现林煞修炼噬脉术的?”
林峰脚步一顿。
夜色已浓,仆役修补完院墙,行礼退下。院中只剩他们两人,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父亲没具体。”林峰声音干涩,“他只告诉我,两年前的一个雨夜,他在东院外撞见林煞从一名旁系子弟身上抽取气元。那名子弟三后暴毙,死因是‘练功走火’。”
“然后呢?”
“父亲暗中调查,发现那两年间,类似的‘走火’事件发生了七起,死者全是旁系中赋不错的年轻人。”林峰握紧拳头,“他收集了证据,准备在族会上揭发。但就在族会前夜……”
他哽住了。
林渊等待。
“前夜,父亲接到祖母召见。”林峰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去了内宅,一个时辰后回来,整个人失魂落魄。他烧掉了所有证据,告诉我‘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第二,他闭死关,三月后……气脉逆行而亡。”
又是祖母。
林渊想起地宫中,林岳临死前那句“祖母明明”。
“你父亲留下什么话没有?”
林峰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他闭关前交给我的,如果有一我察觉到林煞有异动,或是林家出现大规模道脉衰竭事件,就捏碎这玉简。”
林渊接过。
玉简入手冰凉,简身刻着一道道细密纹路,组成某种封印阵法。破脉瞳看去,玉简内部封存着一团银色光絮——那是林峰父亲的道脉印记残片。
“捏碎会怎样?”
“父亲没。”林峰眼神茫然,“他只,这东西与祖祠地宫深处的某个禁制相连,一旦触发,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林渊将玉简递还:“收好,莫要轻易动用。”
他起身欲走。
“林渊。”林峰叫住他,“你觉得……我们还能活到祭祖大典那吗?”
夜色中,青年倚着残墙,身形单薄如纸。
林渊没有回头。
“能。”
他。
回程路上,林渊绕道去了药园。
夜露深重,园中弥漫着灵草特有的苦涩清香。林婉晴的丹房还亮着灯,窗纸映出她伏案书写的身影。
林渊没有进去。
他站在一丛夜息草旁,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莲子,用丝帕裹好,轻轻放在丹房窗台上。
正要离开,窗内忽然传出声音:
“你确定要这么做?”
林渊停步。
窗纸上的剪影没有动,声音却清晰地透出:
“林峰父亲的玉简,封印的是‘地脉共鸣阵’的阵眼钥匙。一旦触发,整个林家的地脉大阵会逆转运行,将所有道脉连接强行切断——包括契约血引的连接。”
林渊转身:“你知道?”
“我祖父林清河当年参与过地脉大阵的布置。”林婉晴的剪影终于动了,她起身走到窗边,隔着一层薄纸,“那阵法本是为了防止契约失控而设的最后保险。但启用它的代价是……主持阵法者,会被逆流的地脉气元撕碎道脉,沦为废人。”
“林峰父亲当年没敢用。”
“因为他发现,如果契约已经启动,强行切断连接会导致九名血引瞬间死亡。”林婉晴的声音低下去,“九条命,他背不起。”
沉默。
夜风穿过药园,卷起几片枯叶。
“还有七日。”林渊,“我会找到其他办法。”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用我的办法。”
窗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林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最该被献祭的,不是别人。”
林渊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
窗纸忽然被戳破一个孔。
一只眼睛透过孔洞看着他,瞳孔深处闪烁着淡金色的纹路——那是破脉瞳运转的痕迹,虽然远不如林渊的纯粹,却真实存在。
“林清河的后人,生对道脉有特殊感应。”林婉晴的声音从孔洞中飘出,“我十六岁时觉醒了一半的瞳力,能模糊看到道脉节点。所以我知道,你的破脉瞳不是近期觉醒的,而是生就有,只是之前一直沉睡。”
她顿了顿。
“八十年前,林玄也是生破脉瞳。”
“所以?”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契约容器必须是嫡系中的才?为什么需要九名嫡系之血?为什么破脉瞳会被那个古老存在‘选织?”林婉晴语速加快,“林玄的笔记残缺,但我从曾祖遗留的手札里拼凑出一个推测——”
“所谓契约,本质是一场交易。古老存在赐予容器噬脉术的力量,容器的破脉瞳则成为祂降临现世的‘坐标’。而九名嫡系之血,是稳固坐标的锚点。”
林渊如遭雷击。
“你的意思是……破脉瞳觉醒者,本身就是最佳的容器候选?”
“不是候选。”林婉晴一字一句,“是唯一合格的‘容器’。”
窗纸上的孔缓缓闭合。
最后的话语飘散在夜风中:
“林震海当年没有破脉瞳,他是靠某种邪法强行模拟出瞳力,才勉强成为容器。所以他失控了,沦为怪物。”
“而林玄有真正的破脉瞳,所以他能察觉到契约真相,所以他被灭口。”
“现在,你樱”
脚步声远去。
林渊站在原地,夜露打湿了肩头。
他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双眼上。
掌心下,破脉瞳正在缓慢运转,视野中整个世界都流淌着道脉的金色轨迹。这双眼睛曾让他看清真相,也曾让他获得力量。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
这双眼睛,也可能是最深的诅咒。
远处东院方向,又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剑
短暂,急促,戛然而止。
像又一根蜡烛,被风吹灭。
林渊放下手,转身走向自己院落。
第二滴血引,已落下。
还有七滴。
还有七日。
他在黑暗中握紧了镇脉印。
印章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冰,又仿佛握着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囚笼,或是打开深渊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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