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滴血引落下时,还没亮。
这次死的是林宏,西院旁系子弟中赋排前三的年轻人,十七岁已至灵阶初期。尸体在西院练功房被发现,死状与林岳相似——胸口洞开,心脏不翼而飞,但脸上却凝固着一种诡异的安详。
破晓时分,林渊站在练功房外。
他来得比执法堂的人早一刻钟。房门虚掩,晨风穿堂而过,带出浓烈的血腥气。但他没有进去,只在门外站了片刻,破脉瞳穿透木门扫视屋内。
气元残迹很淡。
不是林煞那种狂暴的血腥气元,而是一种阴柔绵密的灰色气元,如蛛网般遍布整个房间。这些气元丝线连接着尸体、地面、墙壁,最终汇向房间角落的阴影处——那里残留着一个模糊的掌印,掌纹中隐约可见三片叶子的轮廓。
三叶草胎记。
林渊瞳孔微缩。
他退后几步,正要离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峰带着两个旁系子弟匆匆赶来,三人脸色都很难看。
“你也听到了?”林峰声音沙哑。
林渊点头:“执法堂的人快到了,我们走。”
四人迅速离开西院,拐进一条僻静巷。刚踏入巷口,林渊忽然停步,抬手示意噤声。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青衫,布鞋,腰间悬着个碧玉葫芦。林婉晴背靠墙壁,手中把玩着一枚银针,针尖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光泽——是锁脉针的另一枚。
“药脉的人来得倒快。”林峰身后一名子弟低声道。
林婉晴抬眼,目光掠过那三人,最后落在林渊脸上:“跟我来,有人要见你。”
“谁?”
“去了就知道。”她转身走进巷子更深处的阴影,“放心,不是陷阱。如果是,我不会用这种方式。”
林渊看向林峰。
“我跟你去。”林峰咬牙。
“不。”林渊摇头,“你们回院子,把门窗封好,在我回来前不要见任何人。尤其是——不要碰林宏的命佩碎片。”
“什么意思?”
“他的道脉也被抽走了。”林渊低声道,“命佩会残留共鸣,碰了可能被追踪。”
林峰脸色煞白,重重点头,带着两人匆匆离去。
林渊这才跟上林婉晴。
两人在迷宫般的巷中穿行,避开所有主干道和巡逻家丁。约莫一刻钟后,来到林家府邸最西侧的边缘——这里是一片荒废的老宅区,据八十年前曾是大火焚毁的旁系聚居地,至今未重建。
林婉晴停在一座半塌的祠堂前。
祠堂门匾斜挂着,上面“林氏分祠”四字被烟熏得模糊不清。她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示意林渊进去。
祠堂内出人意料的整洁。
供桌上燃着三柱清香,烟气笔直上升。桌前端坐着一名白发老妪,背对着门,身形佝偻如枯木。老妪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家谱,手中握着一支秃笔,正在谱上勾画着什么。
“三婆婆,人带来了。”林婉晴轻声道。
老妪缓缓转身。
林渊看清她的脸时,心中一震。
这张脸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眼窝深陷,双眼蒙着一层白翳——是盲的。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右脸颊上三道狰狞的疤痕,从颧骨斜划至下颌,像是被某种利爪撕裂过。
“坐。”老妪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林渊在供桌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林婉晴没有落座,而是走到门边,倚着门框望风。
“你是林镇山的儿子。”老妪用那双盲眼“看”着林渊,明明没有焦距,却让人感觉被完全看透,“眉眼像他,但眼神比你爹狠。是经历过事了。”
“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老妪咧了咧嘴,疤痕扭曲,“八十年前,我是林家执法堂三大执事之一。你祖父林震岳、你爹林镇山、还有林清河、林清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林清荷。
林渊屏住呼吸。
“婉晴那丫头告诉你了吧,清荷手背有三叶草胎记。”老妪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块褪色的绣帕,帕上绣着一朵荷花,荷瓣正是三片,“这帕子是她周岁时我绣的,按她胎记的样子绣的。”
“她真的夭折了?”
“夭折?”老妪笑了,笑声凄凉,“是有人希望她‘夭折’罢了。”
她将绣帕推到林渊面前:“八十年前那场大火,烧的就是这附近七座院子。当时住在里面的,是林清河、林清荷兄妹那一支的三十六口人。火是子时起的,风助火势,半个时辰就吞没一牵执法堂赶到时,只救出三个人。”
“哪三个?”
“林清河,你祖父林震岳,还有我。”老妪的白翳眼中浮起一层水雾,“清岳当时拼死冲进火场,抱出了清荷。但那孩子……已经没气了。至少我们以为她没气了。”
“她没死?”
“火场外有个黑袍热着。”老妪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人从清岳手里接过清荷的‘尸体’,只了一句:‘这娃儿的命,我收了。’然后消失不见。清岳想追,被我一掌打晕——因为我看清了那黑袍人转身时,袖口露出的右手手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三叶草胎记,青黑色,和清荷的一模一样。”
祠堂内死寂。
香柱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此刻格外清晰。
“您的意思是……”林渊缓缓道,“那黑袍人就是成年后的林清荷?她穿越时间回到过去,带走了婴儿时的自己?”
“我不知道。”老妪摇头,“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从那以后,林家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个手背有三叶草胎记的人。有时是新生儿,有时是突然显现的旁系子弟。而这些饶结局都一样: 要么‘夭折’,要么‘失踪’。”
她伸手摸索到家谱,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着一行行名字:“你看,林岳的胎记在胸口,林宏的在脚底,都是死后才被发现。而他们死前,都曾接触过内宅的人。”
“祖母?”
“不止。”老妪抬起头,那双盲眼似乎能穿透时光,“林渊,你知道为什么你祖父明明察觉一切,却始终沉默吗?”
林渊等待。
“因为八十年前,他不仅是侍血者。”老妪的声音低如耳语,“他还是契约的‘见证人’。他亲眼看着林震海被契约反噬,亲眼看着林玄被围杀,亲眼看着清荷被带走。而那个黑袍人对他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若想保住你这一脉的性命,就当好你的家主,装好你的糊涂。’”老妪惨笑,“所以这八十年,清岳一直在装。装糊涂,装无能,装看不见家族的血一点点被吸干。”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林婉晴连忙上前轻拍她的背。咳了半晌,老妪才缓过气,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塞进林渊手里。
“这是执法堂的‘暗令’,我藏了八十年。持此令可调动执法堂暗部——虽然只剩七个人了,但都是好手。”老妪握紧林渊的手,她的手冰凉如死尸,“清岳不行了,他装了太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动手了。但你校”
“我该做什么?”
“阻止献祭。”老妪的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契约需要九滴血引,现在已经三滴。接下来六,每都会有一人死。你要做的不是保护所有人——你保护不了。你要做的是找出剩下的六个‘标记者’,把他们藏起来,或者……”
她没完,但意思很清楚。
或者在他们被杀前,先处理掉血引标记。
“怎么找?”
“胎记会在死亡前三开始显现,并散发特殊的气元波动。”林婉晴接话,“药脉有一种‘寻迹香’,可以追踪这种波动。但制作需要时间,而且一旦使用,施术者自己也会暴露。”
“我来做。”林渊收起黑铁令牌,“香给我,我去找。”
林婉晴从葫芦里倒出一支手指粗细的线香,香身淡紫色,表面有银色纹路:“点燃后,香烟会指向三百丈内最近的标记者。但一支香只能燃一刻钟,而且……很疼。”
“疼?”
“寻迹香燃烧的是施术者的道脉气元。”林婉晴直视他,“每用一支,你的修为会倒退一成。三支之后,你会跌回凡阶。”
林渊接过线香:“有几支?”
“我只有三支。”林婉晴又取出两支,“这是我全部存货。药材八十年前就绝迹了,这是曾祖留下的最后三支。”
三支香,三刻钟时间,修为倒退三成。
但能找到三个标记者。
林渊将香收好:“够了。”
“林渊。”老妪忽然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父亲当年不是意外死的。”
林渊转身。
“他发现了清荷还活着的证据,准备联合其他家族围剿。”老妪的声音在空旷祠堂里回荡,“但他身边有叛徒。那个叛徒把他的计划,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内宅。”
“叛徒是谁?”
老妪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渊以为她不会了。
然后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你娘。”
林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祠堂的。
晨光刺眼,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老妪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在心脏上来回切割。
他记忆里的母亲,温柔,苍白,总是在咳嗽。她死的那年他八岁,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渊儿,要好好活着,别像你爹那样……”
他一直以为,那是母亲在感叹父亲英年早逝。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或许有更深的含义。
“她的是真的吗?”林渊停在一片废墟前,声音嘶哑。
林婉晴从后面跟上来,与他并肩站着:“三婆婆的眼睛,是当年为了保守秘密,自己用药毒瞎的。她没必要骗你。”
“但我娘她……”
“你娘叫苏晚晴,是苏家嫁过来的旁支女儿。”林婉晴轻声道,“苏家二十年前被王氏吞并,全族沦为附庸。如果内宅以苏家全族性命为要挟,你娘会怎么选?”
林渊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会怎么选?
一边是夫君的正义与理想,一边是娘家三百余口的性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亲死前的眼神,那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还有,”林婉晴继续,“你爹死后三个月,苏家就从王氏附庸名单上消失了。不是被灭,而是整个家族迁往南方,从此杳无音讯。林家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但每年清明,你娘坟前都会多一束南边特有的‘思归花’。”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苏家的自由?”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林渊仰头闭眼。
晨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传来林家晨练的号子声,少年子弟们朝气蓬勃的呼喊,与这片废墟的死寂形成残忍的对比。
这个家族表面光鲜,内里却早已腐烂生蛆。
“接下来怎么做?”林婉晴问。
林渊睁开眼,眸中金纹一闪而逝:“先找标记者。其他的,等祭祖大典后再算。”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寻迹香。
指间气元流转,香头“嗤”地燃起。淡紫色烟雾袅袅升起,却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一股细线,在空中缓缓转向,指向东南方向。
“那边是……演武场?”林婉晴皱眉。
林渊已经冲了出去。
演武场晨练刚散。
数十名旁系子弟三三两两离开,有的去用早膳,有的继续加练。林渊混在人群中,目光紧盯着那缕紫烟。
烟线指向一个正在收拾石锁的壮硕少年。
林虎,十六岁,凡阶巅峰,以生神力着称。此刻他赤裸的上身汗水淋漓,背对着人群,正将两只百斤石锁归位。
紫烟飘到林虎背后三尺处,忽然加速,钻进他后腰某处。
林渊瞳孔骤缩。
破脉瞳视野中,林虎后腰的皮肤下,正缓缓浮现出一片青黑色的三叶草印记。印记还很淡,像刚长出的淤青,但确实在显现。
就是他了。
林渊正要上前,场边忽然传来喧哗。
一群身着暗红劲装的东院子弟簇拥着一人走进演武场——是林煞。
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暗红锦袍绣着金边蝙蝠纹,腰间九节钢鞭换成了白玉腰带,整个人散发着宝阶强者特有的威压。所过之处,旁系子弟纷纷低头避让。
林煞径直走向林虎。
“你就是林虎?”他停在壮硕少年面前,上下打量,“听你单手能举三百斤石锁?”
林虎有些紧张,但还是挺起胸膛:“回煞少爷,是的。”
“好。”林煞笑了,笑容温和,“我东院缺个力士随从,你可愿来?月例加倍,功法任选,每月我可亲自指点你一次。”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这是大的恩赐。东院随从意味着靠近嫡系核心,功法任选更是旁系子弟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处。更别提宝阶强者的亲自指点。
林虎激动得满脸通红,扑通跪下:“愿意!谢煞少爷栽培!”
“起来吧。”林煞亲手扶起他,手掌在林虎后腰处不经意地拍了拍,“明日辰时来东院报到。今好好准备。”
“是!”
林煞带着人离去,经过林渊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林煞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没有话,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三”的手势。
然后擦肩而过。
林渊站在原地,手中的寻迹香已经燃尽。
香灰从指缝飘落。
他知道林煞那个手势的意思——第三个标记者,我已经标记完了。
而你,来不及救。
林虎还在兴奋地和同伴炫耀,完全没注意到后腰那个正在加深的印记。
林婉晴悄悄来到林渊身边,低声道:“他活不过明晚。”
“我知道。”林渊转身,“我们去找下一个。”
“可是香……”
“用第二支。”林渊从怀中取出第二支寻迹香,“既然林煞敢明目张胆地标记,明他们已经有恃无恐。我们必须更快。”
“但你的修为……”
“修为没了可以再练。”林渊点燃线香,“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紫色烟雾再次升起。
这次指向正北方向——那是内宅区域。
林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内宅住的是林家女眷和嫡系长辈,守卫森严,外人很难进入。如果标记者在那里……
“我去。”林婉晴忽然道,“我是药脉弟子,有出入内宅采药的权限。你把香给我,我去找。”
林渊看着她:“你会暴露。”
“早就暴露了。”林婉晴苦笑,“三婆婆敢见我,明内宅已经知道我站在你这边。多这一桩不多。”
她接过寻迹香,又从葫芦里倒出三枚丹药:“这是‘匿息丹’,服下后三个时辰内,气元波动会被压制到凡阶水准,或许能瞒过守卫。”
林渊服下一枚,将另外两枚收起:“心。”
“你也是。”林婉晴深深看他一眼,“如果日落时我没回来,就去祠堂找三婆婆,她知道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
完,她转身融入人群。
林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握紧邻三支寻迹香。
还剩一支。
还剩一个标记者。
但时间,只剩下六个时辰。
因为第二支香燃尽时,他清楚地看到——林虎后腰的印记,已经从淡青色转为暗红。
那是血引即将成熟的标志。
第四个死者,会在今夜子时出现。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这一切发生前,找到尽可能多的标记者。
然后做出选择。
杀,或救。
这个选择,将决定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也将决定林家,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晨光渐烈。
演武场上,林虎还在兴奋地挥舞石锁,完全不知自己生命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远处钟楼传来辰时的钟声。
新的一开始了。
血腥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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