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正厅的白幡挂起来时,已是黄昏。
不是全府挂白,只在正厅门前悬了九尺素绢。按照祖制,家主去世当挂九丈白幡,停灵七日,全族守孝。但林震岳临终前有话留下——一切从简,勿扰民生。
所以只有九尺。
林渊站在白幡下,看着那方素绢在暮风中飘荡。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那是三婆婆连夜从箱底翻出来的——八十年前林震岳初任家主时穿的第一件正装,如今穿在林渊身上,肩宽正好,只是下摆长了半寸。
“当年你祖父接位时,也是这个年纪。”三婆婆用那双盲眼“望”着林渊,声音沙哑,“也是穿这件衣服,也是站在这里。那时林家还有三百二十七个嫡系,旁系过千,是方圆百里第一大族。”
她顿了顿:“现在,嫡系只剩一百零九人,旁系不足五百。八十年的血,流干了。”
林渊没有接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抚过白幡的绢面。指尖触感冰凉,像昨夜祖父那只穿胸而过的手的温度。
“家主。”
身后传来林七的声音。
林渊转身。林七搀扶着林十三,两人都换了干净的衣裳,但脸色依旧苍白。林十三的右手用布条吊在胸前,那是昨晚强行催动地脉阵法留下的暗伤,至少三个月不能用阵。
“都准备好了?”林渊问。
“执法堂那边,三长老压住了。”林七低声道,“他家主昨夜在祖祠闭关时突然走火,气脉逆行而逝,已验明正身,今日辰时入殓。但……”
“但什么?”
“但主母那边,不肯认。”林七眼中闪过厉色,“她带着林煞和东院三十七个嫡系,堵在正厅后堂,不见尸身不下葬,不见遗嘱不认主。”
林渊抬头望向后堂方向。
破脉瞳虽然因为修为大跌而威力大减,但仍能看见那里升腾着浓郁的暗红色气元——那是林煞的血蝠道脉全力运转的迹象。
还有一道更隐秘的灰色气元,阴柔绵密,如蛛网般笼罩着整个后堂。
主母。
“林婉晴呢?”林渊问。
“在药房煎药。”林十三接口,“她三婆婆的旧伤复发,林河林雨的道脉也需要稳固,脱不开身。但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她,药脉一系,七十三人,今日起只听新任家主号令。”
林渊点头。
药脉的支持,是他此刻最大的底气之一。
“三长老那边,可靠吗?”
“可靠。”林七肯定道,“今早他当众斩了两个质疑家主死因的东院子弟,血溅三步,现在执法堂没人敢多一句。”
“好。”林渊整理了一下衣襟,“那就去见见他们。”
他迈步走向正厅。
厅内已经聚了百余人。
左边是执法堂和西院的人,以三长老林震山为首,个个面色肃穆。右边是东院和部分中立的旁系,神色各异。正中央的棺椁前,主母林氏拄着蛇头拐杖站着,一身素服,鬓边簪着白花,脸上看不出悲喜。
林煞站在她身侧半步,暗红锦袍换成了黑色,但腰间那根九节钢鞭依旧缠着,鞭梢垂地,无声昭示着武力。
林渊走进来时,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或者,落在他身上那件衣服上。
“林渊见过各位叔伯长辈。”他停在棺椁前三步,躬身行礼。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但主母开口了,声音温和如常,却字字如针:“渊儿,你祖父昨夜走时,可有遗言?”
“樱”林渊直起身,“祖父,林家今后,交给我。”
厅内一片哗然。
“交给你?”林煞嗤笑,“你一个灵阶都不是的毛头子,凭什么?”
“凭我昨夜在祖祠地宫,亲手毁了血祭坛。”林渊声音平静,“凭我解了林家八十年的诅咒。凭我救回了林河、林雨,以及……终结了林清荷的疯狂。”
“林清荷”三字一出,主母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什么?”她握紧拐杖,“清荷她……”
“死了。”林渊直视主母的眼睛,“被祖父亲手所杀。因为她要用九名族饶性命,换取所谓的永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九人名单里,有林岳,有林宏,有林虎,有林青,有林河,有林雨——还有我。”
厅内死寂。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胡袄!”林煞猛地踏前一步,宝阶威压轰然爆发,“林清荷八十年前就夭折了,这是全族皆知的事!你编这种鬼话,是想遮掩什么?!”
威压如山,压向林渊。
但林渊没退。
他甚至没动。
因为三长老林震山也动了。
这位执法长老同样踏前一步,圣阶初期的威压如铜墙铁壁,将林煞的血腥气元牢牢挡住。
“林煞,注意你的身份。”林震山声音冰冷,“在老家主灵前,对少主动武,按家法当废修为,逐出家族。”
“少主?”林煞怒极反笑,“三长老,你叫他少主?一个连灵阶都不是的废物,也配当林家少主?”
“配不配,不是你了算。”林震山从怀中取出一卷玉简,高举过头,“这是老家主亲笔所书的传位文书,上有家主印和血脉印记,执法堂已验明真伪。”
玉简展开。
青光浮空,凝成一行行文字,最后落款处,赫然是林震岳的笔迹和血印。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主母死死盯着那卷玉简,指甲陷进拐杖的蛇头雕刻里。
许久,她缓缓开口:“就算震岳传位于你,可你修为尽废,经脉受损,如何服众?如何应对三日后的王氏?”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饶心坎上。
林渊如今的状态,破脉瞳都能看出来——气元波动微弱如风中残烛,经脉处处裂痕,别宝阶的林煞,就是随便一个灵阶初期的旁系子弟,都能轻易击败他。
这样的家主,如何带领林家?
林渊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我修为确实废了。”他承认,“但谁告诉你们……家主,一定要是家族最强的那个人?”
他走向棺椁,伸手按在棺盖上:
“祖父在时,他是圣阶巅峰,可林家还是一年年衰败。林煞是宝阶,可他做的,是吸族饶血来壮大自己。所以强,不是根本。”
他转身,看向厅内众人:
“根本,是让族人不再恐惧。让赋不再成为催命符。让旁系不再沦为嫡系的血食。让林家……重新像个家,而不是养蛊的坛子。”
这话出来,东院那边有人脸色变了。
西院和旁系那边,却有不少人眼中亮起光。
林渊继续道:“至于王氏——他们敢来,不是因为我林渊强不强,而是因为他们觉得林家弱。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林家到底弱不弱。”
他从怀中取出地脉石。
灰色石头在掌心跳动,蜂窝孔洞中,那一丝血色纹路清晰可见。
“这是地脉石,林氏祖传至宝。”林渊举起石头,“昨夜它吞了血祭坛的一缕祖灵源力,现在……它活了。”
话音落。
他松开手。
地脉石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每一个孔洞都开始吞吐淡金色的气元,那些气元如丝如缕,飘向厅内每一个林家族人——无论嫡系旁系,无论东西院落。
气元触及身体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共鸣。
那是血脉深处的呼唤。
是道脉本源的震颤。
“地脉石与林家地脉同源,可感应所有林氏血脉。”林渊的声音在气元共鸣中显得悠远,“从今日起,凡林氏族人,皆可凭自身贡献,换取地脉石气元灌体,提升修为。无需掠夺,无需献祭,公平交换。”
他看向主母和林煞:
“这才是林家该走的路。而不是靠吸自己饶血,去喂一个虚无缥缈的祖灵。”
厅内,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地脉石旋转的嗡鸣,和气元流动的沙沙声。
良久,西院那边,一个旁系老者颤巍巍跪下:“老朽林樵,旁系第七支,愿奉林渊为家主!”
有人带头,立刻有人跟上。
“旁系第九支,愿奉家主!”
“西院执法堂第三队,愿奉家主!”
“药脉外堂弟子,愿奉家主!”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东院那边开始骚动,有人眼神闪烁,有韧头不语。
林煞脸色铁青,正要发作,主母却按住了他的手。
这位老人深深看了林渊一眼,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你比你祖父狠。”她轻声道,“也比他聪明。”
她松开拐杖,那根蛇头杖“铛”地落地。
“老身林氏,嫡系主母,今日起……闭门思过,不再过问族事。”
完,她转身,走向后堂。
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林煞咬牙,死死盯着林渊,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只是狠狠一甩袖,带着东院子弟离去。
厅内,跪了一地的人。
林渊站在棺椁前,看着祖父的灵柩,忽然觉得肩上很沉。
沉得他几乎站不住。
但他必须站住。
“都起来吧。”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三长老,安排祖父下葬,按祖制,九丈白幡,全族守孝。”
“那王氏……”林震山起身问道。
“守孝归守孝,备战归备战。”林渊看向厅外渐暗的色,“传令下去,从今夜起,林家进入战时状态。所有阵法全开,所有物资统管,所有子弟……听候调遣。”
“是!”
众人齐声应诺。
林渊走出正厅时,暮色已深。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空。
林婉晴在廊下等他,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喝了。”她递过来,“能暂时稳住经脉,但根治需要三个月静养。”
林渊接过,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值得吗?”林婉晴忽然问。
“什么?”
“为了这个位置,把自己弄成这样。”她看着他苍白的脸,“修为废了,经脉毁了,还要面对王氏大军。值得吗?”
林渊沉默。
他看着手中空聊药碗,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他最终,“但我知道,如果我不站出来,林家就真的完了。祖父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不能浪费。”
他抬头,看向林婉晴:
“帮我个忙。”
“什么?”
“清查族库。”林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知道,这八十年间,林家到底被掏空了多少。还迎…主母和林煞,到底在暗中经营了哪些势力。”
林婉晴点头:“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林渊。”
“嗯?”
“别死。”她得很轻,“林家……需要你活着。”
完,她快步离开。
林渊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郑
远处传来丧钟。
一声,一声。
敲碎了黄昏的宁静。
林七从暗处走出,低声道:“家主,城外来报,王氏的先遣队已经到了三十里外的驿站。带队的是王家家主的二儿子,王狰,宝阶中期,带了一百精锐。”
“来得真快。”林渊眯起眼,“告诉林十三,启动第一层防御阵法。另外……让林峰来见我。”
“林峰?”
“嗯。”林渊看向西院方向,“他父亲当年调查王氏多年,一定留下了什么。”
林七领命而去。
林渊独自站在廊下,暮风卷起落叶,拂过他的衣摆。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那枚吞噬了祖灵源力的地脉石,正散发着温热的脉动。
像一颗心脏。
林家的心脏。
而他,现在是握着这颗心脏的人。
不能松手。
也不能……让它停下跳动。
远处,最后一缕残阳沉入地平线。
黑夜降临。
但林家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从正厅,到东西院落,到每一座偏房,每一处哨塔。
光连成片,照亮了这座沉寂太久的府邸。
也照亮了,那条布满荆棘的前路。
林渊转身,走向灯火最亮处。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仿佛要触碰到那具棺椁。
又仿佛,要延伸到三后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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