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殿外一处僻静转角。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只透下些许惨淡的光晕，宫灯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人影拉得扭曲斑驳。
萧荣轩带着黯然无神的六皇子赵钰桓回了偏殿。
此刻，六皇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唯一双眼睛在昏光下亮得惊人。
“六皇子。”萧荣轩并未行礼，目光锁定在他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冰锥坠地，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赵钰桓心上。
“方才您也看到。太子殿下坐在龙榻脚踏上，靠着皇上的样子，像不像多年前，怡妃娘娘与他守着生病的您？
无助、惶恐，生怕至亲就此离去。”
他语气平静，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准确的剖开赵桓内心深处唯一的柔软。
赵钰桓呼吸停滞一瞬，眼底骤然翻涌起剧烈的情绪，又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更深的寒冰。
萧荣轩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臣知道，皇上对你而言，并非慈父。生母含恨而终，您也倍受欺凌。
您有理由恨。”
赵钰桓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但萧荣轩却看到对方眸底的不解与防备。
他上前半步，依旧保持着臣子的姿态，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臣也知道，那丹药出自你手。服用过后身心舒畅，面色红润。但内里有一味‘缠绵’，久服不但让人依赖，还会日久深入脏腑，如皇上这般，昏迷不醒，最终会在睡梦中悄然离世。
张御医亦束手无策，根源便在于此。
臣，不曾错吧？”
赵钰桓终于开口，声音却与他的样貌截然相反，带着冰冷：“萧侯爷既然查得这般清，为何当初不揭发本皇子？
弑君之罪，够本皇子死一万次，也够你定远侯府领一份救驾的首功。”
萧荣轩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邀功或愤怒的神色，只有深沉的疲惫与决断。“臣不，因您是太子殿下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真正亲近、信赖的弟弟。
太子仁厚，若知是您......他会痛甘不堪，甚至可能为了保全您而做出不智之举，臣不能将他置于如此两难境地。
且‘缠绵’一旦沾染足月，再无力回。
事情已然发生。揭发您，皇上体内的毒依旧无法彻底根除，太子反而会为您冒险。”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但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在此刻丧命。”
他再一次逼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带着千钧之力。
“太子殿下根基未稳，三皇子之事悬而未决，大皇子虎视眈眈，朝野人心浮动。皇上若此刻驾崩，太子纵然继位，也将面临何等风雨飘摇局面？
他需要时日，需要皇上醒来，哪怕只是暂时醒来，为他稳住朝纲，为他扫清障碍。”
赵钰桓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了然。
萧荣轩没有理会，而是继续道：“臣今日之言，已将自己置于不忠不义之地。
知情不报，是对皇上不忠，逼迫皇子，是对您不义。”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但臣恳请六皇子以大局为重。
皇上于您不是一位好父亲，但于太子殿下，尚有舐犊之情，亦是不可或缺的倚仗。
您恨皇上，臣明白，但您真的忍心看着您的太子哥哥，在失去父亲的同时，还要独自面对群狼环伺、山河欲倾的危局吗？”
他不再称‘太子殿下’，而是用‘太子哥哥’这个更亲近、更脆弱的称呼。
殿内寂静无声，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衬得此处凝滞如铁。
赵钰桓静静的看着他，眼中却没有素日的清澈无辜，更多的是审视。
萧荣轩与他对视。“请六皇子交出解药，先保住皇上性命。
待皇上处理完三皇子与大皇子的事，朝局稍定，下太平......”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承诺，也像冰冷的交易。
“那时，臣以定远侯府世代声誉起誓，只要不危及太子殿下与江山根本，您之后任何决定，臣，绝不插手。”
这话得明明白白。皇上的命，现在必须保住，至于以后，你赵钰桓有本事或有其他想法，只要不牵连太子，他萧荣轩可以‘看不见’。
赵钰桓低低的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萧荣轩，你果然好算计。
让我亲眼看见太子哥哥痛苦，再逼我不得不拿出解药。
你算准了我可以不顾下人安危，但绝不会不管他。”
他抬起眼直视萧荣轩，那双与皇上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沉淀着太多阴郁，翻涌着不甘、愤恨，最终归于一种认命的平静。
“解药，我可以给你。但一个月后，他还是会毒发。如你所，‘缠绵’一旦沾染足月，无力回。”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巧的碧玉瓶，只有指节大，递到萧荣轩面前没有松手。“萧荣轩，记住你今日的话。也记住，在这皇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誓言。”
萧荣轩稳稳接过玉瓶，入手冰凉。
他深深看了赵钰桓一眼，那一眼包含太多。有警告，有审视，还有极淡的、对于这个身世坎坷又心机深沉的皇子的怜悯。
“臣，铭记。
今日之事，从未发生。殿下保重。”
他收起玉瓶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更深的黑暗。
赵钰桓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萧荣轩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身推开窗，望向皇上的寝殿。许久，才轻轻、几乎无声的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凉凉的夜风中，瞬间消散无踪。
月光挣扎着从云隙中透出些许，照亮他的脸庞。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暗流，汹涌未息。
他想，萧荣轩得对。父皇于他，不是一位好父亲，但对他最重要的太子哥哥，是极好的父亲。
这便够了。
人啊，哪有不会算计伪装的。他的太子哥哥在父皇面前伪装得就很好。
但只要他们的父皇认为纯善就好。
如此，他们的父皇会心甘情愿为他的好儿子付出、铺路、扫清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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