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州府的晨雾还未散尽,“云来客栈”的字二号房里,陈巧儿正用炭笔在桑皮纸上勾画着昨夜梦见的水车改良图样。穿越至今三年,她早已习惯将现代力学知识转化为这个时代工匠能理解的图式。
“巧儿姐,你快看楼下。”花七姑推开雕花木窗,晨光洒在她绾起的青丝上。
客栈庭院里,七八个身着短褐的工匠围着一架损坏的纺车,为首的是个方脸浓眉的中年汉子,正高声指点:“这榫卯分明是鲁班坊的手艺,却胡乱改了受力结构——外乡人就是不懂规矩!”
陈巧儿指尖的炭笔一顿。那纺车正是她们三日前初到州府时,顺手帮客栈老板娘修的。
“孙大师得对!”旁边学徒模样的青年附和,“咱们沂州的匠作行当,最重师承规矩。哪像某些野路子,仗着些奇技淫巧就想在州府出头。”
七姑轻轻握住陈巧儿的手腕:“是冲我们来的。那浓眉汉子我打听过,姓孙,州府匠作行的把头之一,与李员外是姑表亲。”
陈巧儿放下炭笔,唇角却浮起笑意:“正好。我还在想怎么让周大人知道我们会什么。”
半刻钟后,陈巧儿抱着个木匣走下楼梯。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襦裙,头发简单绾成单髻,全无寻常工匠的粗犷,反倒像个读书人家的女儿。
“孙师傅方才指点的,可是这纺车的第三根撑木不该用斜榫?”她声音清亮,引得客栈里吃早食的客人都转过头来。
孙大师显然没料到她敢直接应战,怔了怔才冷哼:“女子懂什么榫卯?这纺车原本是直榫受力,你改成斜榫,看着新奇,实则不过三月必垮。”
陈巧儿不答话,只将木匣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十几件奇特的工具:带刻度的直角规、可调节角度的墨斗、甚至还有一组黄铜制成的齿轮模型。
“这是何物?”围观人群中有人好奇。
“测量工具。”陈巧儿取出直角规,走到纺车前,“孙师傅斜榫不如直榫,是因觉得斜榫吃力浅?”她忽然转身,“哪位大哥借柄铁锤一用?”
一个商贩递上锤子。陈巧儿竟当着众人面,抡锤朝纺车斜榫处猛砸三下!木屑飞溅,那榫头却纹丝不动。她又将纺车侧放,让人抬来一桶水压在车架上——这重量已远超日常纺纱所需,车架依然稳固。
孙大师脸色变了。
“直榫承重,靠的是榫头与卯眼的严丝合缝。”陈巧儿从木匣取出齿轮模型,手指轻拨,三个大不一的铜齿轮便咬合转动,“但纺车运作时会左右晃动,长期以往,直榫边缘必裂。而斜榫——”她将模型倾斜,“看似接触面,实则将垂直压力转化为斜面挤压力,反而更耐晃动。这是力学原理。”
“力学?”孙大师皱眉。
“就是‘力道运行的道理’。”陈巧儿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话解释,“好比人推石磨,直着推费力,斜着借磨盘的圆弧顺势而推就省力。”
庭院里安静下来。那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学徒,此刻都盯着齿轮模型发呆。这东西他们从未见过,却能直观看懂原理。
客栈二楼回廊的阴影里,一个戴帷帽的男子静静站着。他身旁是个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人,正低声道:“李员外传话,不能让这女子在州府站稳脚跟。周大人最近正在寻能修望江楼的匠人,若被她得了这差事……”
“她刚才的力学,你可听懂?”帷帽男子突然问。
账房一愣:“似是有些门道。”
“不是有些,是真本事。”男子声音里带着奇异的热度,“这种齿轮演示法,汴京将作监的大匠也未必想得出。你去告诉孙大师,暂时不必硬碰硬。”
“那——”
“让她接望江楼的活儿。”帷帽男子轻笑,“那楼垮了三十年,三任州府都修不好。周大人此次是立了军令状的,若修砸了……这女子和她那相好的舞姬,怕是要被治个‘欺官罔上’之罪。”
账房恍然大悟,匆匆下楼。
帷帽男子仍站在原地。晨光终于移进回廊,照见他衣袖上若隐若现的暗纹——那是汴京将作监官员常服的纹样。他望着庭院里正被几个年轻工匠围住请教陈巧儿,低声自语:“鲁老头,你倒真教出个不得聊徒弟。可惜啊……”
陈巧儿回到房间时,发现七姑正对着一封烫金请柬出神。
“周大人府上的管家刚送来的。”七姑将请柬递过,“三日后,州府后园雅集,点名要你我同去。是‘久闻茶舞仙子之名,愿邀巧工娘子共赏园景’。”
陈巧儿展开请柬,落款处除了周知州的私印,还有个的“匠”字签押。“这不像单纯赏园。你瞧这‘匠’字墨迹新鲜,是后来添上的。”
“孙大师刚在楼下丢了面子,午后周大人就发请柬。”七姑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熙攘人群,“太巧了。倒像……有人故意要推我们到周大人面前。”
二人正着,老板娘敲门进来,端着两碗莲子羹,脸上堆满笑:“两位娘子真是深藏不露!方才孙大师走时,居然对我这纺车拱手‘受教了’——爷,他在州府匠行霸道十几年,何曾对谁低过头?”
陈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
“不过……”老板娘压低声音,“我刚听孙大师的徒弟嘀咕,三日后雅集,州府匠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好像要当场考较什么‘修复古建之策’。娘子若要赴约,可得心些。”
老板娘走后,房间安静下来。
“是个局。”七姑轻声道。
“但也是机会。”陈巧儿走到案前,摊开她这些画的州府建筑草图,手指落在其中一幅上,“望江楼。我打听过,这楼是前朝所建,三次修复三次坍塌,最近一次砸死了三个工匠。周大人急需能人——而我们急需一个在州府立得住脚的功绩。”
“若修不好呢?”
“那我就不是陈巧儿了。”她微笑,眼中闪过穿越者特有的、混合着现代知识的自信,“楼垮无非几个原因:地基沉降、结构失衡、材料老化。只要找到症结——”
话未完,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锣声。有人沿街高喊:“城西垮房了!压着人了!有没有懂行的师傅搭把手——”
城西的贫户区一片狼藉。三间连着的土坯房塌了一间半,断梁碎瓦堆成山,隐约能听见废墟下的呻吟。邻里正手忙脚乱地刨挖,但方法不得当,反而让碎土簌簌下落。
“都停手!”陈巧儿拨开人群。她今日仍穿着那身月白襦裙,此刻却顾不得沾染泥污,蹲下身仔细观察倒塌的墙体。
七姑已在一旁询问情况:“怎么垮的?”
“今早雨后,这面墙突然裂了缝……”老妇人哭着指向某处。
陈巧儿顺着方向看去,眼神一凛。她起身快步走向尚存的两间房,用手指叩击墙面,又将耳朵贴上去听。片刻后,她脸色变了:“这排房子底下是空的!”
“什么?”赶来的里正吓一跳,“这地儿住了十几年——”
“十几年才更危险。”陈巧儿语速加快,“土坯房自重轻,早年地下若有窖室或坑道,一时半会儿压不垮。但经年累月,加上连日阴雨……”她突然奔向废墟某处,“下面的人是不是在靠西的位置?回答我!”
废墟下传来微弱的敲击声:三长两短。
陈巧儿闭眼,脑中快速构建三维结构图。穿越前她在工程队实习的经历此刻浮现——那次隧道塌方救援的培训,教官的话清晰如昨:“废墟救援第一原则,是建立临时支撑,防止二次坍塌。”
“我需要圆木、厚木板、麻绳,越多越好!”她转向里正,“再找十个力气大的汉子听我指挥。”
人群愣住。一个娇女子站在废墟前发号施令,这场面着实诡异。
“按她的做。”清朗的男声从人群后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常服、约莫四十余岁的文士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衙役。虽未着官服,但气度不凡。
里正慌忙行礼:“周大人!”
陈巧儿心头一震,却无暇分神。她指挥汉子们将圆木斜插入废墟边缘,形成三角支撑,又用木板在关键位置横挡。每一条指令都清晰果断,完全不像临场发挥。
“这女子……”周大人身侧的师爷低声道,“倒真懂校”
“岂止是懂。”周大人目光如炬,“你看她选支撑点的位置,全在承重节点。寻常匠人凭经验,她像是在脑子里画好了图。”
半个时辰后,临时支撑架完成。陈巧儿亲自趴在地上,透过木板缝隙观察内部:“看见人了!还活着!递水囊和麻绳进来!”
当第一个受困者被拖出时,人群爆发出欢呼。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除了腿被压伤,神智尚清。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抬出的是个老木匠,手中竟还死死抓着他的工具筐。
“多、多谢娘子……”老木匠喘着气,忽然盯住陈巧儿腰间的工具囊,“你那把曲尺……能、能给我瞧瞧吗?”
陈巧儿解下曲尺递去。这是她按现代游标卡尺原理改良的,刻度和精度远超这个时代。
老木匠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尺身,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三十年前……我在汴京见过类似的……是鲁大师的手笔!你是他什么人?”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骤然安静。
陈巧儿还未回答,周大人已走上前来:“鲁班坊的鲁大师?”
“正是。”老木匠挣扎着要行礼,“大人,这尺子上的‘阴阳鱼’标记,是鲁大师独门印记。当年他将这手艺只传给了关门弟子——”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陈巧儿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向周大人施礼:“民女陈巧儿,师承鲁班坊鲁大师。月前受师傅之命,前来沂州历练。”
这半真半假的辞,是她与七姑早商量好的。鲁大师确曾指点她,虽无正式师徒名分,但此刻需要这层身份。
周大人眼中闪过精光:“鲁大师的传人,难怪有这等本事。三日后本官府上雅集,请陈娘子务必到场——关于望江楼,本官有许多事想请教。”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对了,今日救援之法,可是鲁大师所授?”
陈巧儿摇头:“是民女自己琢磨的。师傅常,匠人之道,在于‘因地制宜,活学活用’。”
周大人深深看她一眼,终于离去。
是夜,云来客栈字二号房的灯亮到子时。
陈巧儿在纸上写写画画,复盘今日救援的每一个步骤。七姑则对着铜镜缓缓卸下发钗,忽然道:“今日周大人看你的眼神,不单是赏识。”
“是试探。”陈巧儿头也不抬,“他急需能修望江楼的人,但又怕所托非人。今日这场垮房事故来得太巧——你注意到吗?周大人出现时,衙役手上拿着测量绳和皮尺,倒像是早有准备。”
七姑手一顿:“你是……”
“未必是他设计,但他肯定第一时间得了消息,特意来看我如何应对。”陈巧儿放下笔,“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三日后雅集,我们不会是完全的靶子。”
窗外传来打更声。更远处,州府西侧的李府书房里,烛火也在跳动。
李员外听完孙大师的汇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所以那女子真是鲁老头的传人?”
“八九不离十。”孙大师脸色阴沉,“而且周大人明显对她有兴趣。今日城西垮房,周大人亲自到场,看完她救人全程,当场就邀了雅集。”
“不能让她接下望江楼的活儿。”李员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那楼若修好了,周大人必定高升,届时这女子在州府的地位就稳了。我们之前散播的那些流言……”
“流言可以再添一把火。”阴影里,帷帽男子不知何时出现,“我今日在客栈看见,那陈巧儿与花七姑同住一室,举止亲密。州府最重风化,若传出‘二女有悖伦常’……”
李员外眼睛亮了:“这事你去办。要做得自然,先从茶楼酒肆开始。”
“还有一计。”孙大师忽然道,“望江楼最难的不是修复,是楼顶那口‘镇风钟’。那钟重三千斤,当年就是为悬钟而垮了楼架。若能让这女子当众承诺悬钟——”
“她若承诺却做不到,便是欺官之罪。”李员外抚掌而笑,“若不敢承诺,便显无能。好!三日后雅集,你便用这话激她!”
烛火摇曳,将三饶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同一时刻,陈巧儿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房间。州府的灯火在远处绵延,比县城繁华十倍不止。
“七姑,你汴京是什么样子?”
“听城郭四十里,御街宽两百步,酒楼商铺彻夜不眠。”七姑走到她身边,“你想去?”
“师傅临终前,真正的匠作巅峰在汴京将作监。那里有前朝失传的工艺,有全下的能工巧匠。”陈巧儿声音很轻,“但我有种预感,我们去汴京的路……得先从这沂州杀出去。”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里有今日救援时磨出的水泡。穿越三年,她从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学生,变成能指挥废墟救援的匠人。可面对这时代的暗流,她依然感到步步惊心。
“无论去哪儿,我都陪你。”七姑握住她的手。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夏日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就像州府这潭深水下的暗流,不知何时会翻涌成漩危
陈巧儿望向西边李府的方向,那里还有灯火。她知道,三日后的雅集绝不会是赏花品茶那么简单。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客栈马厩里,一个喂马的厮正将纸条塞进信鸽脚环。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鲁徒现身,确有实学。可按原计行事。”
信鸽扑棱棱飞向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州府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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