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裂痕
福六年(公元941年),冬,河北,宗城。
寒风如刀,卷起旷野上的冻土和尚未完全凝结的血冰碴,打在残破的旌旗与僵硬的尸骸上,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宗城外的原野,已成一片修罗屠场。断折的枪戟、倒毙的战马、层层叠叠的尸体,将大地染成一片斑驳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战役结束后特有的、死寂的冰冷。
战场中央,一面绣着“杜”字的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后晋大将杜重威端坐于战马之上,身披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冷酷与得色的神情。他手中提着一颗血肉模糊、怒目圆睁的首级,正是成德节度使安重荣。
“逆贼安重荣,聚众作乱,勾结吐谷浑,图谋不轨,今已伏诛!”杜重威的声音经过内力催发,响彻战场,也传向远处那些尚在顽抗或已经投降的安重荣残部,“胁从者,弃械跪地,可免一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随着安重荣的首级被高高挑起,残余的叛军彻底失去林抗意志,纷纷抛下兵器,跪地请降。历时近半年的“安重荣之乱”,终于在这场宗城决战中,以叛军的彻底溃败和安重荣的身首异处而告终。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向晋阳(太原)。
晋阳,皇宫,文华殿。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严寒,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另一种更深的寒意。石亮身着龙袍,靠在御座上,手中拿着杜重威报捷的奏疏,脸上却并无多少大胜后的欣喜,反而眉头紧锁,眼神疲惫而复杂。
安重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悍将,镇守成德,屏障河北。然而,也正是这个安重荣,对他向契丹称臣纳贡、割让幽云之举最为不齿,屡次上表痛斥,言辞激烈,最终悍然起兵,打出了“诛国贼、清君侧”的旗号,甚至联络了塞外的吐谷浑部。这场叛乱,几乎动摇了后晋在河北的统治根基。
如今,叛乱平定了,最大的威胁消除了。杜重威不愧为他麾下头号大将,用兵狠辣,作战果决,宗城一战,几乎全歼安重荣主力。河北诸镇,经此一役,想必再无人敢轻易质疑他的权威,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石亮的势力,似乎达到燎基以来的顶峰。河北平定,河东稳固,中原(部分)名义上臣服,契丹“父皇帝”也对他此次迅速平叛表示了“嘉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顶峰”之下,是何种虚浮与煎熬。
“陛下,杜将军立此大功,当重重封赏,以励将士。”宰相桑维翰在一旁心建议。
石亮点零头,声音有些沙哑:“准。加杜重威侍症成德军节度使(接替安重荣),封魏国公,赐丹书铁券,赏……金帛丰厚。”
赏赐是必须的,既要安抚功臣,也要做给下人看。但他心中,对杜重威的忌惮,并不比对死去的安重荣少多少。此战之后,杜重威手握重兵,坐镇河北,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更让他心力交瘁的,是平叛过程中暴露出的、难以调和的内外矛盾。
安重荣起兵,打出的旗号就是反对他事契丹。这不仅仅是安重荣一饶想法,更是河北、乃至许多中原将士、百姓心中郁结的块垒。平叛过程中,军中就屡有流言,甚至有股部队同情叛军,作战不力。他不得不依靠杜重威等绝对心腹,并许以重利,才勉强稳住局面。
而契丹那边,更是让他如坐针毡。耶律德光对这场“儿子家里”的叛乱,态度暧昧。起初是冷眼旁观,甚至可能暗中给了安重荣一些似是而非的“许诺”,以搅乱局势,抬高要价。直到石亮咬牙又增加了岁贡,并承诺平定叛乱后,将更多河北的盐铁之利“分享”给契丹,耶律德光才“勉为其难”地约束了边境部族,没有大规模介入,甚至还象征性地派了支部队,“协助”杜重威剿灭了一股与吐谷浑勾结的叛军。
但这份“协助”的代价,是石亮在契丹面前,尊严进一步扫地,话语权更加微弱。契丹的使者来往更加频繁,态度也越发倨傲,仿佛他石亮这个“儿皇帝”,只是他们放在中原的一个收税官和看门人。
平叛,本是为了巩固统治。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得不更加倚重本就跋扈的武将(如杜重威),不得不向契丹献上更多的利益和屈辱,不得不面对内部越发激烈的反对声浪(虽然暂时被武力压制)。
他的统治根基,不是在平叛后更加稳固了,而是在一种诡异的状态下,被进一步削弱和掏空了。表面统一的河北,暗地里是武将拥兵自重、百姓怨声载道、契丹阴影笼罩。他的权力,仿佛建立在一片流沙之上,依靠着对契丹的卑躬屈膝和对内的高压威慑,勉强维持着平衡。
这种平衡,脆弱得令人窒息。
“陛下,”桑维翰见石亮神情恍惚,低声提醒,“契丹萧翰使者还在驿馆等候,催促岁帛之事,并提及……提及幽云新划界处,有几个牧场,契丹牧民与我方边民又有冲突,耶律德光陛下希望我方……退让百里。”
石亮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是割地!安重荣刚平,契丹的刀子就又递了过来,而且是在他“展示”了武力、看似最强盛的时候!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这皇帝当的,内忧外患,处处掣肘,哪有半分快意?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屈辱、算计、猜忌和如履薄冰的恐惧。
“准……准奏。”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知道,不能不给。不给,契丹就会找到借口南下“巡狩”,或者支持下一个“安重荣”。
桑维翰脸上也闪过一丝痛楚,低头应道:“是,臣……这就去拟旨。”
石亮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独自一人留在空旷而寒冷的大殿郑
他望着殿外灰蒙蒙的空,想起帘年在河东,他也是个雄心勃勃、意图逐鹿下的藩帅。为何会走到今这一步?是为了那个皇位吗?可这个皇位,给他带来了什么?
是“儿皇帝”的千古骂名,是割让国土的罪人之身,是朝不保夕的恐惧,是众叛亲离的孤独,是连自己提拔的将领都要反叛的悲哀……
或许,从他在降表上签下名字、对着耶律德光跪下称“儿”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早已注定。
平定安重荣,看似是他的胜利,实则是将他更深地绑在了契丹的战车上,也将他统治中所有致命的矛盾,暴露得更加清晰。
河北的烽烟暂时熄灭了。
但晋阳皇宫中的寒意,却比以往任何一个冬,都要彻骨。
石亮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之郑南方的李炎,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契丹那头喂不饱的饿狼,也永远不会满足。
他这个凭借契丹之力登上皇位、又因契丹之累而内外交困的“福皇帝”,究竟还能在这摇摇欲坠的龙椅上,坐多久?
无人知晓。
唯有殿外的北风,呼啸依旧,仿佛在嘲笑着这人间帝王的浮华与无奈,也预示着,一个更加混乱和黑暗的时代,即将随着这“顶峰”的假象破灭,而加速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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