砥柱·伏杀
福七年(公元942年),春,河南道,陕州(今三门峡)至渑池一线。
春寒料峭,黄河水挟裹着上游融化的冰凌,奔涌咆哮,撞击着中流砥柱,声若雷霆。崤山余脉在此与黄河交错,形成一道道险峻的峡谷与相对开阔的河滩谷地。此时,这片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已化作巨大的血肉磨盘。
张彦泽的三十万后晋大军,如同一条臃肿而躁动的巨蟒,自晋阳南下,一路号称“奉讨逆”,旌旗蔽日,尘土飞扬。张彦泽本人,骑在一匹西域宝马之上,身着金甲,外罩锦袍,顾盼自雄。他本是沙陀悍将,勇力过人,在平定安重荣之乱中立下大功,深受石敬瑭倚重(或者,不得不倚重),越发骄横跋扈。此次南下,石亮本意是让他稳扎稳打,先巩固黄河以北,再伺机南下图谋洛阳,反复叮嘱“李炎非比寻常,切莫轻敌冒进”。
然而,张彦泽哪里听得进去?在他看来,李炎不过是趁沙陀内乱捡了便夷南蛮子,手下兵将虽多,岂能与他这百战余生的沙陀铁骑相比?石亮老了,被契丹吓破哩,太过谨慎。他张彦泽正要借此一战,立下不世之功,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当世名将!至于石亮的叮嘱?哼,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故而他一路疾进,不顾麾下步卒疲惫,不顾粮道拉长,直扑陕州。探马来报,李炎亲率二十五万山南军,已前出至渑池一带,倚托崤山立营,背靠黄河,摆出决战姿态。
“区区二十五万,背水列阵?找死!”张彦泽闻报大笑,“传令全军,加速前进!三日内,我要在渑池河边,饮马庆功!”
他麾下将领多有沙陀旧部,亦素来骄悍,闻言纷纷摩拳擦掌。唯有少数谨慎的幕僚暗自忧虑:李炎用兵向来诡谲,如此堂而皇之摆出决战态势,恐有诈。但张彦泽刚愎自用,根本听不进逆耳之言。
渑池以西,崤山北麓,山南军大营,中军帐。
帐内气氛凝肃,却无半分慌乱。巨大的沙盘上,清晰地标注着敌我态势。李炎身着戎装,立于沙盘前,面色沉静。高行周、石破、杜如晦、谢玄晖等文武重臣环立左右。
“张彦泽果然骄狂,不听石亮稳扎稳打之策,一路急进,前锋已过陕州,直扑我渑池大营而来。”斥候首领石勇禀报道,脸上带着一丝冷意,“其军虽众,然连日赶路,步卒疲惫,队形拉长,辎重拖后。其麾下骑兵约五万,多为沙陀旧部,颇为悍勇。”
高行周指着沙盘上几处关键地形:“主公,张彦泽求胜心切,必欲速战。我军可示弱于前,诱其深入。渑池正面营寨,可稍作抵抗,即佯装不支,向西面崤山深处‘败退’。我军早已在青龙涧、雁翎关、鬼愁崖三处险隘,依山设伏,多备滚木礌石、强弓劲弩。待其追兵进入峡谷,伏兵齐出,截断其首尾,可聚而歼之!”
石破拍着胸脯:“正面诱敌交给末将!保管装得像模像样,让那姓张的以为咱们真是不堪一击!”
谢玄晖补充道:“不仅正面诱担可派数支精干队,多带旗帜,于张彦泽大军侧后出没,擂鼓呐喊,作疑兵之状,使其疑神疑鬼,不敢全力追击,亦不敢分兵迂回。同时,遣死士潜入其后军,烧其粮草,乱其军心。”
杜如晦捻须道:“此计关键在于‘败’得逼真,兔有序,且要将张彦泽主力,尤其是其骑兵,引入预设的绝地。可令前军丢弃部分旌旗、锣鼓、衣甲,甚或散落些钱帛,以增其骄敌之心。”
李炎听罢,目光在沙盘上那几道险峻的峡谷间逡巡,最终点零头:“便依此计。高行周总揽全局,调度伏兵。石破领前军三万,负责诱敌,许败不许胜,退向青龙涧方向。石勇,你的‘夜不收’负责侧后骚扰与焚粮。其余各部,依令进入伏击位置,隐蔽待机。记住,此战不求全歼三十万,首要目标是打掉张彦泽的中军精锐,尤其是那五万沙陀骑兵!擒贼先擒王!”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皆燃起战意。
两日后,渑池原野。
战鼓擂动,号角呜咽。张彦泽大军漫山遍野而来,声势骇人。石破率山南前军列阵相迎,双方箭矢如蝗,步兵相接,杀声震。甫一交战,山南军似乎抵挡不住沙陀骑兵的冲击和晋军步兵的猛攻,阵脚渐乱。
张彦泽在远处高坡上望见,抚掌大笑:“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传令,骑兵两翼包抄,中军压上,给我击溃他们!”
战至午后,山南军“伤亡”渐增,终于“支撑不住”,阵型崩溃,士卒“惊慌失措”,丢弃旗帜辎重,向西面崤山方向溃退。
“追!别放跑了李炎!”张彦泽杀得性起,不顾部分将领提醒“谨防有伏”,亲率中军精锐,尤其是沙陀骑兵,当先追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擒杀李炎,立下盖世功勋!
溃湍山南军似乎慌不择路,逃入了崤山深处崎岖的峡谷道。张彦泽大军追入,道路越发狭窄,两侧山崖陡峭,林木丛生。追兵队伍被拉长,首尾难以相顾。
正当张彦泽觉出地势不利,心中微感不妥,欲令前军放缓时——
“咚!咚!咚!咚!”
崤山深处,突然响起震动地的战鼓声!比之前山南军撤退时的鼓声雄壮百倍!
紧接着,两侧山崖之上,无数旗帜竖起,迎风招展!伏兵尽出!
“放箭!”
“落石!”
高行周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多时的山南伏兵,将暴雨般的箭矢和巨大的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峡谷中的晋军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死伤惨重!狭窄的道路被尸体和滚石堵塞,进退不得!
“中计了!快退!”张彦泽肝胆俱裂,嘶声怒吼。
然而,后湍道路已被山南军预先设下的路障和从侧后袭来的“夜不收”队截断!更有山南军精锐步卒,从预设的隐秘路杀出,将晋军分割成数段!
战斗瞬间变成一边倒的屠杀。沙陀骑兵在狭窄的峡谷中根本无法施展冲锋,成了弓弩的活靶子。晋军步兵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士气顷刻崩溃。
张彦泽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左冲右突,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四面八方都是山南军的旗帜和喊杀声。石破率精锐重步兵死死堵住峡谷出口,高行周指挥伏兵不断压缩包围圈。
血战持续了整整一夜。至黎明时分,峡谷中已是尸山血海,腥气冲。张彦泽身边亲卫殆尽,本人也多处负伤,最终力竭,被山南军士卒用挠钩绊倒,生擒活捉。
其麾下三十万大军,前锋与中军精锐近十五万人,在这崤山数道峡谷中,被歼灭殆尽,余者或降或散。后军闻知前军覆灭、主帅被擒,骇然崩溃,向北狂逃,又被石勇率轻骑追杀数十里,丢盔弃甲,辎重尽失。
渑池一战,李炎以二十五万兵力,巧妙利用地形,示弱诱敌,设伏围歼,大破张彦泽三十万骄兵,阵斩、俘虏、收降敌军超过十八万,缴获军械粮草无数,更生擒后晋头号悍将张彦泽!
消息传出,下震动!
晋阳城中,石亮闻讯,如遭雷击,当场呕血,旧病复发。他倚为柱石的张彦泽,竟如此轻易地全军覆没,连本人都被生擒!河北、河南诸州,本就暗流涌动,闻此噩耗,更是人心惶惶,不少州郡守将开始暗中与山南联络。
而洛阳城中,李炎望着被五花大绑、押解至帐前的张彦泽,神色平静。
“张将军,别来无恙?”李炎淡淡道。
张彦泽虽沦为阶下囚,犹自不服,怒目而视:“李炎!若非你用奸计,我岂能败于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炎却摇了摇头:“杀你?不难。但我要让你,和下人都看清楚,石亮这个‘儿皇帝’,和他麾下所谓‘悍将’,究竟是个什么成色。押下去,好生看管。待我军北伐晋阳之时,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父皇’和‘陛下’,是如何覆灭的。”
张彦泽被押下时,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恐惧与茫然。
砥柱依旧屹立于黄河激流之中,见证着这江山易主、血火纷争。
而经此一役,后晋元气大伤,军心瓦解。山南军威大振,北伐之路上的最大一块绊脚石,已被李炎亲手敲碎。
北望晋阳,那道跪着的身影,似乎已摇摇欲坠。
真正的北伐总攻,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喜欢残唐九鼎请大家收藏:(m.7yyq.com)残唐九鼎七月言情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