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绝息
福七年(公元942年),六月,晋阳宫城。
盛夏的骄阳炙烤着晋阳城,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白光,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一丝风,唯有树梢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凄厉,如同为这座城池奏响的、永不停歇的哀歌。
明德殿(原雍和殿,后石亮更名)偏殿内,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厚重的锦缎帘幕层层垂下,将灼热的日光与恼饶蝉鸣隔绝在外,却也将殿内变成了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衰败的体息与熏香掩盖不住的死亡气息。
龙榻之上,石亮仰卧着,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即使在盛夏也觉不出半分暖意,只觉骨缝里都在向外渗着寒气。他早已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干瘪,紧贴在骨架上,如同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曾经在沙陀军中驰骋、在河东藩镇叱咤的英悍气概,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病痛、悔恨、恐惧彻底掏空的残躯。
他微微睁着眼,目光涣散地望着帐顶繁复却已蒙尘的藻井图案,视线却无法聚焦。耳畔,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回响、在交织、在撕扯:
是当年李嗣源拍着他肩膀的赞许:“亮儿勇猛,真乃我军中虎豹!”
是晋阳城外,面对耶律德光时,自己那屈膝一跪、那一声颤抖的“儿臣叩见父皇皇帝陛下!”
是桑维翰等大臣“为大局计”的劝进低语。
是安重荣檄文中字字诛心的痛斥:“石逆亮,卖国求荣,认贼作父,猪狗不如!”
是张彦泽在渑池全军覆没、被生擒活捉的急报传来时,心口那阵撕裂般的剧痛与眼前一黑。
是李炎在洛阳将张彦泽千刀万耿尸骨无存的消息像冰锥一样刺入脑海,带来彻骨的寒意——那不仅是折损大将,更是对他石亮权威最彻底的践踏与嘲弄!李炎的刀,仿佛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还迎…还有无数双眼睛。幽云十六州流离失所的百姓那绝望怨恨的眼神;中原将士在背后那冰冷鄙夷的注视;四方藩镇那蠢蠢欲动、择人而噬的贪婪目光;以及……最让他心悸的,是契丹使者萧翰等人,那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倨傲轻蔑的神色。每一次觐见,每一次催促岁贡、索取利益,都像是一记记耳光,抽打在他那早已不存在的尊严上。
“儿皇帝”……这三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这七年间,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灵魂。他得到了皇位,却跪着登基;他拥有了下(名义上),却将最险要的国土拱手让人;他享受着九五之尊的威仪,却要在契丹“父皇帝”面前,永远卑躬屈膝,战战兢兢。
这皇帝当的,何曾有半分快意?只有无穷无尽的惶恐、屈辱、猜忌和心力交瘁。
“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骤然爆发。石亮身体剧烈地弓起,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胸前的锦被,指节青白。近侍慌忙上前,用丝帕去接。待咳声稍歇,丝帕上已是一片刺目的暗红。
内侍首领,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宦官,眼眶通红,颤抖着捧上一碗刚煎好的汤药:“陛下,该用药了……”
石亮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帐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他用尽力气,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殿门的方向,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急牵
“……契丹……萧翰……又……又来催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颤抖。
老宦官嘴唇哆嗦着,不敢回答。昨日,契丹使者确实又来了,态度比以往更加恶劣,不仅催促今年的岁币和额外的“孝敬”,更隐约提及幽云边境又有摩擦,暗示需要更多“补偿”,语气间已全无对“儿皇帝”的半分尊重,仿佛只是在呵斥一个办事不利的奴仆。
见内侍沉默,石亮眼中的恐惧更盛。他猛地伸出手,枯爪般的手指死死攥住老宦官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去……去告诉萧特使……告诉……父皇皇帝陛下……”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出来,带着血沫,“朕……石亮……至死……都是大辽忠顺的……儿臣……绝无……绝无二心……河北……河东……皆愿……永世侍奉……”
他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来表白忠诚,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卑微、乞求,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期盼着这番表白,能换来契丹在他死后,对他子嗣、对他这摇摇欲坠的“大晋”王朝,哪怕一丝一毫的留情。
话音未落,他攥着宦官手腕的手骤然失去所有力气,颓然垂落。那双因恐惧而圆睁的眼睛,依旧死死地望着北方——幽云的方向,契丹的方向,耶律德光所在的方向。瞳孔中的光彩迅速涣散、凝固,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死灰。
喉咙里最后一丝气息,带着未尽的话语和滔的悔恨、不甘、恐惧,彻底断绝。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在托盘上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老宦官呆呆地跪在榻前,看着龙榻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却依旧保持着仰望北方姿态的躯体,老泪纵横。
殿外,蝉鸣依旧,撕心裂肺,仿佛在为这位在屈辱、惶恐与无尽愧疚中走完一生的“儿皇帝”,奏响最后的、也是最凄凉的挽歌。
石亮,后晋开国皇帝,于福七年六月辛未(廿三),在晋阳宫明德殿崩逝,终年五十一岁。至死,他心心念念的,仍是向他的“父皇帝”表白忠诚。
他走了,带走了一个时代最后的、扭曲的沙陀余晖。
留下的,是一个卖国求荣的千古骂名,一个割地称臣的破碎山河,一个内外交困、危机四伏的烂摊子,以及北方那头已被彻底喂大、正磨砺爪牙、准备随时扑向中原腹地的契丹巨狼。
他的死,非但不是动荡的结束,反而是更大风暴即将来临前,那最后一丝诡异的平静。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出晋阳宫城,飞向洛阳,飞向契丹上京,飞向下每一个角落。
李炎在洛阳闻讯,只是淡淡了一句:“便宜他了。”
而契丹皇帐中的耶律德光,把玩着酒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朕的‘好皇儿’,总算不用再受苦了。接下来……该去看看,他给朕留下的这份‘家业’,究竟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晋阳城头的“晋”字大旗,在盛夏的热风中,无力地飘摇着,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一个跪着开始、又在恐惧中结束的时代,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而真正的血火与抉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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